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第二天就会变成恶魔,但睡觉还是有必要的,瑞文西斯心中忐忑,以为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却不想自己竟然就这么在雪地上睡着了。
她做梦了。
当瑞文西斯清醒地察觉自己站在一望无际的蓝黄色草原上时,她就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梦了。
瑞文西斯无奈道:“赫尔哈斯?”
“瑞文西斯。”
身后,那道熟悉的温和女声传来。
瑞文西斯转头。
果然。
那个只能看清是红色长发其他什么都看不清的女人就这么站在她身后。
瑞文西斯转过身无语:“你又来把我拉到这个地方干什么,赫尔哈斯。”
赫尔哈斯微微躬身说道:“非常抱歉,瑞文西斯。那天在我身上遭遇了一些特殊情况,你们出来后我不在原地,无法将你传送回去,我的兄长不得已把你送去我妹妹的领地,让你经过了常人无法承受的苦痛才得以回到现世。”
兄长和妹妹。
原来那些家伙是赫尔哈斯的家人。
除此之外,瑞文西斯还能听出赫尔哈斯的声音没有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她时那么有神性,她的声音气息削弱了许多,像是大病初愈时的状态。
瑞文西斯记得当时金色长卷发男人和米黄色短披发女人面对赫尔哈斯失踪时的焦急,看来像赫尔哈斯这样的存在也有无法应对的事情。
瑞文西斯无所谓地摆手:“这么长时间,早就过去了。你没必要向我道歉,你不说我根本想不起来。”
“谢谢。”
“你把我拉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赫尔哈斯摇头。
“我知道你和你的同伴得到了那科巴尔曼的恶魔之血,等待成为她的眷属以此看到汉的眷属。但我找你不是因为这件事,而是我单方面地想解答你之前心中存在的那些疑惑,为那个事件划上最后的句号。”
瑞文西斯思索:“疑惑?我有什么疑惑……”
赫尔哈斯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仅凭一点线索就大胆猜测那艘船和当时你手上提着的箱子是上个人类文明的产物,之后你从星球意志伊斯特拉那里得知了整个事情的真相,并帮助她选择隐瞒此事。我再次感谢你,瑞文西斯。”
瑞文西斯仔细回忆那天的情况,每想到一些关键部分她就会点一下脑袋:“是,我是记得这件事。你不要总是谢我,赫尔哈斯,要不是因为你的失踪,我还无法前往死者的国度见到我的导师和布布。”
瑞文西斯笑笑。
“尽管一开始就走错了岔路口,但在另一条路上我也遇到了好东西。现在的我不仅知道我将会在多久死去,我也对导师和布布的死亡完全释怀了。那趟旅途让我收获满满。”
“你能这么乐观,我很欣慰。除此之外……”
赫尔哈斯挥手。
哐当!
瑞文西斯听见身后有什么东西砸地的声音。
她转身,就看见地面上躺着一个铁皮手提箱——这正是那天在巨船上找到的东西。
赫尔哈斯:“虽然伊斯特拉拜托你将这个东西交给鲁塞尔公国,让他们进行研究,但你现在一定很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吧。”
瑞文西斯咽了口唾沫。
她点头。
“是,我很想知道。我只知道这是以前的产物,但不知道具体有什么作用。”
咔哒。
在没有任何东西接触的情况下,铁皮手提箱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打开,被放在其中的东西缓缓漂浮起来:依旧是那个橡胶制成的“毯子”,一根长长的线将它与一个小铁盒子连接。
赫尔哈斯:“还记得吗,瑞文西斯,那位海牛兽人在图特埃神庙里对你们说的那番话。”
瑞文西斯当然记得:“‘船上有个宝箱,宝箱里装着一朵云,这朵云是造物主的宝物,把这朵云升上天空,这个世界就再也没有干旱和洪涝,作物会茁壮成长’。”
“是的。后来你们猜测这就是那朵‘云’,用了比喻为它赋予了神话般的传说色彩。”
“那它真的能升起来吗?它怎么能让世界没有干旱和洪涝,除非它本就是个复杂的魔导具……”
瑞文西斯不相信如此笨重的事物能够不依靠魔法直接升上天空。
眼前那张“毯子”正在慢慢鼓起,趁此机会,赫尔哈斯纠正瑞文西斯的刻板印象:“瑞文西斯,曾经的人类文明没有魔法之类的产物。伊斯特拉不是对你说过吗。”
“不用魔法……那它究竟是怎么运作的?”
“不同气体的密度是不一样的,在正常大气压下向内注入密度低于空气的气体,自然就能让它漂浮起来。”
谈话间,“毯子”已经完全充满气,漂浮在半空,是个水滴状的鼓鼓的东西,就像充气的河豚。
瑞文西斯问:“这是?”
“这朵‘云’在曾经的时代拥有属于它自己的名讳。”
赫尔哈斯挥手,它便缓缓升空,唯一与地面建立连接的就是那根长长的线。
“以前的人类叫它‘气象气球’。将它升上天空,就可以预测和计算近期的天气情况。”
瑞文西斯仰头,看着那个升至高高天空的“毯子”,她想到李时雨偶尔会提及类似“天气对农民非常重要”的言论。
白白的,和云融为一体。
在某一瞬间,她明白了。
瑞文西斯激动道:“‘再也没有干旱和洪涝,作物会茁壮成长’就是指当时的人们能将它升上天空,预测天气,提前知道天气变化,这样就方便人们对栽种作物提前做出规划吗!”
“是的,这边是不久之后鲁塞尔公国将要向全世界公开的发现。那时的人类社会没有‘巨大生物’和‘传奇生物’等威胁,对他们生活能造成最大威胁的就只有天气和地质灾害。”赫尔哈斯的眼睛黯淡下去,“以及,他们自己。”
“他们自己?”
赫尔哈斯摇头,声音更加疲惫道:“你无需知道其中的关系利害,瑞文西斯。这对现在的世界没有半分作用。”
瑞文西斯知道赫尔哈斯的这句话是在隐瞒什么,甚至隐隐感觉她所隐瞒的事情非常重要,但自己却因为身为“普通人类”这点而无从得知。
瑞文西斯无比想要知晓其中的原因。
“你的预感没有错,瑞文西斯,这点很重要。”
赫尔哈斯伸手,轻抚瑞文西斯的额头。
瑞文西斯感觉到了温暖。
“我想我现在唯一能向你透露的是,现世的神明便与此有密切的联系,他们的诞生、成长乃至死亡并非毫无意义。但对个别神明来说或许并非如此。明明死亡已经迫近,却还是不明白成为‘神明’的意义。”
“什么意思,赫尔哈斯?”
赫尔哈斯放下手,仰头看向那个只剩一个小点的气球。
“你心中一定还有其他疑问,瑞文西斯。‘沙漠里的巨大黑影是什么’,‘坠银现象是如何形成的’,‘地下遗迹的浮雕壁画为何出现在沙漠深处’……”
突然岔开话题,瑞文西斯知道赫尔哈斯是在逃避回答这个问题。
瑞文西斯抿嘴。
她想从自己就是斩杀神明的组织一员这一点出发,思考其中的原因。
赫尔哈斯回头看着瑞文西斯,很久之后她才说:“抱歉,瑞文西斯,现在的我,甚至是造物主都无法回答你心中最大的疑问。唯有你站在旅途的尽头,回望这一路的悲欢离合,你终究会明白我说的这一切是什么。”
瑞文西斯焦虑地抠手:“你的意思是,我总会知道答案?”
“是的。”
“旅途的尽头……是指在我的死亡之前?”
赫尔哈斯摇头:“我不能回答你。”
明明是赫尔哈斯擅自将她拉到这个空间,回答了那个铁皮手提箱里的东西是什么,但她自己在回答时突然说错了话却不予以解释,巨大的信息差导致自己根本不知道问题的答案。
瑞文西斯感到心闷气躁。
赫尔哈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瑞文西斯自己恢复过来。
呼——
瑞文西斯长长呼出一口气。
“好吧,既然之后我总会知道答案,那我现在纠结这些问题的答案将毫无意义。”瑞文西斯拍拍自己的脸,调整状态,询问赫尔哈斯,“所以之前你说的那些问题又是因为什么?有关‘巨大黑影’、‘坠银现象’、‘地下遗迹’的秘密是什么,这些你总能回答我了吧。”
“当然,我很乐意。”
之后瑞文西斯就知道了这些事物之间的来龙去脉。
有关“巨大黑影”和“坠银现象”,其实两者都与赫尔哈斯本人有关系。
赫尔哈斯说她在现世拥有无比庞大的魔力,可她无法将这些魔力随意放置在什么地方,生怕有人觊觎上她的魔力而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于是她将多余的魔力实体化,放在了人迹罕至的哈德伯恩沙漠,等待它们在白天消失,因此才凭空出现了“坠银现象”。
至于“巨大黑影”,正是赫尔哈斯没有自主意识的分身,它永远都会在哈德伯恩沙漠内漫无目的地游荡,伴随沙尘暴前往任何位置,物色没有人的地方以此来释放那些多余的魔力。
外放多余的魔力……
这些魔力全是浓度极高的空间属性魔力……
瑞文西斯光是听见这些,就觉得赫尔哈斯是在无形向她炫耀她的魔力究竟有多么多么庞大,这让她对赫尔哈斯更气了。
而有关“地下遗迹”,赫尔哈斯说在遥远的曾经,哈德伯恩沙漠还不是黄土漫天的沙漠,那时它还是一片宜居的草原,那时的人类虽身怀魔力、净化之力和内力,却不知道该如何使用这些力量,于是至纯至善的人鱼作为三种能力的拥有者,慷慨地教导陆地上的人类该如何使用这些力量,当时的人类为了记录人鱼的丰功伟绩,于是将这些事情刻在了墙上用以纪念。
只是后来人类的过度放牧和过度开采,导致土地沙漠化严重,风沙缓缓覆盖了这片土地,所有的文明古迹都被深埋地底,这就是为什么图特埃神庙大部分建筑和那片地下遗迹都在沙子之下。
“等等!”瑞文西斯打断赫尔哈斯,“所以,那时我在看那些浮雕时随口说出的所有结论都猜对了!?某种意义上这真的是人鱼赠予人类这些力量?”
“嗯。我听见了你当时的话语,虽然不全对,但大致方向没错。”
瑞文西斯高兴地跳起来:“好诶!”
虽然很久没做研究了,但脑子并没有生锈!
但跳着跳着,瑞文西斯感觉到了不对。
她停下来,捂着额头:“等等!既然当时的人鱼能慷慨地赠予人类使用这些力量的方法,为什么现在人鱼都销声匿迹了,现在却只有斯图汉姆活跃在世界上?难道人鱼只剩他一个了?”
赫尔哈斯摇头。
“人鱼族群还活着,在深海底部,他们有属于自己的城邦和文化,造物主创造他们时给予他们最强大力量的同时也封锁了他们人性中‘恶’的部分,因此他们没有埋怨、没有愤怒、没有欺瞒……他们是最为纯洁的种族。”
瑞文西斯皱眉。
“但也因为这份高度纯洁,他们被地表的人类利用,慢慢意识到这点的人鱼是无法对陆地人类下手的,为了他们的族群能够继续在这颗星球上生存下去,他们便与陆地人类切断了一切联系,不再往来。‘人鱼’,或者说‘鲛人’便成为了你们口中的‘幻想生物’。”
赫尔哈斯说着说着,瑞文西斯突然想起了当时在弗维坎纳茨时她和李时雨被斯图汉姆拉进的那个空间,最后那一幕就是在海边的人类与人鱼的场景。
那条人鱼拥有那么强大的魔法,明明可以挣扎反抗,却选择了自焚……
没有“恶”的人性。
瑞文西斯惊讶到捂嘴。
赫尔哈斯好似知晓瑞文西斯当时都目睹了什么,她平淡道:“斯图汉姆那时就是将人鱼这段悲惨历史的其中一角展现在你们的眼前,他想激发你们心中的内疚,想让你们见证他的同胞是因何而死,想为他的纯粹恶行赋予‘正义’和‘复仇’的名号。”
瑞文西斯问:“那斯图汉姆,他是人鱼的话,那他为什么……想害死所有人?”
“斯图汉姆不是纯粹的人鱼。他是人类和人鱼的混血。他既有人鱼的强大力量,也有地表人类人性中的‘恶’,只有他才能向整个陆地人类展开属于人鱼的复仇。”
“就为了同胞?”
“也为了他的母亲。”
“那个棺材里的女人……”
“正是他的母亲。”
瑞文西斯再次惊讶到捂嘴。
赫尔哈斯突然朝四周张望,原本疲惫的声音里带着警惕:“瑞文西斯,我们交流了足够长的时间。我希望你不要把这些事情轻易告诉给任何人,至于你是否要把这件事告诉给你的同伴,务必要好好斟酌一番。”
瑞文西斯还没从惊讶中回神,就发现赫尔哈斯瞬间从自己眼前突然消失,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赫尔哈斯?你怎么走这么快,我们……”
不消片刻,瑞文西斯感到一股疲倦涌进大脑。
她两眼一黑昏迷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