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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会馆议事,渡鸦传声

    “陈主席息怒。

    宁阳会馆的主席旁边,冈州会馆的理事,一个身材发福面色红润的中年人,用丝绢擦了擦额角汗,话音圆滑道:

    “这位林庆手段确实酷烈。但今晚的事,想来各家派出去查看的伙计回来后的汇报,大家都听到了。”

    “肥佬昌、四眼,还有那头老虎,全死了,凡是今夜留在三家堂口的活人全死了,听说地上的血都快没过脚脖子。回来的伙计里,有两个吓得话都说不全了,神志都不太稳。”

    中年人话语中满是忌惮。

    “威胜、福兴、和盛,这三家在唐人街经营数十年,好手枪械都不缺,还是被他一人一夜之间连根拔起此人之能,怕是已非寻常悍匪可比。他这话,虽是狂悖,但未必是空言恫吓。”

    “李理事这是什么意思?”

    合和会馆的代表,一个身材精悍的中年武师冷哼一声,他早年曾在拳馆授艺,身上带着江湖气。

    “难不成我们六大会馆,还要怕了他一个亡命徒?”

    “他再能打,也是一人一枪。我们六家会馆,能调动的护卫、能请动的高手,加上同乡子弟,何止千人?他还能全杀了不成?”

    “赵师傅说得轻巧。”阳和会馆的主事人手中捻著一串佛珠。

    “这人行事,你还没看明白么?他不讲规矩,不循常理,不留余地,他要灭哪家,未必是明刀明枪打上门。

    今晚三大堂口怎么没的?先是头目毙命,再到骨干离散,下面就算还有活人,人心也散了!他若真盯上我们哪一家,只需专挑给会馆打理生意的人一次,两次,三次之后,谁还敢为我们做事?

    没了那些进项,会馆拿什么维持体面,拿什么去打通白人官府的门路?”

    阳和会馆的主事人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几位主事的心头。

    他们不怕明面上的冲突。

    但林庆这种完全脱离掌控、不按任何江湖规矩行事,只凭一己好恶,便武力屠人满门的风格,让他们从心底感到一股寒意。

    这时,一直沉默的广肇会馆代表,一位神色沉稳的老者缓缓开口。

    “或许,这也是一个机会。”

    广肇会馆的生意主要以海产干货和中介为主,受这次三堂灭门的直接影响最小。

    众人目光聚焦于他。

    “诸位,林庆此人,行事固然酷烈,但他所针对的,确是唐人街的积弊,是那些弄得华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勾当。”

    老者慢条斯理地说。

    “三大堂口覆灭,何尝不是拔除了吸附在各家会馆身上的毒疮?有些生意,有些手段,确实到了该收手的时候了。”

    “老周,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其他各家会馆的代表脸色难看。

    他们的生意可没法像广肇会馆那样干净,那些来钱快的行当,不是说舍就能舍的。

    “非也。”

    广肇会馆代表摆摆手。

    “我只是在想,这林庆…我看白人通缉令上的画报,样貌不过是个半大青年,行事风格多少带些少年心性。

    他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干净’的唐人街,那些的规矩固然霸道,但无非是‘禁毒、禁赌、禁高利贷、禁欺行霸市、禁贩卖人口。

    这些从长远看,对我们华人的名声,对唐人街的发展,只有利没有弊。”

    广肇会馆代表环视在场的各家会馆的理事人说道:

    “如今排华浪潮汹汹,那些爱尔兰人组建的白人工会,一直对我们进行打压想驱逐我们。

    我们内部这些乌烟瘴气的东西,本就是授人以柄,若能借此机会,壮士断腕,肃清这些最惹人非议的勾当,反而能争取一些喘息之机,也能在白人社会博得一个‘自我革新’的名声。

    于我们华人名声,于这唐人街长远存续,是利是弊,还用我说吗?今日不断,他日必成覆巢之祸根!”

    议事堂内落针可闻,只有沉重的呼吸声交错。

    有人面露挣扎,有人眼神阴鸷,复杂的利益与深刻的恐惧在无声交锋。

    就在这时——

    “咚咚咚。”

    突兀的敲击声响起,来自议事堂对外紧闭的门窗。

    堂内人骤然一惊,齐齐看向那扇发出敲击声的门窗。

    要知道这是六大会馆最核心的议事堂,位于建筑最高层,内外皆有护卫,什么人能悄无声息摸到窗外!

    又是一阵敲击窗沿木头发出的声响。

    “什么人?!”

    离窗最近的合和会馆代表硬著头皮厉喝出声,一只手已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窗外沉默了一瞬。

    就在众人心跳如擂鼓之际,一道略显嘶哑的声音穿过窗户传了进来:

    “开窗便知。放心,不杀你们。”

    声音入耳,堂内几位会馆代表的脸色瞬间剧变!

    “是他!是那个林庆的声音!”

    宁阳会馆的陈启明失声低呼,脸上血色尽褪。

    “找上门了这就找上门了!”

    冈州会馆的理事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胖脸上的赘肉都在抖动。

    合和会馆的中年武师脸色铁青,他扭头看向其他几人,只见众人脸上皆是惊惶不定,却无人敢出声喝骂。

    他心知此刻已无退路,只好走到窗前伸手猛地推开窗门。

    晨风裹挟著微凉的空气涌入。

    窗外,是渐明未明的天空,下方是十余米高的庭院地面。

    没有预想中悬吊的刺客,没有借力的钩索,窗外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影。

    然而,就在那窗沿外的雕花木栏上,一只通体乌黑的渡鸦,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它歪著头,一只黑曜石般的眼睛,毫无感情地注视著窗内这一张张僵硬的华人面孔,鸟喙开合发出嘶哑的人声。

    “看来这六大会馆里,还是有明事理的嘛。不错,不错。”

    轰!

    仿佛有惊雷在每个人脑海炸响!

    在场的六大会馆理事,谁也没料到这种宛如真人说话的语调,会从一只大号乌鸦嘴里冒出来。

    而站在窗台前的渡鸦对屋内众人的反应毫不在意,它依旧歪著头,用那嘶哑的声音,继续吐出令人心悸的话语:

    “1,2,3六个都齐了?”

    “正好。”

    “对面,广源茶楼。”

    “我,请诸位吃早茶。”

    说完,渡鸦不再理会堂内死寂般的空气和一张张煞白的脸,它展开黑翼,朝着街对面那栋挂著“广源茶楼”招牌的三层小楼飞去,落在了二楼一处临街雅间的窗沿上,对着坐在里面的一个人影嘎嘎讨食。

    议事堂内,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是妖怪?”

    “不对,不对,应该是有人驯养用来传话的鸟雀,西洋的马戏团就有这种表演 。”

    有人试图说服自己,声音却虚得发飘。

    最终,广肇会馆的代表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长衫下摆说道:

    “诸位主随客便。既然‘那位’相请,这顿早茶”

    “看来是非吃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