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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金鸣

    客院门口的两个护卫已经看明白了,这位中书省来的马主事,就是个废物。

    连着两天,不是捂着肚子喊疼,就是半夜咳嗽得翻来复去。送去的饭菜动不了几口,汤药倒是喝得勤。

    头一天周长史还假惺惺地嚷着请郎中,被马周死活拦住,说是什么“娘胎里带的老毛病,歇两日就好”,那副窝囊样看得周长史直摇头。

    高个子的叫钱三,是周长史的心腹,平日里在府里横着走惯了。

    “你说中书省是不是没人了?派这么个货色来?昨天送的鹿肉,吃两口就吐。”

    矮个子叫韩七,韦刺史身边拨来的老兵。

    他只是从鼻子里“恩”了一声,目光扫过院墙的阴影,象一头假寐的狼。

    他当过兵,见过太多扮猪吃老虎的狠角色。

    “这种人就是来走个过场,回长安写个‘一切安好’交差。刺史大人陪他吃了顿早宴,面子给足了,过两天客客气气送走完事。”

    韩七没搭腔。他不关心这些,只关心月底能不能准时领到那份额外的酒钱。

    第二天夜里起了风。

    院里笆蕉叶哗哗响,盖住了不少动静。

    北墙那边“咚”地闷了一声。钱三被惊得一激灵,睡意散了大半,他揉着眼睛抬头,警剔地朝北墙方向看了一眼。

    墙根下黑黢黢的,只有几丛疯长的竹子被风刮得东倒西歪,影子在地上张牙舞爪。什么也没有。

    “该死的野猫,又来偷厨房的鱼干。”他低声骂了一句,重新靠回门柱上,闭上了眼睛。

    屋里,马周又咳上了。

    这回咳得格外卖力,中间干呕两声,嗓子拖出一长串嘶哑的尾音,听着就让人难受。

    钱三的眉头拧起来。“没完没了了!”

    韩七拿骼膊肘捅了他一下,朝角楼方向努嘴。

    角楼上值夜的岗哨换了人。不是刺史府的熟面孔,身形挺拔,站姿如松,即便在夜色里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

    钱三本能地闭上了嘴。他知道,那上面是刺史真正的眼睛。

    咳嗽声渐渐小了。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马周披着单衣,扶门框走出来。灯笼照在他脸上,颧骨泛红,额角粘着碎发,浑身一股汤药味。

    “咳咳……实在睡不着,闷得慌,出来走走。”

    钱三被吵醒,打了个哈欠,上下扫了他一眼,“您随便,只是还请别走太远。”

    马周点头,慢慢往院里走。

    脚步拖沓,走几步就扶腰喘气。绕假山半圈,在太湖石前站了一阵,蹲下去看石缝里的野草。

    钱三远远翻了个白眼。“半夜三更看花,京城来的就是不一样。”

    韩七注意到一件事。

    马周绕院子走,路线全在灯笼照得着的范围内,没经过任何死角。

    这人……是在用行动让他们安心。

    念头冒了个尖,韩七自己先否了。一个走路都打晃的病秧子,哪来这么多心眼。

    马周晃到了后院。

    一盏灯笼挂在檐下,角门锁死,墙根堆着废花盆和碎砖,满地青笞。

    他背手站在墙根下,仰头看天。

    残月挂在飞檐上,被薄云遮了一半。

    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

    钱三撑不住打了个瞌睡,脑袋磕在门柱上。

    韩七盯了马周的背影几息,确认他没有任何异常举动后,也稍稍放松了警剔,移开了视线,开始留意起院墙外偶尔传来的犬吠。

    然后声音,是从墙外传来的。

    马周依旧没动,脊背朝墙根,双手背在身后,脸对着天。

    风向变了。从南转西,裹来一丝酸涩的味道。

    不是雨后的泥腥,也不是草木的腐朽。

    是铜锈。

    墙外的动静持续了约一刻钟。

    搬运声停了。几声短促的口哨,那是连络的暗号。

    接着,车轴滚动。沉重,缓慢,轮子压泥地发出“吱——吱——”的声响,间隔很短,载重极大。

    声音朝东北方向移去,渐远渐无。

    马周又站了一阵。

    他在心里默数。

    从墙根到搬运声的位置,不超过四十步。

    四十步。

    武士彟端掉的那座私铸钱炉,在城外三十里的深山里,对外报的是猎户营地。

    但眼下这些铜器,不在深山,就在刺史府的后墙根底下。

    四十步。

    韦安不是被蒙在鼓里的糊涂官。

    马周转身,拖着步子往回走。

    经过假山时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栽,伸手扶住石头才稳住。

    “哎哟。”

    钱三从半梦半醒里抬头。“没事吧?”

    “没事没事,脚软了……”

    马周摆着手,一瘸一拐走回屋里,把门带上。

    不多会儿,油灯熄灭。

    门外钱三听见屋里窸窸窣窣上床的声响,又是一两声压抑的咳嗽,然后安静了。

    “总算消停了。”

    钱三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好,很快打起了鼾。

    韩七没睡。

    他保持着坐姿,后背挺直,耳朵竖着,这是一个老兵多年养成的习惯。

    利州夏天的虫子跟长安不是一个品种。蝉在林子里叫,蛐蛐在墙根下叫,此起彼伏没个停歇。

    三声猫叫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间隔不均匀。

    屋里。

    马周睁着眼睛,被角拉到下巴。

    三声猫叫。李彰回来了。

    铜器碰撞的闷声,量不小,至少两车。

    车轴声沉重,间隔短,重载。方向东北。

    那些是旧铜,还是新铸的铜钱?

    铜矿从同官县过来,在利州铸成钱。

    铸好的钱并不急着投入流通,而是先找个隐秘的地方埋起来。等到需要用钱的时候,便在夜里起货,装上牛车运走,再以“合法的税银”等名目,堂而皇之地洗白,流入真正的帐目。

    帐面上天衣无缝。

    因为钱是真铜铸的。只是没经过少府监的炉子。

    韦安在利州坐了三年,这条线每年从朝廷身上吸多少血?

    密报里武士彟只端了一座钱炉。

    一座,根本不够。

    马周翻了个身。

    他不着急。

    他知道,韦安也不着急。

    这种局面,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问题是——

    他马周在等韦安露出更大的破绽。

    而韦安,又在等什么?

    他脑中飞速勾勒出利州的舆图。东北方向……出了利州城,翻过巴山,便是那条千年古道——金牛道!而金牛道的终点,直指剑南腹地!

    剑南……军需!

    原来如此!这不是转运,这是偷运!好一招移花接木,好一个瞒天过海!

    马周的后背,贴着一层薄汗。

    窗外的虫鸣忽然大了一截。韩七在院门口换了个坐姿。

    马周闭上眼。

    过境军需。韦安用的是这个名目。

    那批“军需”里头,夹带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