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你调皮地拎起一柄短剑，直直指着我，开口问道……”
话音顿住。
父亲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半生愧疚仿佛都凝在这抹笑意里。
“别人都有母亲，为什么我没有？”
“如今，我便告诉你答案。”
“我这一生，都献祭在了力量的神坛之上，执迷不悟地追逐那虚无缥缈的武道巅峰。”
“你的母亲，终究无法忍受一个永远置家庭于不顾的男人。”
“所以在你降生之后，她毅然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林清寒默然伫立。
她双目泛红。
泪水在眼眶里不住翻涌。
父亲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宛若一潭深水。
“孩子，你知道吗？”
“我曾以为，攀登力量的顶峰，便是这世间最难的试炼。”
“可我错了。”
“原来世上还有远比这更难熬的事。”
他轻声一笑。
笑意里尽是历尽千般磨难后的释然。
“你饿了，我浑然不知；你冷了，我毫无察觉；你身染病痛，我依旧一无所知。”
“为了让你能过得好一些，我放下身段，去向那些从前从未正眼瞧过的女子请教。”
“学着如何抱你、如何喂你吃食、如何缝补衣衫。”
“转眼之间，你竟已踏入传说级的至强境界。”
他望着女儿，眼中满是骄傲。
这份骄傲。
如同一位毕生锻剑的老匠。
凝视着自己倾尽心血打造出的绝世神兵。
“为父苟活了漫长岁月。”
“我那一辈的强者，早就在天罚之下化为飞灰、魂归天地，连名字都没能被世人铭记。”
“就连后辈之中，那些比我年轻的武者，也接连有人挑战天罚，最终尽数殒命。”
男子猛地站起身。
浑浊的眼底骤然燃起炽烈光芒。
“我从前总觉得，唯有愚人才会妄图触碰至尊级的门槛。”
“至尊级…… 又有什么值得向往的？”
他看向林清寒。
眼中满是不舍。
苦涩的笑容深深烙印在脸上。
“但现在，该轮到你了。”
“我这一生活得怯懦不堪，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整个人族，从未立下半分功绩。”
他挺直脊背。
“今日，便由为父替你挡下天罚之刃。”
“助你完成心中夙愿。”
林清寒浑身剧烈颤抖。
积攒已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她拼命摇头。
哽咽得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孩子。”
父亲笑得明朗。
宛如黄昏里最后一缕残阳。
“小时候你总抱怨，别人的父亲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唯独我不是……”
“如今…… 就给我一次做英雄的机会吧。哪怕，只做你一个人的英雄。”
林清寒再也克制不住。
嘶哑地哭喊出声。
“不要！”
“我不要突破至尊级了！”
“父亲，我只要你活着！”
可男子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目光坚如寒铁。
“你必须踏上至尊之路。”
“你的梦想，是成为人族第一位至尊强者。”
“你说过，要追随灵雪女王的脚步，为人族点亮前行的火炬。”
“你说过，要守护这片族群，守护那些仍在黑暗中挣扎的同胞。”
他的声音在风中回荡。
轰隆 ……！
磅礴气势骤然冲天而起。
如同决堤的洪流，肆无忌惮地席卷四方。
嗡鸣之声接连响起。
天地风云尽数变色。
这是冲击至尊级的异象。
是凡人向神明宣战的号角。
“父亲 ……！！！”
林清寒放声嘶吼。
声音里交织着绝望、不舍与深入骨髓的痛楚。
男子转过身，抬眼望向浩瀚苍穹。
“孩子，由你来守护人族。”
“而我……”
他伸出手。
枯瘦单薄的手指如长枪枪尖，直指神之宝座。
“只需要守护你一人！”
“天罚，尽管来吧！”
就在此刻。
林清寒的气息也攀升至顶点。
泪水模糊了视线，可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从前在她心中并不算高大的父亲。
此刻身形巍峨胜过群山，光芒璀璨赛过星辰。
轰轰！
隆隆巨响震彻天地，苍穹轰然碎裂。
一柄流转着璀璨金光的长剑撕裂天幕。
剑身后拖着无数空间碎片。
宛如一轮坠落的大日，轰然降临！
陈平安全身汗毛倒竖。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威压，让他的心脏剧烈狂跳。
这股力量。
已然凌驾于至尊级之上。
这是…… 神明级强者的力量！
这柄长剑。
竟是神明之力所化！
这便是天罚的真相吗？
那些敢于冲击至尊境界的人族强者。
所要面对的，竟是这般恐怖的力量？
剑光如同审判之刃，直劈向父女二人。
原本佝偻的身躯此刻彻底挺直。
男子紧握兵器。
怒视着从天而降的金色光华。
“给我 …… 碎！”
碎裂吧！
巨响炸裂。
伴随着清脆的崩裂之声。
他引爆体内每一颗不朽奇点。
仿佛将整片星辰硬生生压入身躯。
烈焰从骨缝中喷涌而出。
整个人化作一团燃烧着金焰的流星，直冲云霄。
剑光毫无阻滞地贯穿了他的身躯。
没有激烈碰撞。
没有势均力敌的僵持。
唯有沉闷的穿透声。
像是苍茫荒原上，古钟被敲响的余音。
金色的血液自伤口处迸发。
在虚空之中绽放出一朵朵转瞬即逝的血花。
剑光并未停下。
穿透男子之后，又无情地扫向林清寒。
“父亲……”
林清寒脸上浮现出一抹淡然的笑意。
不见半分恐惧。
唯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她的声音轻柔无比。
目光追随着父亲消散的身影。
那道身影在剑光中不断瓦解。
化作点点流光四散飘逝。
而她自己的身体。
也在同一时刻开始消融。
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归于虚无。
父女二人接连陨落，前后不过一息之间。
这柄审判之剑，来得迅猛，去得也仓促。
天罚渐渐散去。
人族，依旧没能诞生出一位至尊强者。
陈平安僵立在原地。
茫然望着空荡荡的天穹。
远方长风呼啸。
穿过被剑光撕裂的空间裂隙。
仿佛在送别那两位逝去的父女。
他忽然彻底明白了。
神界封禁的。
从来不止是人族冲击至尊级的道路。
他们锁住的。
是人族所有的希望、尊严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