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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踏雪东山,拜相府

    入冬后,山阴县的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梁家庄园东侧那二十八顷新开的茶园,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上百名新买来的工匠家眷与原有的佃户混在一起,在田垄间忙碌。

    他们手脚麻利,干劲十足。

    无他,主家给的实在太多了。

    一日三餐,管饱,顿顿有粟米饭,每隔三天,大锅里还能见到实打实的肉块。

    每日收工,每人还能额外领走半斗米。

    在这人命不如狗的年月,这等待遇,跟神仙日子也没差了。

    这位年轻的梁公子,在所有奴仆和佃户的心里,威望与日俱增。

    已时两刻,梁山伯结束了晨间的剑术练习。

    用新制的牙刷牙膏漱了口,只觉得满口清新,精神都为之一振。

    四九端上早饭,一碗肉糜粥,两个菜包。

    “公子,礼物都备妥了。”

    四九跟在身后,语气里还是有点肉疼。

    “一份是按著规矩来的贽见之礼,一条五斤重的鲜鱼,两方上好的腊肉,一坛自家酿的米酒。”

    “另一份,就是您吩咐的那些新东西。”

    梁山伯用餐完毕,走到厅堂。

    一个精致的木匣摆在案上。

    打开匣子,里面分门别类地摆放著几样东西。

    一块用油纸包好的淡黄色香皂,散发著幽幽的玫瑰花香。

    一套骨柄猪鬃的牙刷,配着一个小巧的青瓷罐,里面是薄荷味的牙膏。

    一小卷洁白如雪的宣纸,被丝绸带子仔细捆好。

    还有一瓶用琉璃装着的,澄澈透明的液体,那是他用蒸馏法提取的玫瑰香露。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足以在江东士族圈里掀起一场地震。

    “走吧。”

    梁山伯盖上木匣。

    “就我们两个人去。”

    “诺。”

    牛车吱呀作响,驶出梁府,朝着东山的方向行去。

    刚出城时,天色还只是阴沉。

    行至半途,天空中便飘下了细碎的雪花。

    雪越下越大,不过半个时辰,天地间便已是白茫茫一片。

    官道上积了薄薄一层雪,牛车的轮子压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四九披着蓑衣,坐在车辕上,冻得直哆嗦。

    车厢内,梁山伯却掀开了车帘的一角,兴致盎然地看着外面的雪景。

    踏雪寻梅,是名士风流。

    他今日,是踏雪访谢安。

    这位被后世誉为“江左风流宰相”的男人,在此刻,还只是退隐东山,与名士们游山玩水的谢安石。

    但梁山伯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座看似平静的火山之下,蕴藏着何等恐怖的能量。

    淝水之战,以八万破百万,力挽狂澜,保住了汉家衣冠的最后血脉。

    这份功绩,怎么称赞都不为过。

    于公,他是自己未来的政治偶像。

    于私,许询将自己定为二品,背后若无谢安的默许,绝无可能。

    这份提携之恩,他必须登门拜谢。

    当然,道谢是其一。

    更重要的,是自己手中这个木匣。

    他相信,以谢安的眼界与智慧,绝对能看出这些东西背后所代表的,那足以颠覆整个江东商业格局的价值。

    他不需要上赶着去推销,去乞求合作。

    他要做的,只是把鱼饵扔下去。

    他相信,谢安这条大鱼,会主动咬钩。

    思绪间,牛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公子,前面就是东山湖了,谢氏的别院就在湖边。”

    四九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梁山伯放下车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牛车在一座朴素的庄园门前停下。

    没有高门大院,没有重兵把守,只有几间错落有致的屋舍,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门口挂著“谢府”二字的木牌,充满了隐士的淡泊与风雅。

    这里,就是东晋的文化沙龙中心,江东名士的精神家园。

    梁山伯深吸一口气,抱着木匣,走下牛车。

    他站在门前,任由雪花落在他的肩头。

    片刻后,他抬起手,叩响了那扇看似普通,却足以影响天下格局的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老仆,从门后探出身来。

    “山阴梁山伯,前来拜谒谢公。”

    梁山伯躬身一礼,双手将自己的名刺递上。

    老仆接过信,只看了一眼信封上的火漆印章,便将信件小心收好。

    “郎君请稍候。”

    他的态度恭敬,却不谄媚,自有一股大族家仆的气度。

    片刻之后,一位身着深色锦袍的中年管事,快步从院内迎出。

    “主人有请,梁郎君请随我来。”

    梁山伯抱着木匣,跟在管事身后,踏入了这座传说中的东山别院。

    没有想象中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

    入眼只是一条被清扫干净的石板小径,蜿蜒著伸向深处。

    小径两旁是苍劲的松柏,枝头上挂满了积雪,如同一幅浑然天成的水墨画。

    远处,是浩渺的东山湖,湖面半冻,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宛如一块巨大的冷玉。

    空气里,满是雪后草木的清冽气息。

    一个捧著油纸伞的婢女快步跟上,想为梁山伯遮雪。

    “不必。”

    梁山伯微微侧身,避开了伞盖。

    他任由那细碎的雪花落在自己的发间与肩头,感受着这份天地间的清寂。

    管事在前引路,脚步无声。

    穿过一片竹林,绕过几块造型奇古的山石,最终停在一座临湖而建的凉亭外。

    亭中,一炉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周遭的寒气。

    三道身影,围着一张矮几,席地而坐,正煮著酒,谈著玄。

    “主人,梁郎君到了。”

    管事躬身禀报。

    居中而坐的那位中年文士抬起头。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葛布深衣,面容温润,气质冲淡平和。

    梁山伯心头一跳。

    “晚辈梁山伯,拜见谢公。”

    他放下木匣,对着那人,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大礼。

    “山伯不必多礼。”

    谢安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

    “我们,又见面了。”

    “许元度给你定的‘清心玄旨,姿才秀远’八字,今日一见,我反倒觉得,这八个字,还是说浅了。”

    梁山伯只是谦恭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来,我为你介绍。”

    谢安指著左手边一个身形挺拔,眉宇间自有英气的青年。

    “这位是我的侄儿,谢玄。”

    未来的北府军战神,谢玄。

    梁山伯心中默念,对着他拱了拱手。

    谢玄也回了一礼,动作干脆利落。

    谢安的视线,又转向了另一边。

    那是一位穿着月白色男装的“少年郎”,身形纤细,眉目如画。

    “这位是”

    谢安故意拉长了声音。

    “我的侄女,谢道韫。”

    “少年郎”抬起头。

    四目相对。

    梁山伯抱着木匣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中秋之夜,明圣湖畔,那个与他对弈,谈玄论道的“蕴阳公子”。

    竟然是她。

    “原来是蕴阳道韫女郎,山伯先前失礼了。”

    谢道韫没有说话。

    她只是端起面前的酒杯,对着梁山伯遥遥一敬,然后一饮而尽。

    “哈哈哈哈。”

    谢安抚掌大笑,打破了这奇妙的氛围。

    “坐,山伯,快入座,尝尝我这东山雪水煮的新酒。”

    梁山伯依言在最后一个空着的蒲团上坐下。

    他将怀中的木匣放在身边,又从腰间解下一管紫竹箫。

    谢安看到了那管箫。

    “山伯既来,何不奏上一曲,为这风雪助兴?”

    “晚辈献丑了。”

    梁山伯没有推辞。

    他将竹箫凑到唇边,闭上双目。

    一段悠扬婉转的旋律,从亭中飘出,融入了漫天的风雪。

    谢道韫端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谢玄那张素来刚毅的脸上,也露出了动容。

    一曲终了。

    “好曲。”

    谢安长长叹了口气。

    “只是为何如此悲戚?”

    梁山伯睁开眼,望着亭外白茫茫的湖面。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