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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一曲梁祝乱心弦

    牛车驶离庄园,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谢玄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辙印延伸向远方。

    “此人,不简单。”他对着身旁的妹妹开口。

    谢道韫没有应声,只是拢了拢身上的裘衣,任由风雪吹拂着她的发丝。

    那曲《梁祝》,那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还在她脑海里盘旋。

    牛车内,梁山伯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可他的心,却一点也不平静。

    蕴阳公子,谢道韫。

    那个在中秋夜与他对弈的清丽“少年”,竟是谢安的侄女,名满江东的才女。

    他想起她遥遥一敬,饮尽杯中酒的飒然。

    也想起她鼓起勇气,邀他再谱新曲时,耳颊泛起的那一抹绯红。

    雪中寒梅,为他而绽。

    他承认,他心动了。

    那句“情不知所起”,本是说给曲子听的,现在却成了他自己心境的写照。

    可随即,一股冰冷的现实感,将他从那份旖旎中拽了出来。

    陈郡谢氏,当世顶尖门阀。

    他梁家呢?一个破落的六品官之后,靠着变卖祖产才能勉强维持体面。

    门不当,户不对。

    这六个字,是压在所有寒门庶族头顶的大山,喘不过气。

    更何况,他与祝家庄那位英台贤弟,还有着不清不楚的牵扯。

    娶谢道韫?

    梁山伯自嘲地笑了。

    除非,他能成为这江东,乃至这天下的执棋人。

    而不是一枚任由世家摆布的棋子。

    原先只想赚点钱,搞点发明,安安稳稳当地主老财,顺便改善一下民生的念头,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

    不够,远远不够。

    钱,能买来工匠,能买来土地,却买不来真正的尊重,更买不来打破阶级壁垒的资格。

    他需要权。

    泼天的权势。

    他捏紧了身旁的木匣,那里面装着的,是他商业帝国的基石,现在看来,也只能是基石。

    他要的,是踩着这些基石,一步步,走到那最高的地方。

    牛车回到梁府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母亲梁王氏一直在厅堂里等着他,炉火烧得正旺。

    “回来了。”

    “让母亲久等了。”

    梁山伯脱下沾了雪气的大氅,坐在母亲身边,陪她一起烤火。

    “今日,见到谢安石了?”梁王氏递过来一杯温热的姜茶。

    “见到了。”梁山伯将今日在东山别院的经历,拣著说了。

    他说了谢安的考校,说了与谢玄的初见,也提到了那位“蕴阳公子”便是谢道韫。

    梁王氏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她出身琅琊王氏,太清楚想得到谢安一句“不错”的评语,有多难。

    更别提,谢安还亲自下场,与儿子对弈。

    “我儿,长大了。”她轻轻拍了拍梁山伯的手背,满是欣慰。

    “母亲,我今日还见到了这东西。”梁山伯从怀里掏出那块谢安赠予的玉佩。

    梁王氏接过玉佩,细细摩挲著。

    玉是上好的和田玉,雕的是一只欲飞的苍鹰,这是谢安石的私人印记。

    “凭此玉,可随时出入东山别院,不必通报。”

    梁王氏的手,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她的儿子,只用了一下午的时间,就拿到了整个江东士子都梦寐以求的入场券。

    “好,好啊。”她连说两个好字,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母子俩围炉夜话,气氛温馨。

    可梁山伯的心里,却压着另一块石头。

    庄园里,三百多口人的新房已经陆续建好,都是青砖瓦房,比起他们过去住的草棚,简直是天堂。

    茶园开垦,作坊扩建,研制新物,桩桩件件,都是吞金的巨兽。

    梁家数代积攒下的近百万钱,早已流水般花了出去。

    为了支持他的事业,母亲甚至将自己名下的几间铺子和压箱底的首饰都变卖了,这才勉强填上了窟窿。

    如今府库空虚,眼看年关将至,采买年货,赏赐府中上下的佣户佃户,又是一大笔开销。

    钱从哪儿来?

    梁山伯心里焦急,面上却不能露分毫。

    他只能等。

    等谢安那条大鱼,咬下他放出的香饵。

    东山别院。

    谢安独自坐在亭中,面前的棋盘还维持着下午终局时的模样。

    他脑子里回响的,却是梁山伯那支箫曲的旋律。

    悲戚,婉转,却又带着一股冲破一切的决绝。

    他命府中的乐师吹奏,可无论怎么模仿,都少了那股直击人心的味道。

    “真是可惜了。”谢安叹了口气。

    一个名唤浣春的婢女,捧着手炉,悄步走近,为他更换亭中的炭火。

    一股极淡,却又格外清冽的香气,飘入谢安的鼻端。

    不是寻常的熏香,也非女子的脂粉香。

    “你身上,用的什么香?”谢安开口问。

    浣春吓了一跳,连忙跪下,“回主人,奴婢奴婢未曾用香。”

    “那是何物?”

    “是是前日管事新发下的一种洗浴之物,名唤‘香皂’,说是比皂角好用百倍,洗完身上便自带了这种花香。”

    香皂?

    谢安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想起梁山伯今日带来的那个木匣。

    当时只顾著谈玄弈棋,竟把那份“厚礼”给忘了。

    “去,把总管叫来。”

    “再把梁郎君今日送来的那个木匣,取来我看。”

    片刻后,那个精致的木匣被重新摆在了矮几上。

    谢安打开了匣子。

    第一件,是那块用油纸包著的淡黄色香皂。

    他凑近闻了闻,正是先前在婢女浣春身上闻到的那股清冽花香。

    “此物,便是香皂?”

    “回主人,正是。”总管躬身回答,“据说比皂角好用百倍,去污极强,且留香持久。”

    谢安点点头,将香皂放下。

    接着,他拿起了那套骨柄牙刷和青瓷牙膏罐。

    “这又是何物?”

    “回主人,此物名唤‘牙刷’,配以罐中‘牙膏’,用以洁齿,比之杨柳枝和青盐,更为便捷有效。”

    新奇的小玩意儿。

    谢安的兴致又高了一点,但还没到动容的地步。

    直到,他的手触碰到了那一小卷被丝绸带子捆好的纸。

    他解开带子,将纸卷缓缓展开。

    入手的感觉就不对。

    轻,薄,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韧性。

    纸面洁白如新雪,平滑如美玉,没有一点草木的杂色和粗糙。

    谢安深吸一口气,他一生阅纸无数,从左伯纸到蔡侯纸,再到各类藤纸、麻纸,从未见过如此完美的造物。

    “来人。”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笔墨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