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罗浮山,梁山伯一路向北。
他的目标很明确,建康。
但他没有走水路,而是选择了陆路。
郗超的信里提到了北方的剧变,他想亲眼去看看,这场动乱对长江以南造成了多大的影响。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书本上的记载,永远是冰冷的文字。只有亲身去体会,才能真正了解这个时代的脉搏。
越往北走,景象越是萧条。
田地荒芜,十室九空。
路上,随处可见拖家带口,衣衫褴褛的流民。
他们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像是行尸走肉。
这些人,大多是从江北逃难过来的。
后赵大乱,冉闵的“杀胡令”一下,整个北方都成了人间地狱。胡人杀汉人,汉人杀胡人,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死去。
侥幸逃到江南的,也只是从一个地狱,跳进了另一个地狱。
东晋的官府,根本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去安置这些数量庞大的流民。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门阀士族眼里,这些流民,不过是会走路的麻烦,是潜在的匪寇。
他们任由这些人在乡野间自生自灭。
梁山伯的心情,一天比一天沉重。
他在书上看到的“五胡乱华,衣冠南渡”,在此刻,才有了具体而残忍的画面。
这一日,他行至豫章郡地界,天色已晚,便想找个村落借宿。
远远地,他看见前方有个不小的村子,炊烟袅袅。
可等他走近了,才发现不对劲。
整个村子,安静得可怕。
没有鸡鸣狗叫,也没有人声。
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在空气中弥漫。
梁山伯皱起了眉头,他从行囊里取出一块用草药浸泡过的布巾,蒙住了口鼻。这是他跟葛洪学的,简易的“口罩”。
他走进村子。
村里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村道两旁,东倒西歪地躺着不少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一个个面色惨白,嘴唇干裂,有些人还在痛苦地呻吟,有些人,则已经没了声息。
村口的井边,围着几个人,正拼命地往嘴里灌著水,喝完之后,又剧烈地呕吐、腹泻。
呕吐物和排泄物,混杂着泥土,流得到处都是。
梁山伯只看了一眼,脑子里就跳出了两个字。
霍乱!
这是一种典型的,由水源污染引起的急性肠道传染病。
在这个没有任何卫生观念的时代,一旦爆发,死亡率极高。
他快步走到井边,大喝一声:“这水喝不得!”
那几个正在喝水的人,抬起头,用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其中一个汉子,有气无力地说道:“不喝水渴也渴死了”
“喝了这水,死得更快!”梁山-伯厉声道,“你们这病,就是这井水引起的!”
他走到井边,探头往里一看。
果然,井水浑浊不堪,水面上还漂浮着一些秽物,甚至他好像还看到了一只死老鼠。
这口井,已经被彻底污染了。
“所有人,都不要再喝这井里的水!”梁山伯的声音,传遍了半个村子。
一些还能动弹的村民,闻声围了过来。
他们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背着巨大行囊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警惕。
“你是什么人?凭什么说这井水有毒?”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著拐杖,颤巍巍地问道。他看起来是村里的长者。
“老丈,在下是个郎中。”梁山伯拱了拱手,“你们村里的人,是不是都上吐下泻,浑身无力?”
“是啊郎中,你可有法子救救我们?”老者一听是郎中,态度立刻变了,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村子,从前天开始,就不断有人倒下。已经已经死了十几口了!”
梁山伯的心一沉。
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大家不要慌!”梁山伯提高声音,让所有人都听见,“这病,能治!但你们必须听我的!”
在死亡的威胁面前,人们很容易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
“郎中,您说,我们都听您的!”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喊道。
“第一,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准再饮用生水!所有喝的水,都必须烧开!”梁山-伯下达了第一个指令。
“烧开?”村民们面面相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水煮到沸腾!咕嘟咕嘟冒泡的那种!”梁山伯解释道。
“第二,把所有病重不能动的人,都集中到村里的祠堂去,和健康的人隔离开!照顾病人的人,出来后必须用皂角洗手!”
隔离,这是控制传染病最重要的一环。
“第三,立刻派人,把村里所有的尸体,都抬到下风处的空地上,集中火化!绝不能土葬!”
“火化?”老者大惊失色,“郎中,这这使不得啊!死者为大,入土为安,怎能用火烧?”
在古人观念里,火化是对死者的大不敬。
“老丈!”梁山伯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现在不是讲究这些的时候!人死之后,体内病毒未消,若是土葬,会继续污染土地和水源,让更多的人染病!你们是想让全村的人,都去给他们陪葬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村民们不说话了。
“第四,”梁山伯从行囊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葛洪送他的各种药材,“这是我配的药方,主要是止泻和补充体液的。你们立刻去村外,寻找这几种草药,越多越好!然后熬成汤,给所有人喝!”
他把布包里的几种常见草药,展示给村民们看。
有了《神农百草经》这个外挂,他几乎是一进村,就已经把附近山坡上所有能用的草药,都扫描了一遍。
他选的这几种,都是最常见,也最容易辨认的。
比如车前草,利尿止泻;比如马齿苋,清热解毒。
最关键的,是他让村民在药汤里,加入大量的盐和糖。
这是在制作简易的口服补液盐。
对于霍乱病人来说,最致命的不是病菌本身,而是剧烈腹泻导致的脱水和电解质紊乱。只要能补充足够的液体和盐分,就能大大提高存活率。
梁山伯有条不紊地,发布著一道道指令。
他那镇定自若的态度,和清晰明确的方案,让这些原本已经陷入绝望的村民,渐渐安下心来。
他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村里的青壮年,立刻行动起来。
有的去砍柴烧水,有的去挖坑准备火化,有的则上山去采药。
梁山伯自己,则背着药箱,走进了临时改造的“隔离病房”——村里的祠堂。
里面躺着几十个重症病人,呻吟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梁山伯没有丝毫畏惧。
他挨个为病人检查,用葛洪送他的银针,为他们针灸,刺激穴位,缓解腹泻的症状。
然后,他亲自用勺子,一勺一勺地,给那些已经无法自己喝水的人,喂加了盐和糖的药汤。
从黄昏,到深夜,再到黎明。
梁山伯几乎没有合眼。
他一个人,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祠堂和熬药的火堆之间,来回奔波。
第二天,奇迹发生了。
祠堂里,大部分病人的病情,都稳定了下来。
呕吐和腹泻的次数,明显减少。
有几个人,甚至已经可以自己坐起来喝水了。
村里,没有再出现新的死亡病例。
第三天,大部分病人,都已经脱离了危险。
当梁山伯满身疲惫,走出祠堂的时候。
村口,黑压压地跪了一地的人。
以那个白发老者为首,全村上下,几百口人,全都跪在了地上。
他们看着梁山伯,眼神里,充满了最原始,也最真诚的崇敬和感激。
“活神仙!”
“您是老天爷派来救我们的活神仙啊!”
白发老者老泪纵横,对着梁山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他身后,几百个村民,也跟着,把头磕在了地上。
“活神仙!救苦救难的活神仙!”
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在清晨的村庄里回荡。
梁山伯的名字,从这一天起,开始在这片土地上,以一种近乎神话的方式,流传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