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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保举

    崇仁坊崔府,后院书房。

    崔善为倚在凭几上,面前的几案铺着一幅麻纸。纸上墨迹已干,几个名字被朱笔圈出,纵横交错的红线从其间延伸。

    管家站在三步之外,腰身微躬,额上已有薄汗。半个时辰过去了,郎君除去开初翻了几页公文,竟不曾开过口。

    书房里只听得铜壶滴漏的轻响。

    崔善为抬起眼。他的目光波澜不兴,落在管家的脸上,却让后者不自觉地闪躲了一下。

    “李闲和马周,不是偶然的同道中人。是共谋。”

    管家喉结动了动:“郎君,这事若捅出去……”

    “捅出去?”崔善为笑了一声,声音低哑得象闷在瓮里,“捅给谁?捅给陛下看?告诉陛下,您新提拔的苗子,实则跟别人穿一条裤子?”

    管家埋头不语。

    崔善为徐徐起身踱至窗边,月色如霜,铺在院落里。

    “陛下方以宽仁用人,纳谏若渴,这点子事若送去,你猜陛下是先打臣子的脸,还是先打自己的脸?”

    管家垂手立着,不再吭声。他知道,郎君这是动了真怒,要亲自落子了。

    “备车,去王侍中府。”

    ……

    太极殿,朔望朝参。

    五月底的长安暑意正浓,殿中虽置了冰鉴驱暑,凉气从铜盘底下一丝一缕地往上冒。

    但正值朔望大朝,九品以上文武皆进,数百人挤满殿廷,正是所谓“文武职事官九品以上皆入朝”的盛规,热浪裹着窃窃私议蒸腾,一班大臣身上的绯紫袍子潮出一层暗色。

    前半场议的是边事。

    薛延陀的使者上月已到,国书措辞躬敬得让在座诸公都觉得不实在。兵部侯君集请旨增兵灵州,户部戴胄张嘴就是国库没钱。两人隔着七八个朝臣你一言我一语,跟市井里说相声一般。

    后半场话题转到互市上来。

    鸿胪寺卿唐俭呈上秦州互市第二旬的帐目,数字比上旬涨了三成。

    从凉州和甘州来的胡商闻着味儿便往秦州赶,定金收到手软。

    殿内的气氛松快了一些。

    李世民不由地捋了捋胡,老臣们都晓得,这是陛下心情不错的征兆。

    就在这当口,侍中王圭出列了。

    “臣有一事,请陛下裁夺。”

    殿内安静了约有二三息的工夫。

    王圭这个人,不轻易开口。开了口,要么是替天子递台阶,要么是为人挖坑。

    朝堂上混了几十年的人都看出来,侍中王圭是一壶陈酒,喝下去才晓得后劲大。

    “讲。”李世民抬了抬下巴。

    “臣日前细读门下省录事马周所进条陈,其中关于互市诸议,臣以为甚善。”

    这话甫一出口,殿上便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

    不少朝臣扭头往王圭的方向瞟了两眼,马周的万言书在朝堂上吵到现在,有人服气有人不服,也有明服暗不服的,但从来没有人敢把它拿到朝会上来说。

    第一个说好的,竟然是王侍中。

    殿内几个老资历的对了个眼色又各自移开。

    王圭的声音不疾不徐,“互市初开,已见成效。然而互市监编制尚简,权责不清。臣以为,可依马周条陈所议,设正监一员,隶属鸿胪寺。择通晓边贸、具实务之才者任之,秩正五品,总领各路互市事宜。”

    正五品。

    文武队列里好几个脑袋一齐往李闲站的方向看。

    李闲此刻混在从六品的班列中,殿柱投下的阴影恰好遮去半张脸。

    不对。

    太不对了。王圭什么时候肯发这么好的心?

    当初是谁在朝会上问“田地从何而来”,给安置降户出难题?是谁授意门生郑维在陇右道上扣公文?是谁指使驾部郎中张嗣昌整顿驿马卡互市监的职事?

    换脸换得这么快,不怕闪着腰?

    “至于正监人选……”王圭顿了一下。

    来了。

    李闲攥紧了笏板。

    “臣以为监丞李闲,自贞观四年以来,推曲辕犁、兴互市、筹安置,屡建殊功。权知互市数月,朝野有目共睹。论互市正监之选,舍李闲其谁?”

    殿里嗡了一片。

    要知,正常情况下,贞观年间官无虚授,从六品下升到正五品,跨越了从六品上、正六品下、正六品上、从五品下、从五品上五个台阶,这样的三级跳在李世民手上虽有零星先例,但每回都是殊遇。

    好几个人的目光这回是不加掩饰地扫过来了。李闲感觉自己铺的那块地砖都烫了脚底板。

    这老头肯定憋着坏。

    “不过……”王圭续道。

    李闲的心提到嗓子眼。

    “互市监既隶鸿胪寺,正监衙署便不宜偏居长安一隅。陇右已开互市,而岭南诸州海路贸易亦大有可为。臣闻广州一带,海外商船时有抵岸,若能陆海并举,殊为万全之策。”

    岭南。广州。交州。

    那是什么地方?离长安数千里之遥,驿道须经襄州绕汉水、跨大江,多是崇山峻岭瘴疠之地。

    去了岭南,跟流放有什么两样?不,比流放还狠。流放好歹有个罪名,旁人说不得还同情你。这叫作升官,是厚赏,是圣恩浩荡,你得感激涕零地接着。

    你敢不接?你嫌正五品的官太大?还是你嫌陛下赏得太多?

    他娘的,这老狐狸玩得真脏!

    这分明是前世职场里最阴损的招数。把你捧到天上去,然后一脚踹到鸟不拉屎的边疆分公司当总经理!

    权力给你,位置给你,但你也彻底滚出了权力内核。

    说实话,李闲倒不是完全没有外放发展的心思。但他不能被架上炉火。

    长安的棋局没走完,接了这个调令就得走,一走两千里,离开中枢就是离开了消息往来的渠道和信息网,离开了居中策应的人手。

    到那地方,他李闲便什么都不是,马周在门下省也是孤掌难鸣。条陈里那些东西,谁来推?一个门下省从七品的录事,手里没兵没钱没人。

    李闲在长安,两个人一明一暗还能互相借力。他李闲一走,马周就是一只离了壳的螺,谁都敢来踩一脚。

    李闲手心全是汗,低着头死死咬住后槽牙,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心里已经把王圭骂了几百遍。

    这老东西不弹劾、不构陷、不用阴招害人,句句是好话,件件是美事,挑不出半个字的毛病,升你的官,给你权力,派你去更广阔的天地施展才华,这叫厚恩哪。

    你推脱试试。

    殿上静了一瞬。便有几个人跟着应声。

    “臣附议。”

    “臣亦以为可行。”

    “臣等皆无异议。”

    ……

    这些话从后排的一群低品文官中传来。

    “此事……”

    李世民的目光从王圭脸上移到了殿角的某处,不知落在哪个角落。手里的朱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回了御案。

    “容后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