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朱元璋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重重向后靠在铺着厚厚锦垫的躺椅上,腰背舒展,眼底却翻涌着震惊、犹疑与不甘的复杂情绪。
他缓缓闭上眼,幼时濠州的饥荒惨状不受控制地浮现 —— 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父母兄长相继冻饿而亡,自己沿街乞讨、剃度为僧,那种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绝望,是刻进骨髓的恐惧。
如今他坐拥天下,成了九五之尊,最盼的便是朱家子孙后代能远离他当年的苦难,富足安稳,一辈子衣食无忧。
分封藩王,赐万石岁禄、千亩良田,甚至放权盐茶专卖,说到底,不过是一个穷怕了的父亲,想把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孩子面前。他总觉得,天下是朱家浴血打下来的,他的子孙便该享这份富贵,代代相传,永享尊荣。
可朱槿的话,像一把沉重的大锤,狠狠锤击在他心底,敲碎了那份理所当然的自得。
朱元璋暗忖:是啊,自己如今已有七子,后宫嫔妃日渐增多,身子骨依旧硬朗,往后十年二十年,再添二三十个子女也并非难事。世道太平,孩子们丰衣足食、无灾无难,子孙自然会如滚雪球般增多。一代又一代传下去,宗室规模之庞大,怕是连自己都不敢想象。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份陈怀义的奏折上,眉头越皱越紧。
自己定下的规矩历历在目:亲王嫡长子承袭爵位,其余子嗣封郡王,郡王以下逐代降等,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 直至最低等的奉国中尉,皆能享受固定俸禄。可他从未细算过,这层层递减之下,究竟要耗费多少粮饷。
亲王万石禄米,郡王五千石,镇国将军三千石,辅国将军两千石,奉国将军一千五百石,镇国中尉一千石,辅国中尉八百石,奉国中尉六百石…… 朱元璋在心中一一罗列,越算心越沉。亲王数目或许尚能控制,可郡王、将军、中尉呢?一个亲王生十个儿子,便有九个郡王;一个郡王生十个儿子,便有九个镇国将军;再往下,每个等级都是几何倍数增长。这无数宗室子弟,哪怕是最低等的六百石岁禄,累加起来也是天文数字。
如今全国一年粮食总产量不过几千万石,要养军队、养官员、治理河工、赈灾救荒,再叠加宗室俸禄 —— 眼下七个亲王便耗去七万石,往后若是有几十个亲王、几百个郡王、几千个将军…… 即便天下富庶,即便推广高产作物让粮食产量翻倍,怕是也填不满这个无底洞。
朱元璋的后背渐渐渗出冷汗,方才的骄傲自得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忧虑。
他终于明白,朱槿担心的不是当下,而是二十年、百年后的朱家天下。
西晋八王之乱的惨状在脑海中愈发清晰:诸王争权、民不聊生、天下分崩离析。他当年拼死拼活打下江山,是为了让朱家子孙享福,可若是因为这份 “溺爱”,让宗室膨胀到拖垮国家、激起民怨,那他毕生心血,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朱元璋斜倚在躺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处的龙纹雕花,指尖冰凉。
宗室人口膨胀的隐忧,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头,连饮下的茶都失了清甜滋味。
忽然,一道灵光劈入脑海,他猛地坐起身,眼神亮得惊人,仿佛找到了破解困局的密钥,紧紧盯着朱槿,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急切,还掺着几分帝王独有的自得:“槿儿!你既一眼看穿分封弊端,小脑袋瓜里定藏着解决法子,快说来听听!”
朱槿闻言,垂眸躬身,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没有直接应答,反而抬眼反问,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试探:“爹,您雄才大略,心中定然早有主意,何不先说与儿子听听,也让儿子学学您的远见?”
“你这兔崽子,翅膀还没硬,就敢考你爹!” 朱元璋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嗔怪,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赞许 —— 这儿子,总能说到他心坎里,还敢这般与他周旋。
他负手在殿内踱了两步,目光投向殿外远方,仿佛已穿透宫墙,望见万里疆域在脚下铺展,声音愈发洪亮,带着征战半生的豪迈:“咱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等你弟弟们长大成人,分封之后,咱便给他们兵权,让他们各自领兵往外打!漠北的残元余孽、西域的戈壁绿洲、南疆的烟瘴之地,哪里无人便往哪里拓!打下的疆域,就作为他们的新领地,世代镇守,繁衍生息!”
朱元璋停下脚步,转身直面朱槿,胸膛微微起伏,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你想想,疆域扩得大了,每个藩王都有万里沃土,子嗣再多,也能在新领地上开垦荒地、收取赋税,自给自足,何需朝廷掏俸禄养着?到时候,宗室不仅不是拖垮国库的负担,反而能替咱朱家开疆拓土,把大明版图越扩越大,何愁人口膨胀、俸禄耗费的问题?这才是真正的‘以藩屏国’,让朱家江山千秋万代!”
在他看来,这是最直接也最合心意的法子 —— 既延续了分封初衷,又让儿子们凭军功立足,还能将宗室压力转移到新征服的土地上,一举多得,完美解决所有隐患。
可朱槿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他微微蹙眉,语气诚恳却坚定:“爹,您这个想法,听起来确实痛快,也符合您的性子,可根本行不通。”
“哦?你倒说说,怎么行不通?” 朱元璋眉头一挑,浓眉拧成一个疙瘩,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气,还有几分被反驳后的诧异。
“爹,扩充疆域本身并无不妥,眼下大明兵强马壮,您在世一日,便能镇住四方,向外开拓也能稳固边疆、扬我国威。”
朱槿先顺了顺他的话,避免直接冲撞,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可您忘了,您带兵打仗打了多少年?从濠州起兵到定鼎天下,南征北战十几载,吃了多少苦,耗了多少钱粮?当年鄱阳湖大战,光是粮草转运就差点拖垮全军,您难道忘了那种捉襟见肘的滋味?如今朝廷虽有火器在手,可行军作战,说到底打的还是钱粮啊!”
他看着朱元璋神色渐渐凝重,继续说道:“现在天下刚平定,百姓刚从战乱里喘过气,田地还在恢复,国库虽有结余,可支撑一场大规模、远距离的征战,怕是捉襟见肘。就算再经十年八年休养生息,国库充盈了,能负担征战钱粮,到时候弟弟们也都长成了,您定然会让他们领兵出征,对吧?”
朱元璋没说话,只是默认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期许 —— 让儿子们像他一样,在战场上建功立业、镇守一方,本就是他对子女最大的期许。
“可爹,天高皇帝远啊!” 朱槿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
“您在的时候,威望无人能及,弟弟们敬畏您、信服您,自然不敢有二心。可等大哥将来继承皇位,他仁厚宽和,或许还能镇得住局面。但再往后呢?您能保证大哥一脉的子孙,个个都像您这般雄才大略、震慑四方,又像大哥这般仁厚得民心吗?您又能保证,未来那些手握重兵、战功赫赫的藩王弟弟们,他们的子孙后代,心里就没有别的心思吗?”
他往前凑了一步,眼神锐利如刀,直直望进朱元璋眼底:“到时候,他们个个手握重兵,麾下将士都是出生入死的亲信,只知有藩王,不知有朝廷;又有着广阔封地,粮草充足、势力稳固,自成一国。爹,您屁股下面这把龙椅,象征着天下至尊的权力,您能保证,那些手握实权的宗室子弟,就不想要吗?西晋八王之乱,诸王不就是因为手握兵权、割据一方,才敢觊觎皇位,最终骨肉相残、天下大乱的吗?”
朱槿的声音掷地有声,在寂静的乾清宫里久久回荡,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赤诚与决绝:“这天底下,怕是也就儿子我,真心不想要您老人家的位置啊!”
朱元璋脸上的自得渐渐褪去,眼中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他怔怔地站在原地,朱槿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对 “扩张解弊” 的幻想。
后背的冷汗顺着龙袍内衬往下淌,方才的豪情壮志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被戳中隐忧的慌乱与茫然。沉默良久,他颓然坐回躺椅,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与急切:“那怎么办?可咱总不能让朱家子孙再受咱当年的苦!”
朱槿看着老爹眼底的挣扎,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却字字清晰,像是要揭开一层尘封的遮羞布:“爹,您之所以觉得分封是为子孙好,是因为您穷怕了,想把最好的富贵都给我们。可您没意识到,您给的这些富贵,其实是困住我们的枷锁,您的分封,本质就是一场‘高级圈养’啊!”
“您看,” 朱槿抬手比划,声音里满是无奈,“从亲王到奉国中尉,咱们朱家宗室哪个不是拿着固定俸禄?亲王万石禄米,就算是最低等的奉国中尉,也有数百石粮米,世袭罔替,一辈子不用愁衣食。朝廷还划拨大片免税田产,配着奴仆佃户伺候,边疆的弟弟更能拿到盐茶专卖特权,垄断地方产业。
咱们不用种一亩地、不经商、不做工,甚至不用学任何谋生本事,就能坐享泼天富贵。这和圈在围栏里的牲畜有什么区别?它们等着主人投喂,咱们等着朝廷供养,都是不劳而获的寄生阶层!”
朱元璋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手指紧紧攥着躺椅扶手,指节发白。
朱槿没有停,继续说道:“您给了我们亲王的尊贵头衔,让百官跪拜,甚至犯了罪都能豁免,可您又给了我们什么出路?
科举入仕不许,执掌地方政务不许,就连农工商都不让碰!除了边疆几个弟弟能握点兵权,我们这些宗室,只能待在自己的封地或京城里,不许擅自离开,不许私下串联,不许和朝臣结亲,活动范围比笼子还小。
您要的,从来不是我们能建功立业、独立镇守一方,只是我们作为‘朱家子孙’的血缘价值 —— 用这层血缘拱卫皇权,同时用富贵把我们圈起来,保证我们不会威胁到您的位置。”
他顿了顿,眼神里满是痛惜:“可爹,人闲生是非啊!长期不用劳作,不用竞争,慢慢就会丧失谋生的本事和进取心。
您想想,再过几十年,咱们朱家的子孙会不会沉迷奢靡享乐,变得五谷不分、四体不勤?会不会有人觉得俸禄不够,就强占民田、欺压百姓,沦为人人痛恨的社会蛀虫?
就像圈养的动物,一旦离开主人的投喂,没了野外生存的能力,只能坐以待毙。将来要是朝廷财政崩溃,俸禄发不出来,您的子孙们除了等着饿死,或者沦为流民,还能做什么?”
“汉唐的宗室可不是这样!” 朱槿的声音陡然提高,“他们能科举入仕,能领兵打仗,能经商治学,有多元的出路,既能为国效力,也能自食其力。可您的分封,把我们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只留下‘朱家子孙’这一个标签,剥夺了我们成为独立个体的可能。
您用富贵和特权当枷锁,把宗室圈起来供养,短期看着安稳,长期却是让宗室退化、让朝廷财政被拖垮,最终变成大明江山的沉重包袱啊!”
朱槿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剖开了分封制度的本质,也揭开了朱元璋最后一点遮羞布 ——
他想让子孙无忧,却可能让子孙沦为失去生存能力的寄生虫,甚至拖垮整个王朝。
朱元璋瘫坐在躺椅上,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朱槿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砸碎了他对分封的执念与期许。
见朱元璋神色颓丧,朱槿放缓了语气,上前一步,躬身道:“爹,儿子并非要彻底废除分封 —— 您疼惜子孙、想让朱家血脉绵延,这份心意天日可表,儿子岂能不懂?分封之制并非全然无益,关键在于‘去其弊、存其利’,既要让宗室保有尊荣,又要不让其成为国家负担,更要让子孙后代能自立自强。”
朱元璋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沙哑着嗓子问:“你有法子?快说!”
朱槿点点头,语气沉稳地逐条道来:“分级限禄,弹性挂钩。分封可以保留,但俸禄不能再是‘世袭罔替的固定数’。
可规定:亲王嫡长子承袭爵位后,禄米减半为五千石,其余子嗣封郡王,禄米降至三千石;郡王嫡长子承袭,禄米
往下逐代递减,镇国中尉八百石、辅国中尉六百石,至奉国中尉一级,禄米固定为三百石 —— 这三百石足够一家衣食无忧,且奉国中尉以下不再降等,改为‘宗室良民’,不再享受朝廷俸禄,但保留宗室身份,可凭本事另谋出路。”
他顿了顿,看着朱元璋紧绷的脸,补充道:“如此一来,既没剥夺子孙的尊荣,又能大幅削减财政开支,避免俸禄像滚雪球般膨胀。更重要的是,俸禄标准要与国家年成挂钩 —— 丰年可上浮一成,灾年则下调一成,让宗室与朝廷、百姓共渡难关,而非置身事外当甩手掌柜。”
朱元璋听完,眉头依旧皱着,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不舍:“那都是咱朱家的子孙啊!三百石虽够温饱,可比起从前的待遇,终究是降了…… 咱当年吃够了苦,怎能让子孙再受委屈?”
“爹,您听我说完啊!” 朱槿连忙上前,语气急切却诚恳,“光限禄不够,得给他们活路,这才是根本!”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那就是开放出路,破除圈养。彻底废除‘宗室不得科举、不得理政、不得经商’的禁令。
宗室子弟年满十五,可自愿参加科举,单独划定少量的录取名额,不占寒门指标,中第者与士子一视同仁,凭才学入仕,既能外放地方任知县
不愿科举者,可入国子监研习经史、兵法、治术,考核优异者由朝廷委派至地方任
若无心仕途,亦可经商治学、开垦田亩,朝廷给予三年免税优惠,但需与平民一样缴纳赋税、遵守律法,不得凭借宗室身份垄断产业、欺压百姓。”
朱槿看着朱元璋动容的神色,趁热打铁道:“爹,您想啊,有本事的子孙能通过科举、军功建功立业,光宗耀祖;没那么大本事的,经商、种地也能衣食富足;就算资质平庸,靠着奉国中尉的三百石禄米也能安稳度日。如此一来,宗室子弟要么凭才学为国效力,要么凭劳作自食其力,既不会沦为寄生虫,还能为国家添砖加瓦,何乐而不为?”
朱元璋沉默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躺椅扶手,濠州饥荒时自己沿街乞讨、食不果腹的画面又涌上心头。他低声道:“可…… 可要是有彻底不行的子孙呢?既考不上科举,也不会经商种地,岂不是要饿死?”
朱槿闻言,眼神柔和了几分,语气却带着几分现实:“爹,儿孙自有儿孙福。您护得了他们一时,护不了他们一世啊!除非您能一直活着,替他们遮风挡雨,可您百年之后呢?与其让他们被圈养得失去生存能力,成为朝廷负担,不如趁现在给他们指一条活路,让他们学会自己谋生。再说,咱还有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