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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七章 烫手的山芋

    永兴二年,七月初,成都郡守府正堂内,丝竹声声。

    蔡贤斜倚在主位,手中端着酒杯,半眯着眼,看着庭中翩翩起舞的侍女们。

    他年约五旬,面容白净,三缕长须,一身宽袍,颇有几分名士风范。

    “好。”他拍着大腿,随着乐声摇头晃脑,“这曲《霓裳》,舞得妙啊。”

    一旁的案几上,铺着一张宣纸,纸上墨迹未干,是他方才即兴所作的诗句。

    “南荒春色满庭芳,歌舞升平乐未央……”

    他提起笔,正待续写下去,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别驾江白手持一卷黄绫,匆匆而入:“使君,朝廷急旨。”

    蔡贤眉头一皱,不悦地挥了挥手。

    丝竹声戛然而止,侍女们躬身退去。

    “什么急旨,值得你这样慌慌张张?”

    蔡贤放下笔,接过圣旨,展开一看,只扫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云南、建宁两郡起兵作乱,许崇山和王醇二人革职押解进京。”

    “命本州牧出兵平叛,这是什么情况?”

    “使君,此事说来话长。”

    “据斥候来报,许崇山和王醇确实起兵了,但不是反朝廷,是打永昌。”

    江白有些无语,战事发生快一个月了,朝廷都知道了,蔡使君还蒙在鼓里。

    只知道成天饮酒作乐,什么时候才能过问一下南荒军政。

    “打吴眠?他不是先帝钦点的永昌郡守吗?”蔡贤更糊涂了,“他们打吴眠作甚?”

    “据说是想抢长公主。”

    “长公主在永昌?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去年先帝驾崩前,长公主就秘密南下了,一直待在永昌。”

    蔡贤一拍大腿:“哎哟喂,这不是给本州牧招祸吗?”

    他站起身,在堂内来回踱步,手中的圣旨被他攥得哗哗响。

    “朝廷让本州牧出兵平叛,本州牧出不出?”

    “不出,就是抗旨,韩守疆那厮正愁没借口打进南荒。”

    “出兵,恐遭吴眠误会,那可是个狠人,两万大军出兵月余,几乎全军覆没。”

    江白垂手而立,等着他拿主意。

    蔡贤转了几圈,停下脚步:“传令,召集众将,堂内议事。”

    一刻钟后,郡守府正堂,蔡贤坐在主位,堂下分列两排。

    左边是南荒七骁,掌控着七万南荒军,这也是让韩守疆忌惮的原因之一。

    七人皆是甲胄在身,虎背熊腰,往那儿一站,杀气腾腾。

    右边是文官:别驾江白、军议校尉钟正、主簿方休、司马陆罡、从事崔焱等人。

    蔡贤将圣旨递给江白:“念。”

    江白接过,朗声念了一遍,而后堂内一片寂静。

    片刻后,南荒七骁之一的秦骁率先开口:“使君,末将请战!”

    “云南、建宁两郡,本是南荒之地,如今出了反贼,自当由南荒牧出兵平叛。”

    “末将愿率本部兵马,前往两郡,擒拿许崇山、王醇二人,献于阶下。”

    冯苍紧随其后:“使君,末将也愿往,区区两郡残兵,末将三千兵马足矣。”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杀向两郡。

    其余几人虽然没开口,但眼中的战意也藏不住。

    蔡贤看向文官那边:“诸位怎么看?”

    江白轻咳一声,缓步出列。

    “使君,容臣先问几位将军一句:你们可知,朝廷为何要让使君出兵?”

    秦骁自信回道:“自然是平叛。”

    “平叛?那为何不直接派西凉兵来?韩守疆奉天子以令不臣,兵多将广。”

    “真要平叛,为何不直接从长安派五千西凉铁骑,不比咱们出兵快?”

    冯苍满脸不服:“他西凉兵刚入南荒,还要问使君同不同意。”

    江白并未争辩,转向蔡贤:“使君,这道圣旨,明着是让使君平叛,实则是让南荒内斗。”

    “内斗?”蔡贤皱眉。

    “使君想想,长公主为何会在永昌?她是抗旨不归吗?”

    “不是,她给朝廷的回函说得清楚,是云南、建宁两郡反叛,堵住了她回京的路。”

    “如今两郡真的反了,打的是谁?是永昌。”

    “若使君出兵,打谁?名义上是打许崇山、王醇。”

    “可许、王二人兵败逃回,两郡已元气大伤,他们拿什么挡使君的兵?”

    “使君的兵到了两郡,是只抓许、王二人,还是顺便把永昌也打了?”

    蔡贤才恍然大悟,若只抓许、王二人,那朝廷的目的就达到了,他也算替朝廷平叛了。

    那么将许、王二人押解进京,两郡群龙无首,吴眠会放过这个机会?

    云南与建宁两郡本就是从永昌分出去的,刚好借此机会将其整合。

    最后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

    更何况永昌背后还有长公主,那可是皇室正统啊。

    若不出兵永昌,届时朝廷依旧下旨让他“迎”回长公主,那还是避免不了开战。

    “若顺便打永昌,那就是使君和吴眠开战。”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无论谁输谁赢,韩守疆都乐见其成。”

    “使君别忘了,长公主在吴眠手里,使君去打吴眠,长公主是迎回成都,还是交给朝廷?”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迎回成都,那就是把一尊大佛请进门,不迎,那就是得罪皇室。

    蔡贤听得额头冒汗:“那本州牧不出兵?”

    “使君,臣只是分析朝廷的意图,至于出不出兵,还要看使君决断。”

    江白说完之后,回到文官首位,闭目假寐。

    蔡贤又看向军议校尉钟正和主簿方休。

    方休见其未动,只好出列:“使君,江别驾所言极是,臣还有一事要提醒使君,汉中。”

    “司空汤哲,自兵败退回汉中后,一直按兵不动,但此人狼子野心,岂会甘心蛰伏?”

    “臣得到消息,剑门关守将赵恒,是汤哲的人。”

    蔡贤脸色一变:“什么?”

    此话一出,就连一直嚷嚷着出战的南荒七骁,都不禁皱起眉头。

    剑门关乃南荒咽喉,被汤哲的人守着,若出兵两郡,后方空虚。

    汤哲趁机从剑门关杀入,届时南荒危矣。

    一时间,这道圣旨成了烫手的山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