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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送上门的孔家子弟

    国子监,明伦堂后院。

    一间偏厅里,窗纸陈旧,透着外面槐树的疏影。

    孔颖达坐在上首,面前一杯白水。不是矜持,是老人真的只喝白水。

    李闲坐在下首,姿态放得很低。

    “你那个电……那道光。”孔颖达开口了,干巴巴的,“用了什么?”

    “磁石、铜线、铁丝。”李闲没有卖关子,“原理不复杂,但要做出来,得先解决铜线拉丝和磁石研磨的工艺。”

    “能教会旁人?”

    “能。但教理比教术难。得先让人信一件事——天地间有些力,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

    孔颖达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陛下既已下旨,我与你合著《格物初要》,老夫自当遵从。此目录你拟,老夫审。之论述,必须经老夫逐字过目。不可胡说八道,更不可妄议天命。”

    李闲点头:“应该的。不过内容还请孔师指点。”

    “此书,当分三卷。”孔颖达不容置喙道,“上卷,溯源。。为格物之学,正其名,定其位。此卷,由老夫亲笔撰写。”

    李闲没说话,静静听着,这是要从源头上掐死格物学的独立性。

    “中卷,明理。阐述算术、几何、力学之基础。但所有论述,必须引经据典,从《九章算术》、《周髀算经》中寻其根源。不可妄言创新,更不可出现‘天地之力’此等近乎巫祝的说法。”

    孔颖达的声音带上了警告的意味,“此卷,你来主笔,国子监五经博士共同审校。”

    主笔的名头给了他,却还是派了一群裁判围着。

    “至于下卷,论用。简述冶炼、营造、水利等实用之法即可,点到为止,不宜过深。以免奇技淫巧流传于市井,为奸人所用。”

    李闲终于听明白了。

    这哪里是合著,分明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收编。

    上卷定死源头,中卷框死理论,下卷限制应用。这本书出来,格物学就成了一个被阉割的、关在儒家笼子里的玩物,再无半分锐气可言。

    “孔公,”李闲抬起头,迎上那双苍老而锐利的眼睛,“您的顾虑,小子明白。但若依此法成书,这《格物初要》,与国子监书库里那些蒙尘的算经,又有何异?”

    “有何异?”孔颖达冷哼一声,“此书有你我二人署名,由朝廷刊印,颁行天下,这便是最大的不同!它将成为天下匠人学徒的圭臬,让他们知晓法度,明白自己所学,皆未脱离圣人教化!”

    “可他们学了,却用不上,用不深,这又是为何?”李闲往前踏了半步,“孔公,格物之学,若不能利国利民,不能让大唐的犁更深一寸,刀更利一分,那它就是一门无用之学!小子冒死在朝堂上争来的,不是一本摆在书架上好看的经注!”

    “放肆!你这是在质疑老夫?老夫一生治学,难道不知何为经世致用?”

    “小子不敢!”李闲立刻躬身,姿态谦卑,言辞却寸步不让,“小子只是以为,此书的下卷,恰恰是关键所在。不但要写,还要详写!要让一个不识字的匠人,拿着这本书,按图索骥,就能造出曲辕犁,就能明白滑轮组如何省力!这才是真正的‘致用’!”

    “荒谬!将国之利器公之于众,若为敌国所学,你担待得起吗?”

    “那便设限!刊印分甲乙两版。乙版,即孔公所言,颁行天下,教化万民。甲版,为内参,收录真正内核的营造、军工、冶炼之法,由崇理署与将作监内部传习,非特旨不得外传!如此,既能广开民智,又不至泄露机密,岂不两全?”

    李闲见他沉默,趁热打铁:“上卷溯源,小子完全赞同孔公之见,此乃正本清源之举。中卷明理,小子主笔,但恳请孔公于卷首作序,为全书定下基调。”

    “至于下卷,便依小子方才所言,分设甲乙两版。如此,既全了孔公维护道统之心,也全了小子利国利民之愿。不知孔公意下如何?”

    他把所有的面子都给了孔颖达,溯源归你,作序请你,基调由你定。

    但最内核的里子,实用技术和内部传习的权力,他必须牢牢抓在了自己手里。

    孔颖达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就依你。那崇理署,第一批学员出来之后,做什么?”

    这才是正题。

    “回孔老,第一批拟定三十人,出来后分派各工坊。军器署、少府监、都水监,哪里缺人往哪里填。五年之内,不设品秩,不入流品。”

    孔颖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五年之后呢?”

    “五年之后,看成果说话。”

    老人冷哼一声:“你这话跟没说一样。”

    李闲笑了笑,没接。有些话现在说了反而坏事。五年后的事,五年后再吵。

    两人又就目录框架、撰写分工、审稿流程扯了小半个时辰。

    孔颖达给的条件苛刻,但不是叼难——每一条都卡在“不让格物院越界”的在线。

    李闲一一应了。

    能应的全应。这老头给的紧箍咒,比他预想的松多了。

    大概那道白光,确实把老头镇住了。

    散了。

    李闲从偏厅出来,穿过一条青砖甬道,正要往大门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李署令留步!”

    声音稚嫩,带着少年人跑急了的喘息。

    李闲回头,只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锦缎学士袍,正快步追上来。

    少年面如冠玉,眉清目秀,只是神情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拘谨和紧张。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与好奇。

    “你是?”

    “学生孔惠元。”少年站定,喘匀了气,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家祖父是孔司业。”

    嚯。孔颖达的孙子。

    李闲打量他两眼。这少年跑得急,额角冒汗,但行礼时腰弯得一丝不苟,教养极好。

    眼睛里头那股子光,是聪明人特有的那种,看见新东西就想拆开看看里面是什么。

    “不知孔公子有何见教?”

    “不敢,不敢称见教。”

    孔惠元连连摆手,似乎有些窘迫,他深吸一口气,象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才抬起头直视李闲。

    “学生……学生自幼酷爱算学,《九章》、《周髀》皆已通读。学生斗胆,想……想恳请李署令,准许学生入崇理署……旁听。”

    李闲挑了下眉。

    “你祖父知道?”

    孔惠元的嘴抿了一下,“还没说。”

    “那你来找我有什么用?你祖父一句话的事。”

    “正因为是家祖一句话的事,学生才不能让他开这个口。”少年抬起头,“昨日朝堂上的事,学生都听说了。家祖是家祖,学生是学生。学生不想让人觉得是家祖的面子换来的位置。”

    李闲心里“嚯”了一声。

    这孩子,要么是真有骨气,要么是被家里教得太好。但不管哪种,这孩子有点意思。

    “你精通什么?”

    “算学。”孔惠元答得飞快,“《九章算术》通读三遍,周髀算经自学过。去年在国子监算学考试里拿了甲等。”

    “甲等?全监多少人考?”

    “……三个人考。”

    李闲差点没绷住。国子监算学课,果然是冷灶中的冷灶。

    “你回去等着。三日后崇理署第一批学员考核,你来考。考过了就进,考不过——”

    “学生一定考过。”

    “好,那崇理署随时给你留位子。”

    孔惠元愣了:“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不过……”李闲伸出一根手指,“经义课不许逃。你祖父那边的学问也得好好念。”

    少年连连点头,险些把脑袋甩出去。行了礼,连跑带颠地往回蹿。

    李闲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孔圣人的后代要来学格物。

    行吧。来者不拒。

    管他是谁家的种子,进了崇理署的门,就得按崇理署的规矩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