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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敲山

    “怎么回事。”

    属下问过门下了,说中书省出了敕旨,付御史台推问。”赵武压着嗓子,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惊慌,“韦大夫亲自带人去的,把马录事从值房里提走了。罪名是——朋党。”

    结党。

    王圭这老东西。

    朝会上那番话,字字是好话,件件是实事,保举李闲升正五品互市正监。圣恩浩荡啊,谁听了不得竖个大拇指?前脚走下太极殿台阶,后脚刀子已经捅进马周的腰眼子。

    保举是公心,推问是奉制,两件事一明一暗,走的全是正道,挑不出半个字的毛病。

    甘露殿里,他李闲刚把互市监的大门撬开一条缝,请各家世族派人进来坐桌子。棋盘还没摆好,对方先手就把他最要紧的一枚子从盘上提走了。

    更要命的是这个“韦大夫”。

    韦挺,京兆万年人,早年与隐太子相善,贞观初经王圭数次举荐,一路累迁尚书右丞、吏部侍郎、黄门侍郎,直至拜御史大夫、封扶阳县男。

    韦挺身上的标签再清淅不过,既是王圭一路提携的门生故吏,又是天子心证纯臣。

    他出现在马周案调查主持人的名单上,本身就是王圭和李世民心照不宣合力加压的像征。

    他李闲与马周之间有无朋党,天子心中明镜。龙椅上的那位从来不是可以被一句谣言摆弄的庸主。

    但不在乎真相,只在乎“风闻”二字的杀伤力。这种重臣之间互通声气的隐患,不必等到真的出事再处置,提前把苗头压下去,才是天子的手笔。

    “郎君,咱们现在怎么办?”

    去御史台要人?自投罗网,坐实了“结党”。

    去甘露殿喊冤?正中下怀,你李闲替马周出头,不是同党是什么?

    李闲抬头看了一眼太极殿紧闭的正门,又收回目光。

    皇帝这步棋,他读得懂。

    “容后再议”四个字,是等他递梯子。他进去了,梯子递了,皇帝也接了。互市监的编制落了地,正五品的名分也给了。

    但马周这一刀,几乎同步落下,李二的算盘从不止一面拨动。

    给王圭一个交代,你的进言朝廷采纳了,你的诚意朕心知肚明,但也给蠢蠢欲动的寒门敲一记警钟。

    一头吊着,一头压着。

    皇帝要看的,是他接下来怎么走。

    “走,回衙门。”

    “就这么走?”赵武追上来,“结党的帽子眼看就要往您脑袋上扣了……”

    “那你给我出个主意。”李闲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去御史台拍桌子?还是再进甘露殿哭一回?”

    赵武张了张嘴,没词了。

    “回去干活。该办的公事一件不落。”李闲的声音干巴巴的,“互市监一天没撤牌子,这摊子就一天是我的。”

    赵武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到底咽了回去。

    ……

    互市监大堂。

    中旨虽然未走完全部的中书门下流程,但韦挺拿人那一幕已经传遍了长安城中所有寻迹逐影的人脉终端。

    各家的人来得比预期还快。不是敕授的正式属官,中书门下正在走流程注拟?

    无妨,世家有的是办法,先遣幕僚、门客,带着“暂署帮办”的名义,占住位子再说。

    互市监大堂里三五一堆地站着十几号人,翻公文的、喝茶的、盯着门口等人表态的,各怀心思。

    脚步声从堂外传来,窸窸窣窣的私语声齐刷刷掐断了。

    “见过监丞。”

    崔家的、王家的、卢家的,稀稀拉拉站起来拱手,动作一个比一个慢。最后面那个干脆连手都没抬完就放下了。

    李闲把这些人一张张脸扫过去。

    不是正式敕授的属官,名字还没挂在吏部的品官簿上,不过是世家塞进来试水的探路人,但探路人也分三六九等。

    崔家那个是旁支的嫡子,王家的主簿是太原王氏二房的门生故吏,卢家的更直接,在族里就是专门跑外场的管事……这些人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既不慌张也不刻意巴结,姿态摆得恰到好处。

    陈宫迎上来,刚要开口,被李闲一个眼神压住了。

    李闲绕过他,走到主案后坐下。

    案上堆着半尺高的文牍,他从底下抽出一份秦州互市的帐目,“啪”地拍在桌面。

    “申时之前,所有预售货品的成本核算和利润分析,茶叶、铁器、皮货分类造册。三家作保的商户名录重新核验,有错漏的标红备注。崔主事,王主簿,你们两个牵头。”

    满堂静了一息。

    崔家那个年轻的主事跟王家的主簿对了个眼神,明摆着在说:这人是不是没听见马周进了御史台的消息?

    崔主事拿腔拿调地拖了个长音:“下官遵命。只是这时日仓促,怕不好……”

    “不好什么?”李闲没抬眼,翻开另一份文牍,“不好做就别做了,直接写个条陈上来,说清楚哪一条做不了,什么原因做不了,卡在哪个环节。我替你们报上去。”

    崔主事的脸僵了一瞬。报上去?报给谁?报给皇帝看,说我清河崔氏派来的人第一天就撂了挑子?

    王主簿轻咳一声,悄悄扯了崔主事的袖口。

    李闲起身,往后堂走。走到门口停下,没回头。

    几个属官面面相觑,到底还是各自回到案前,开始翻帐册。

    李闲进了后堂那间塞满帐簿和舆图的耳房,把门从里头带上。

    马周在御史台。

    御史台。那地方不打人,不上刑,但比打人上刑还要命。

    白天提审,晚上关回去。审的时候不急不慢,一个问题翻来复去问十遍二十遍。

    不给你发火的机会,不让你慷慨陈词,就是拿棉花裹着石头,一下一下往你心口上按。

    韦挺是什么人?收拾一个无背景的门下省录事,手拿把掐。

    马周撑得住?

    他撑得住。这人骨头硬。

    但这不是关键问题,是人的问题。

    萧瑀,老头摆明配合圣上演这出戏,不可能蹚浑水。

    长孙无忌,老狐狸只站赢家那一边,况且马周的万言书里头好几条建议直指世家门阀的软肋,长孙家也是勋贵,凭什么帮你?

    ……

    还有谁能出这个头?

    一个名字从脑子里弹出来。

    魏征。

    谏议大夫魏征。满朝文武加起来怼天子的次数不如他一个人多的那个倔老头。

    谏议大夫,魏征。这个在朝堂上能指着天子鼻梁骨骂的倔老头。

    萧瑀之前提过,推马周出任万年县令,最合适的人就是魏征。这人看重实干,与世家素来不对付,马周那份万言书正对他的路数。

    这种人,会眼睁睁看着一个真正有用的人因莫须有的罪名折在狱里吗?

    不会。

    “陈宫。”

    “属下在。”

    “去备一坛绿蚁酒,两包南山新茶。”李闲整了整官服领口,“备车。”

    陈宫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郎君,这是要去哪儿?”

    “魏府。谏议大夫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