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西的天气就像这片战场上的局势一样,瞬息万变。
两个小时前,当亚瑟还能利用无线电引导那场完美的“斯图卡定点清除”,让德国空军的飞行员们能够精准地将每一枚500公斤炸弹扔在自己人的半履带车上,欣赏那一场绚烂的烟花。
然而,仿佛是为了掩盖那场杀戮的痕迹,下午四点过后,一股来自北海的低气压冷锋迅速席卷了整个敦刻尔克外围战区。
现在,雨水像是一层粘稠、冰冷的油膜,覆盖了整个法兰西大地。天空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呈现出一种令人压抑的死灰色。
利斯河畔的芦苇荡在夹杂着雨丝的寒风中瑟瑟发抖,灰白色的雾气在河面上弥漫开来,将这片布满弹坑和残骸的战区包裹得如同混沌未开的冥界。能见度迅速下降到不足两百米,远处的景物都化作了模糊扭曲的剪影。
这种鬼天气对于渴望空中支援的部队来说是噩梦,但对于需要隐蔽行踪、进行渗透突袭的“幽灵”来说,这却是上帝赐予的最好斗篷。
三辆满身泥泞的欧宝“闪电”卡车像三只沉默的钢铁甲虫,沿着河岸边一条在地图上都很难找到的隐蔽土路缓慢蠕动。车轮碾过湿软的烂泥,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亚瑟坐在副驾驶位上,那件缴获的德国皮夹克已经被雨水浸透,但他丝毫感觉不到寒冷。他的手指依然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放在胸口内袋里的、烧焦的布娃娃。
在“借刀杀人”之后,他的神经并没有松弛下来,反而绷得更紧。
脑海中的RTS系统界面上,代表德军包围圈的红色色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西挤压。古德里安的第19装甲军还在向着联军最后的几十公里的结合部发起猛烈进攻,试图将这几十万盟军连同他们的希望一起夹碎。
德军的攻势更加猛烈了,甚至可以说是狂暴。
亚瑟清楚地记得,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最高统帅部在5月24日下达了著名的“停止令”,让装甲部队在阿运河一线停下了整整两天。正是利用这宝贵的48小时,联军才勉强建立起了目前这道脆弱的阿兹海布鲁克-卡塞尔防线,以及后续的几道防线,联军的几个师甚至对德军发起了反突击。
但在5月26日最高统帅部下令恢复进攻后,历史的走向出现了偏差。
在这个被亚瑟这只蝴蝶疯狂扇动翅膀的时空里,德军的攻势不再是按部就班的推进,而变成了一种带着复仇情绪的宣泄。
也许是隆美尔那条被“幽灵”生生切断的后勤动脉,引发了B集团军群统帅部那帮容克军官们的阵发性神经痛;
也许是刚才那场由斯图卡亲自操刀的“自杀式误炸”,彻底烧坏了前线党卫军指挥官的理智保险丝;
又或者是那种向精密引擎里倾倒白糖的下作手段,深深触犯了德国人对于机械工艺近乎宗教般的洁癖。
总之,原因现在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结果——在RTS冰冷的上帝视角中,那些代表德军装甲锋线的红色箭头,此刻正带着一股恼羞成怒的动能,以超出30%的速率疯狂突进。
那道本该为撤退争取更多时间的卡塞尔防线,此刻正在承受着更大的压力。每一寸阵地的坚守时间都在被压缩,所谓的“容错率”正在被亚瑟亲手制造的仇恨值所吞噬。
在RTS地图上,亚瑟并没有看到任何代表“休整”的黄色标识。
相反,第19装甲军下属的第1装甲师已经强行渡过了阿运河,克莱斯特装甲集群的主力正在像发疯的公牛一样撞击着英军脆弱的防线。包围圈的半径也缩小了整整30%。
这个时空的敦刻尔克,注定不会有上帝赐予的“奇迹假期”,每一秒钟的生存时间,都必须用血肉去硬换。
雨刮器像个垂死的老人,在挡风玻璃上徒劳地刮擦着,却怎么也刮不净那层仿佛要将世界淹没的雨幕。雨水还在变大,能见度已经降到了不足十米,整条公路都被包裹在浓重的湿冷灰雾中。
就在这时,亚瑟视网膜上的RTS全息界面毫无征兆地刷新了一次,仿佛某种沉睡的算法突然被惊醒。
在那片代表着绝对未知的“战争迷雾”灰度区中,就在距离他们车头保险杠仅仅五十米的致死距离内,四个硕大的、代表【友军】的绿色识别信号像幽灵一般骤然浮现。
???
亚瑟愣住了。
在整条战线都已经像烂泥一样崩塌、几十万联军都在疯狂向西溃逃的垃圾时间里,在这个已经被德军装甲师层层渗透的腹地深处,居然还残留着成建制的抵抗力量?
亚瑟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行跳动的属性标签上,呼吸甚至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系统给出的分类代码冰冷、沉重,且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金属压迫感:
【友军/重装甲单位】(Friendly / Heavy Arr)
它们没有任何红外特征,引擎处于冷车状态,如果不看RTS,它们就像是四块毫无生气的巨大岩石,完美地融化在了这片泥泞的背景里。即便是之前飞过去的斯图卡和路过的骷髅师侦察兵都没能找到它们。
但亚瑟还是发现了它们!
在系统数据的绝对解析度下,它们无所遁形。
“停车!立刻!”
亚瑟果断下令,没有任何解释的前奏。
驾驶座上的麦克塔维什中士甚至没有哪怕一微秒的迟疑,更没有愚蠢地去问“为什么”。
这是冷溪近卫团刻在骨髓里的纪律,也是他对斯特林勋爵当前近乎盲目的绝对服从。他的右脚像是触电般狠狠跺在制动踏板上,那是一种超越了思维判断的肌肉记忆。
吱——!!
沉重的欧宝“闪电”卡车轮胎在湿滑的泥地上抱死,车身猛地一震,惯性将车内的人狠狠甩向前方,然后在距离前方那团迷雾仅剩十几米的地方死死钉住。
直到车停稳,麦克塔维什的手依然紧紧扣着手刹,这才有空看向前方。
只有雨,只有雾,只有令人窒息的寂静。
“长官?路况显示……”麦克塔维什眯起眼睛,试图穿透那层雨幕,但他什么也没看到,“前面似乎是空的。”
“不,那里不空。”
亚瑟睁开眼,虽然也什么都没看懂。但他不需要肉眼去确认,因为系统已经给出了这四头巨兽的详细参数。
“把引擎熄火,中士。”
亚瑟推开车门,湿冷的空气瞬间灌入,但他却只是冷冷地指了指前方那团看似虚无的迷雾。
“如果你再往前开二十米,我们就会撞上一堵30吨重的法国钢铁墙壁。”
亚瑟推开车门,跳进没过脚踝的泥水里。他的视野穿过雨雾,前方公路转弯处,赫然耸立着几座如同小山般的钢铁堡垒。
那是四辆坦克。
但它们不像德国的一号、二号坦克那样轻薄短小,也不像英国的玛蒂尔达那样圆润。它们庞大、笨重、棱角分明,车体侧面挂满了粗大的锁链和备用履带,高耸的车体正面镶嵌着一门令人望而生畏的75毫米短管榴弹炮,而在那圆铸造的炮塔上,还挺立着一门47毫米反坦克炮。
Char B1 bis重型坦克。
法国陆军的骄傲,同时也是悲剧的象征。在1940年,它们是名副其实的“陆地巡洋舰”,拥有60毫米厚的倾斜装甲,足以免疫当时德军几乎所有的反坦克火力。德国士兵敬畏地称之为“铁怪物”(Eisennster)。
但在亚瑟的RTS视野中,这四个代表友军的绿色单位,此刻却闪烁着一种代表“极度虚弱/士气崩溃”的黯淡黄光。
它们静止不动,引擎熄火,炮口低垂,就像是四头在泥潭中搁浅的史前巨兽,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全体下车,保持警戒。”
亚瑟打了个手势,冷溪近卫团的士兵们迅速散开,依托着路边的树木建立了防御阵线。
亚瑟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向那几辆坦克走去。让娜中尉紧跟在他身后,手里紧紧握着那支MP40冲锋枪,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些涂着法国三色迷彩的钢铁巨兽。
……
走得近了,那种压迫感更加强烈。
这四辆B1重坦显然经历过激战。领头的一辆车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痕,就像是被天花麻脸啃噬过一样,但没有一发炮弹能击穿它的装甲。它的侧裙板上甚至还挂着半截被碾碎的德军摩托车残骸。
车身上用白色油漆写着它的名字:“凡尔登”(Verdun)。
一个充满了荣耀与血腥味的名字。
然而此刻,这辆“凡尔登”号却显得无比凄凉。几个穿着沾满油污的皮夹克的法国坦克兵正围在车旁,神情麻木地往履带和炮塔座圈里塞着黄色的炸药块。
一名身材高大、满脸胡渣的法军上尉正靠在履带板上,手里夹着一支快要烧到手指的香烟,眼神空洞地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他的军服破烂不堪,左臂上缠着一条渗血的绷带,领章上的金杠已经被油污染成了黑色。
看到亚瑟一行人出现,这群法国兵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甚至没有人举枪。他们已经麻木到了极点,仿佛就算现在来的是德国人,他们也会递上一支烟。
“你们是英国人?”
那个上尉扔掉烟头,用一种几乎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问道。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如果是想问路,前面那座桥已经断了。如果是想找油……哈,那你们找错人了。”
亚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扫过这四辆坦克,然后落在那几个正在安装炸药的士兵身上。
“为什么?”亚瑟指了指炸药。
“没油了。”上尉耸了耸肩,那是一个充满了绝望与无奈的动作,“也没炮弹了。变速箱过热,履带销断裂。我们就是一群困在铁棺材里的老鼠。”
他拍了拍身后那厚重的装甲板,发出沉闷的金属回响。
“它们是好车,真的。就在昨天,这辆‘凡尔登’号硬生生吃下了德国人一个反坦克连的火力,甚至把他们三门37毫米‘敲门砖’碾进了泥里。但是……”
杜兰德上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是对命运最无奈的嘲弄。
“没有汽油,它就只是一堆三十吨重的废铁,一口昂贵的、动弹不得的铁棺材。我不能把它留给德国人。”
说完,他转过身,对士兵们挥了挥手,语气疲惫至极:“动作快点。装好引信,我们步行去敦刻尔克海岸……如果还能走得到的话。”
那种深入骨髓的失败主义气息,比这湿冷的雨雾更让人窒息。
“杜兰德上尉。”让娜突然开口了,她认出了这个上尉胸前的勋章——那是荣誉军团勋章,绝不是懦夫能拿到的东西,“你是第37装甲营的?你们的任务不是坚守利斯河防线吗?”
上尉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让娜一眼,似乎有些惊讶这里会有一个法国女军官,但他随即摇了摇头:“防线?哪里还有防线?隆美尔的坦克已经跑到我们屁股后面去了。第1集团军已经完了,小姐。一切都完了。”
“所以你就打算像个懦夫一样把它们炸了?”
亚瑟走了上来。他不再是刚才那种观察者的姿态,此刻的他,像是一把出鞘的刺刀,锋利、危险、咄咄逼人。
杜兰德上尉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注意你的言辞,英国佬。如果你在那种铁盒子里待了三天三夜,看着战友一个个被烧死,你就不会站在这里说风凉话了。这是战争,不是你的下午茶派对。”
“是吗?”
亚瑟冷笑一声。
咔嚓。
下一秒,一把乌黑的左轮手枪毫无征兆地顶在了杜兰德上尉的脑门上。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几名正在安放炸药的法国士兵吓得手一抖,炸药块掉在地上。虽然不知道亚瑟勋爵的用意,但英军士兵们还是立刻举起手中的汤姆逊冲锋枪,枪口对准了这群法国人。
“你疯了吗?!”杜兰德瞪大了眼睛,他没想到这个友军军官会直接拔枪,“你想干什么?”
“我在帮你看清现实,上尉。”
亚瑟的声音平稳得可怕,那把枪稳如磐石,枪口甚至把杜兰德额头上的皮肤压出了一个凹坑。
“这就是战争。在战争里,只有两种人:死人,和杀人的人。你想做哪一种?”
亚瑟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那是一种看待死物的冷漠,“你手里有四辆这个星球上装甲最厚的怪物。它们每一辆都装备了一门75毫米榴弹炮和一门47毫米反坦克炮。你告诉我,因为没油了,你就要把它们炸了?然后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带着你的人去海滩上排队等着被斯图卡炸成肉泥?”
“我有选择吗?!”杜兰德咆哮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那是被羞辱后的爆发,“它们动不了!没有燃油!你要我推着三十吨的坦克去撞德国人吗?!”
“如果我有呢?”
亚瑟突然收回了枪,反手插回枪套。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杜兰德愣住了,刚才那股濒临爆发的怒气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什……什么?”
亚瑟转过身,指了指身后那三辆满身泥泞的欧宝卡车。
“中士,掀开篷布。”
随着帆布被粗暴地扯下,在那阴沉灰暗的天光下,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如同灰色金砖般的几十个20升德军标准油桶(Jerry can)露了出来。
那独特的“X”形冲压纹路、精密的三把手设计,以及桶身上冲压的“Kraftstoff 20L”(燃料20升)和显眼的国防军鹰徽标识,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刺眼,透着一股德国工业特有的秩序感。
杜兰德上尉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作为一名装甲兵,他太识货了。相比于盟军那种容易泄漏、薄皮大馅的马口铁油桶(Fliies),德国人的这种油桶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坚固、密封、倒油时不会咕咚乱溅。
“这是德国人的合成汽油,IG法本公司(IG Farben)煤液化工厂的顶级产品。”
亚瑟随手拎起一桶,指关节敲击在厚实的钢板上,发出沉闷悦耳的声响。
“辛烷值在74以上,燃烧效率极高,没有杂质。比起你们法国后勤部门配发的那种掺了酒精甚至水的劣质燃油,这东西好上一百倍。”
亚瑟转过身,看着目瞪口呆的杜兰德,嘴角勾起一抹微笑,那是掌握了核心资源的绝对自信:“别担心你的引擎吃不消。我知道你们的B1坦克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