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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互市令里的用户协议

    崔敬臣和卢为的脸,瞬间都绿了。

    李闲翻开帐册,还不忘回头吩咐一句,“去沏壶好茶,大热天的,暑气重,火气大,别伤了脾胃。”

    “咱们这些做臣子的,总不能姑负圣意不是?崔主事发现的这笔帐,若真是差错,补上便是;若不是差错……”

    他顿了顿,目光从崔敬臣面上扫过,又落在卢为青白交加的脸上。

    “那就查个水落石出。朝廷的银子,总得有个去处。”

    满堂寂静。

    崔敬臣和卢为对视一眼,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谁都没想到,李闲会真的出来,还要一笔一笔往下查。

    这下事情收不住了。

    大堂另一角,太原王氏派来的帐房老手王纶,对这场闹剧充耳不闻。

    他面前的公案上,没有茶,没有点心。

    只有一摞摞码放整齐的帐册,和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互市令》。

    族中派他来,其实主要就一个任务,仔细查翻李闲的帐。他把所有帐目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结果让他心里发毛。

    帐目太干净了。

    每一笔收支严丝合缝,出有凭、入有据,分毫不差。

    不是那种马马虎虎的“大差不差”,而是精确到每一文钱都有去处、有来历、有凭据。

    帐房里混了几十年,王纶见过贪的,见过懒的,见过做假帐做到天衣无缝的。可一个衙门的帐干净到这份上,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主官是圣人。

    要么,他设了一个你看不穿的局。

    王纶不信圣人。

    前几天他还有耐心,一笔一笔核,一条一条验,总觉得再翻两页就能找到那根线头。可越到后面,他坐在公案前,看着面前摞起来半尺高的帐册,忽然生出一股深重的无力感。

    方向错了。

    从帐目本身找漏洞,这条路走不通。这个李闲,要么是滴水不漏,要么就是把真正的帐目藏在了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

    他把帐册推到一边,拿起那本被他翻了无数遍却始终当工具书用的《互市令》。

    关中互市诸事,皆以此为准。他想着,规则藏在条文里,那就去条文里翻。

    手指逐字逐句地移过去,连附则里的注释都不放过。

    枯燥。乏味。繁琐。

    他几次想把书合上。大堂那边崔敬臣跟卢为还在吵,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他脑仁疼。他几次想把书合上,但终究没有。

    因为他知道,自己要是空手回去,太原王氏在族中长辈面前交不了差。

    就是这一口硬撑着的气,让他多翻了三页。

    手指停住了。

    第十二条。

    夹在一大堆通关文牒、商队备案的锁碎条款中间,极容易一眼扫过去。事实上他前两天就扫过这一条,当时只觉得是寻常的罚则,没放在心上。

    此刻他逐字重读。

    “凡供货商,其报货值若低于官定市估一成以上者,其保人所保之他项货物过税关口时,当加征‘倍输’一成,以为惩戒。”

    王纶的手停在纸面上,一动不动。

    这不是税。

    这是一条隐形的连环惩罚,惩罚的不是违规的商家本人,而是他的担保人。

    世家之间,为了在商场上互相帮衬,早已形成盘根错节的担保网络。你为我作保,我为你作保,利益捆绑,一荣俱荣。

    这一条,专切这张网的连接点。

    王纶手脚一阵发凉,翻出自家商号前几日递交的交易记录。

    为了在铁器投标中压过对手拿到供货资格,太原王氏的报价经过他亲手核算,比官定市估低了一成二。

    而为这批铁器做保的,是荥阳郑氏在关中的一家布行。

    这意味着……

    郑家的布匹过秦州关口时,已经被多征了一成的“倍输”。

    神不知,鬼不觉。

    他一把攥住身边跟班的骼膊,“快!去郑家在西市的绸缎庄,就说咱们府上要订蜀锦,探探口风,看他们对咱们王家什么态度!”

    跟班被他的样子唬住,拔腿就跑。

    等人的工夫,每一息都是煎熬。

    大堂里,崔敬臣还在拿着帐册指着卢为的鼻子数落。李闲站在中间,皱着眉一条一条替他们对数,不时插一句“别急别急,这里我再算算”。

    王纶什么都听不进去。

    不到半个时辰,那跟班气都喘不匀就冲了进来,扑在他跟前。

    “郑家的人说……说我们王家不讲信义,坑了他们!管事放了话,说……已经派人上门讨说法了!”

    王纶呆呆地望着窗外,白花花的日头照进来,刺得眼框发酸。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大堂中央。

    崔敬臣和卢为还在吵。李闲拿着帐册站在中间,还在那儿不紧不慢地和稀泥。

    “卢主事,你看这里,帐是对得上的。但运输费走了两条路,这个得跟崔主事解释清楚……”

    就是这副模样。

    温和,无奈,甚至有些窝囊。

    谁看了都觉得这人不过是个被属下架着、两头受气的无能上司。

    可王纶此刻再看,浑身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从他们踏进这个衙门的第一天,就已经在局里了。

    崔敬臣以为抓住了卢为的把柄,卢为以为自己做得滴水不漏,而他王纶以为坐在角落翻帐就能找到破绽。

    三家人各怀心思,算来算去,算的全是彼此。

    王纶低下头,重新翻开那本《互市令》。

    第十二条已经翻过去了。他又翻过一页。

    第十五条:供货商更换保人,需经三个月公示,公示期间原保人责任不解除。

    附则五:凡触发第十七条者,其后三批货物过关,抽验比例由一成提至五成。

    附则七:连续两次触发罚则者,取消首年优先供货权。

    ……

    一条,又一条。

    每一条单独看,都是寻常的商贸规矩,严谨,公允。

    可当它们被串在一起,每一条都在为前一条兜底,为后一条铺路。

    环环相扣,天罗地网。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王纶放下书,正在“调停”的李闲忽然偏过头来,隔着满堂的吵嚷,对角落里的王纶咧嘴一笑。

    “王主簿,忙了三天了,喝口茶歇歇?”

    王纶正欲回应,李闲已经转回头去,继续给崔敬臣和卢为“评理”了。

    王纶盯着李闲,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桌上那本翻烂了的《互市令》摊开着,他还没翻完。

    后面,还有多少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