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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国富

    “殿下问得极好!”

    李闲没有急着回答。

    他迎着李承干的眼睛,竟从这瘦削的少年身上,看到了几分未来君主的影子。

    这个问题不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随口问出来的。它背后,是李纲、于志宁、无数东宫大儒日复一日灌进去的“仁”字,是这少年在病痛与压抑中,对这个世界最认真的一次追问。

    他得给出一个,配得上这份追问的答案。

    “殿下之问,直指要害。”

    李闲直起身,走回那套滑轮组旁,没有多言,只是重新拿起垂下的绳头,当着所有人的面,轻轻一拉。

    “嘿。”

    那块百斤重的青石锁,应声而起。

    但他没停,手上的动作不疾不徐,匀速地向下拉动绳索。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那块青石锁缓缓上升,直到它升到了与李闲视线平齐的高度。

    “殿下请看,石锁提了三尺,臣手里的绳拽了十二尺不止。”

    “我明白了!”李泰一拍大腿:“省了力气,却费了功夫!”

    李闲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松开手。石锁砸回地面,闷响一声,让几个小公主的肩膀都缩了一下。

    “省力必费距,这是天道,躲不开。修一道百丈长堤,用此法,或许能让民夫轻松些,但工期可能翻一倍。对急着交差的督造官而言,民夫的命是损耗,工期的延误才是乌纱。孰轻孰重,他们算得清楚。”

    “这……怎么能这么算帐?!”

    “不止。”李闲拍了拍那个黄铜轮子,“殿下再看这滑轮。要让它承载百斤、千斤之重,其本身就必须足够坚固。”

    “轮体需用精铜一体浇铸,不能有半分砂眼;轮轴更要用百炼精铁反复打磨,确保其圆润坚韧;至于这绳索,也得是上好的三股青麻,经过捶打、浸油、晾晒,反复数道工序才能制成。这样一套下来,造价几何?”

    “臣可以告诉殿下,仅这一套粗陋的设备,其成本就足以抵得上十个民夫一个月的口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愈发冷冽:“若是为了省钱,用了劣质的呢?重压之下,绳索崩断,滑轮碎裂,飞溅的铁片和失控的重物,可能比徒手搬运带来的损伤更惨烈十倍!”

    “这是前两个原因。‘器’不够精良,‘术’本身亦有代价。但这两条,都还不是根子上的原因。”

    李闲的声音沉下去了。

    “根子上的原因,只有一个——在许多人眼里,人力最贱。”

    池畔安静了。

    “臣在民间走动时,见过黄河大役,见过运河清淤。几十万民夫应召而来,官府的簿册上只记调了多少人、运了多少方土石。这些人里头,多少病倒的,多少累死的,多少掉进冰河里没上来的……这些是不记的。”

    “一个倒了,后面补一个。只要人填得上,谁会去费那个心,耗那个钱,去琢磨什么省力的巧械?最笨的法子,最多的人,最快的速度,差遣完了就是功劳。功劳底下压了多少白骨,没人问,也没人敢问。”

    他停了。

    不是为了等反应,而是真的说不下去了。那些画面,有些是史书里读来的,有些是穿越这几年亲眼见的。他不需要演,因为这份源自现代灵魂的悲泯与愤怒,是真实不虚的。

    “殿下方才问,那些被压死、砸死的民夫,是为何而死。”

    李闲的目光再次直视李承乾。

    “臣斗胆说一句实话,他们死于算计,死于麻木,死于这世间千百年来‘人命不值钱’这五个字。”

    没人说话。

    风卷着银杏叶打旋,“沙沙”地落在石阶上。

    李闲静静地等了一会儿。

    够了。重药下过了,不能再灌。他今日要做的只是为大唐的未来,播下一颗名为“生产力”的种子。

    “但是……”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沉重,新变得清朗而有力。

    “臣今日讲这些,不是为了让殿下们难受。难受没有用。”

    他走回那套滑轮组前,把垂落的绳头重新挽好,挂回横梁上的铁钩。

    “臣只想让殿下们记住一件事。”

    “人力有穷时。但工具的改进,没有穷尽。今日这套滑车粗陋,绳会断,轮会裂,造价也贵。但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若我大唐能炼出更好的钢,搓出更韧的索,造出更精的轮……”

    他拍了拍那根横梁。

    “同样一道堤,用十个人干完原先一百人的活,省下的九十个人回家种地、养孩子。这才叫真正的国富民强。不是帐面上多了多少税赋,而是这片土地上,活生生的人,多了!”

    “殿下们将来,无论身在何处,无论治理何方,只要心里记着这个道理,便足够了。”

    说完了。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指点江山,甚至连个象样的收尾都没有。李闲往旁边退了一步,站回了臣子该站的位置。

    安静持续了很久。

    打破沉默的是李泰。

    小胖子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那套设备跟前,蹲下身,开始一段一段地重新捋绳子。他没问什么大道理,而是问了一个极其具体的问题。

    “李师……若把这轮子的轴换成将作监新炼的钢,磨损能降几成?”

    李闲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露出一丝笑意,“至少减半。”

    “那绳索呢?丝绳行不行?蜀中的蚕丝坚韧,若用特殊的编法……”

    “丝绳不耐磨,但若与麻线混编,外层再用桐油浸泡……”

    ……

    渐渐地,几个小皇子也围了过去,一个比一个声音大地讨论起来。

    李承干没有添加他们的讨论。他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位置。他在蒲团上坐下,写下一行字。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珠帘后面,李丽质无意识地画着什么。

    身侧的小公主低声问她:“姐姐,你在画什么?”

    “没什么。”

    李丽质猛地回过神,但那双眼睛通过珠帘的缝隙,还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外面那群热烈讨论的少年。

    日头偏了。

    李闲正准备让人收拾器具散课,内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陛下驾到——”

    李闲回头。

    只见池畔那棵最大、最璨烂的银杏树下,李世民正负手而立。他身后,长孙无忌和侯君集垂首侍立,再后面,是两名手持笔墨、神情肃穆的起居郎。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但那棵银杏树下的落叶,已经被踩出了一小片深深的印痕。

    李世民的目光从那套滑轮组上扫过,又扫过蹲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的李泰,再扫过缓缓起身、躬身行礼的李承乾,最后,落在了李闲的身上。

    “讲完了?”

    “回陛下,今日课程讲完了。”

    “朕倒觉得,”李世民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拽了一下那根绳子,石锁纹丝不动,似乎在感受那份沉甸甸的重量,“有些话,你没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