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在帐子里,没人接。
在座几人,没一个出声,所有人的眼神都往沈敬身上落,等他开口。
“这……”
沈敬坐在原地。
他心里门清。
喝,酒有没有问题他不敢赌,这种宴席上的碗,谁知道谁动过手脚,不喝,当着一屋子人,等于亲口承认来路不正。
两条路,哪条都难看。
更难看的是,一屋子人都在等他表个态。
他腹诽:“我在柳口寨好好接粮草,招谁惹谁了。”
沈敬掂量了个来回,正要开口。
顾长生把碗搁下,瓷底碰着木桌,轻轻一声,“沈参将不喝,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带的酒有问题。”
沈敬惊了下。
这位爷,您直接掀桌是吧?
帐子里。
说话声全断了。
穆成是第一个有反应的。
他仰头把碗里剩下的酒喝了大半,往嘴边扯出个笑,“督查说笑了,老夫营里的酒,向来是……”
这话只出来了半截。
他抬手往桌沿一拍,那是摔碗为号的架势,帐外守着人,哗一声进来,格局就变了。
下一秒。
手掌的力道没合拢。
碗在桌面上滑出去半圈,打了个转,没碎。
“怎么了?”顾长生偏了偏头看他,“穆将军手上没劲了?”
穆成嘴角抽了一下:“你……”
“坐着说。”
穆成脸色往下沉了一截:“督查想要说什么?”
北渊韩破先站起来,刀柄刚碰上手心。
腿软了。
人往下一沉,扶住桌沿才没直接倒。
“我他娘的腿怎么……”韩破脸色连变了好几遍,“穆成!你在酒里下了什么!”
穆成咬牙:“不是我!”
“不是你还有谁?酒是你的帐子,你倒的!”
霁云副将跟着起身,结果在椅子上坐稳了就再也站不起来。
“我也动不了了。”
沧澜那个人往外迈了一步,脚跟绊了一下,跌坐回去。
穆成看着酒坛,再看一口没沾的沈敬,哪里还不知道是这个狗东西干的。
他捏着那只碗,喉咙里开始发哑。
“沈敬。”
“你他娘的。”
“荆阳养了个什么东西,卖了同袍,你他娘的不得好死。”
“沈敬小儿,你全家……”
旁边的人跟着骂,声音越来越哑,但势头不减。
沈敬起初听着,心里确实有那么一丝不是滋味。
人是他领进来的。
毒是顾长生坐下之后,借端碗的工夫渡进酒坛里的。
但他越听越不对。
骂什么呢?
骂他投敌?骂他卖同袍?
沈敬想起一个时辰前自己在柳口寨帐子里的遭遇,经脉被封死、骨头缝被人慢慢拧、嘴张着喊不出来、对面那个人还以为他嘴硬。
沈敬把碗往桌上一搁:“我说,你们骂的挺顺嘴的。”
帐子里没停。
“行,投敌,卖同袍,骂的挺准。”
他语气里有真的来了火气,“那我想问一问,诸位大人端碗的时候挺豪气,这会儿坐在椅子上站不起来,跟我又有什么区别?”
这话把帐子里的骂声压住了。
穆成喉咙里噎了一口气,没出来。
沈敬继续说:“我跟你们有什么区别?无非是我先遇上的,你们晚了半天。诸位现在骂我投敌,那你们现在这副模样,算什么?”
这话落下去,帐子里没人接了。
倒不是他说得多漂亮,是几个人确实坐在椅子上,脸色都不好看,实在没什么底气。
穆成强撑着,把喉咙里那口涩意压下去。
他是老油子,什么叫可以搏,什么叫不能搏,打了二十年仗,骨子里有数。
他把帐子里的情况缕了一遍。
毒入了身子,这没得跑,但毒从哪儿来,源头还坐在这张桌上。
“你想要什么?”
“不急,穆将军先听我说完。”
顾长生笑着开口:“今晚的毒,半个时辰内不会要命,但过了两个时辰,经脉淤堵到一定程度,就算有丹药也救不回来。”
穆成的喉结动了一下。
“解药在我这儿,什么时候给,取决于诸位的态度。”
韩破撑着桌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到底是不是圣阁的人?”
“韩将军觉得重要吗?”顾长生反问。
帐里。
又是一阵沉默。
其余他国将领把脑子里的线缕了一遍。
圣阁的人不会对自己盟友下手。
除非圣阁内部出了问题,或者这个人根本不是圣阁的。
但那份密函是真的,韩破刚才被那句军械线的事堵得哑口无声,也是真的。
“诸位,下毒之人还在帐中。”
穆成开口,嗓子发沙,“他用的是毒功,毒从他身上出的,只要……”
他顿了一拍,目光往顾长生那边落了一眼,把后半截话慢慢咽了回去。
韩破听懂了。
他跟霁云副将对了一眼。
毒源不除,解毒无从谈起。横竖是个死字,不如赌他分神的那一瞬。
两人之间那个眼神停了半息。
“拼了!”
韩破的刀从桌下抽出来,角度刁钻,劈向顾长生后颈。
霁云副将从另一侧,双手掐诀,他是走术法路子的,用不上四肢一样能攻。
两个人,两个方向。
只可惜……
攻击在距离顾长生三寸的位置,停了。
空气里有东西涌出来。
墨绿色的,带着金色纹路,从顾长生指缝间渗出来,无声无息的铺了半张桌子的范围。
“找死。”
金绿两色在顾长生眼底一闪。
右手抬起,金绿毒元在掌心绕了半圈。
他右手翻掌。
一按。
韩破整个人从桌沿弹开,脚离了地,后背撞在帐柱上,帐篷猛晃了一下,绳索绷得嘎响。
霁云副将见术法也被破除。
他转身就要逃。
可已经晚了。
一缕毒元从顾长生指尖弹出去,无声,无形,快得连火光都没晃一下。
那人胸口正中多了个拳头大的墨绿印记。
他还维持着冲刺的姿势,但膝盖先着了地,然后整个人往前扑,脸朝下砸在地面上。
没再动。
从韩破出刀,到两人倒地。
不超过两息。
穆成盯着地上那两个人。
韩破和霁云那名副将倒在帐布边,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身下渗出一片墨绿,姿势难看,再没动过。
“还有谁想试?”顾长生说。
帐子里彻底静下来了。
穆成死盯着地上那两个人,把嘴里剩下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全咽了回去。
他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顶了一下,没顶出来。
顾长生把手放回桌上。
“诸位将军,我这人没什么耐心。”
穆成看了那两具尸体好几息,时间拖得很长。
然后……
膝盖落地的声音响了。
很实。
一点没犹豫。
他是打了二十年仗的人,什么局面可以搏,什么局面不能搏,比任何人都看得分明。
膝盖落地那一刻,他脸上没有恨,就是判断,冷静的,跟往日站哪边是一个性质的判断。
“穆某……愿听督查安排。”
帐内。
还能动的人,一个接一个。
沈敬坐在原位,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他端着那碗没喝过的酒,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从柳口寨出来到现在,不过两个时辰。
六国联军的主将,一桌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