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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下山的路

    约莫一个小时以后,罗杰提了提裤子,叫上小汤姆和卡特两个,抿了抿嘴唇,意犹未尽的走出屋子,仿佛干成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卡特颤颤巍巍的站起身,腿有些发软,不知道是年纪大了还是怎么的。

    小汤姆见状毫不留情的嘲讽道。

    “卡特,你这身子骨可不行呐,来之前你不是说自己能打死一头老虎的么?”

    卡特涨红了脸,咬着牙没有理会,兀自哼哼唧唧的走在最前面。

    俗话说得好:好兄弟就得一起同过窗,一起扛过枪,一起嫖过娼。

    除了同窗以外,其馀两件事三人都干过了,友谊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加深,连说话都肆无忌惮了许多。

    回到营地没多久,三人洗了把脸,发现同伴们都或蹲或坐在地上,三四个人围成一个圈,中间摆上从城里买来的食物和酒水,天南地北的一通瞎吹牛。

    “罗杰大人,要不要过来吃点儿!”

    一个守备队的士兵起身招呼道,他面前摆了一盘一盘切得厚厚的熏肉,旁边是几块硬邦邦的黑面包和半壶麦酒。

    因为罗杰是骑士侍从,又是守备队的副手,所以士兵们发自内心的尊敬。

    在许多时候,大家有事不敢跟老爷说,就会将意见汇集到罗杰这里,然后再由罗杰转达给李昂。

    “不了,我们已经吃过了!”

    罗杰摆摆手,笑着婉言拒绝。

    说着,他瞥了眼最中央那顶属于老爷的帐篷,发现里面已经亮起了暗黄色的灯,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解释。

    “算了,先去看看吉姆!”

    他脚步一转,来到安置伤员的营房,发现吉姆正躺在一张由木板制成的简易行军床上,身下垫着厚实的干草,上面则盖着一床填充了羽毛以及少量羊毛和棉花的被子,受伤的那条骼膊仍然被米黄色的细亚麻布包裹着,但血已经止住,看样子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怎么样,吉姆,要不要来点儿淡啤酒?”

    罗杰拿起木杯在手上招了招,倒上满满一杯淡黄色的酒液放在吉姆床头。

    “还行,总比死了强,不过也好不到哪里去!”

    吉姆不咸不淡的回应了一句,随后就闭上双眼不再说话。

    看见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吉姆,又想起自己先前在老鸨家里的潇洒,罗杰心底不由自主的涌上一丝愧疚的情绪,走上前劝慰道。

    “吉姆,看开点,你家里可还有弟弟妹妹们,可不能就这样颓废下去。”

    吉姆的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咕哝,听不出是“恩”还是“哼”。

    罗杰知道他心里憋闷。一个靠着好身手和勇猛在队伍里站稳脚跟的士兵,突然失去了一条骼膊的力气,这种打击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他叹了口气,又走了出去。

    罗杰走后,直到完全确定帐篷里没有人后,吉姆才终于睁开眼,用一只手吃力的撑起上半身坐在床上,望着眼前的酒杯发呆。

    良久,他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只觉唇齿之间有一股咸味。

    与此同时,李昂和汉斯正在商讨返程和结算尾款。

    “男爵那边我已经交涉完毕,咱们明天一早就能下山,尾款老詹姆斯会在拉塞乌杜尔赫利外的庄园支付给你,包括伤兵和战死者的抚恤。”

    汉斯说完,抓起桌子上的水杯往嘴里猛灌了一口,抱怨道。

    “卡博埃特男爵年纪不大,一张嘴皮子却比菜市场上的农妇还要厉害,可累死我了。”

    汉斯跳过了具体的金额数字,只挑其中不痛不痒的几件事来讲,李昂心里大约能猜到这趟的利润,所以并没有多问。

    “年轻就身居高位可不是个好事,”李昂缓缓起身,边说边朝帐篷外面走去,“我待会儿要去给战死的弟兄们挑一个好地方,咱们一起?”

    “当然!”汉斯爽朗的应了一声,也大步跟在后面。

    ——

    按照天主教加泰罗尼亚人的风俗,坟墓的选址一般要符合这么几个条件,地势要高,最好能沐浴朝阳;要干燥,不能被水浸泡;最好还要有些许景致,不能太过荒凉孤寂。

    两人提着风灯,在营地附近的山坡上慢慢走着。

    夜晚的山风带着寒意,吹得灯罩里的火苗摇曳不定,在崎岖的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远处是安道尔城稀稀落落的灯火,更远处是黑沉沉的、如同巨兽脊背般的山脉轮廓。

    “这里怎么样?”

    汉斯在一块相对平坦的向阳坡地停下脚步。这里视野开阔,能望见山谷和远处的星星点点,脚下是坚实的砾石土壤,长着些低矮的灌木和耐寒的草甸。

    “男爵之前答应过我,说城外的无主之地随便咱们挑选,事后找守城门的泽维尔报备一声就行,这附近没有人家,也没有农田,我看应该没有问题。”

    “恩,就这里!”

    李昂也觉得这个地方不错,附近山清水秀的,视野和风景都极佳。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方框,标注出大致的位置,随后将树枝插在原地当作记号。

    “回去吩咐士兵们准备一下,今晚恐怕还要赶制十字架!”

    说完,李昂和罗杰转过身按原路返回,远处林间时不时传来几声乌鸦的鸣叫,估计是已经嗅到了尸体的气味。

    次日一早,天色刚蒙蒙亮,山间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士兵们按照吩咐,带着工具来到昨夜选定的山坡,沉默地开始挖掘墓穴。

    泥土被一锹一锹翻开,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土层,发出沉闷的声响。

    罗杰带着几个人,从附近的山林里搬来几块相对平整的石头,用凿子和锤子笨拙而认真地刻着名字和简单的祷文。

    五个长方形的坑穴很快挖好,用粗麻布包裹的尸体被小心地抬来,一一放入。士兵们围在四周,摘下头盔或帽子,沉默不语。

    李昂也没有说话,看着土坑被一锹一锹填平,插上通往天堂的十字架,随后低下头,掌心合十,开始小声祈祷。

    身后的士兵也有样学样,低头祈祷。

    “愿天父保佑你们,必不被那邪恶的所侵扰————”

    事毕,众人收拾好东西,赶着十四辆空马车在晨雾中下山去。

    担心空载的马车在颠簸的山路上容易翻车,汉斯特意在安道尔城采购了一批皮货。

    中世纪制作皮甲的原材料主要是牛皮,野猪皮以及山羊皮。

    但巴塞罗那耕地的牛都不够,自然不可能有多馀的牛皮流入市场,进而导致牛皮的价格非常昂贵,所以大部分盔甲匠都会选择用野猪皮和山羊皮制作皮甲。

    除此以外,鹿皮也是合适的制甲材料,鹿皮的质地柔软但强度较高,常用于贵族皮甲,很少出现在战场上。

    安道尔不仅盛产皮货,还出产各种肉类。但由于旅途较远,汉斯担心路上会坏掉,所以只购买了少量的咸肉和熏肉。

    腌制和熏制都是保存肉类的一种方式,但盐腌因为需要大量盐巴,而恰好山区缺盐,所以汉斯只在市场上买到了极少部分,其馀大部分都是熏肉。

    熏肉顾名思义,就是用烟熏的方式减缓肉类腐烂,李昂在前世学过化学,知道是烟熏时会产生一种酚类化合物,这种化合物具有抗氧化和抑菌的作用。

    熏制好的熟肉表面带有金黄色或者深褐色的“熏衣”,同时散发出浓郁的香味,惹士兵们一路上频频侧目,不停的猛吸鼻子。

    路程走到一半,罗杰突然神色匆匆的走上前。

    “老爷,我刚刚在队伍里巡视了一圈,发现弗兰德不见了!”

    “弗兰德?哪个弗兰德?”

    李昂不明所以,连着问了两声。

    “就是杀掉巴洛克的那个家伙,巴斯克人,平常话不多。”

    “哦——,我想起来。”

    李昂回忆起前几天自己对他说的那番话,再通过这几天的观察,猜测弗兰德极有可能是打算回安巴亚复仇。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

    李昂不置可否,无所谓的摆了摆手,继续策马赶路。

    罗杰闻言呆站在原地,似乎在回味老爷刚刚说的那一句话。

    只可惜文化不同,语言背景不同,他注定无法意会到其中的含义。

    “还在想安道尔的那个女人?”

    小汤姆见状,一只手搭在罗杰肩膀上,坏笑着说道。

    卡特这时也凑了上来,咧出一口黄牙,兴致勃勃的偷听二人的对话。

    罗杰回过神来,没好气地拍掉小汤姆的手,“去你的!我是在想正事!”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那个叫弗兰德的家伙,一声不吭就跑了1

    ”

    卡特凑近了些,瓮声瓮气地说:“我听说弗兰德是被安巴亚的村民赶出来才受到伤,心里肯定恨死了他们,说不定就是回去————”

    “报仇去了。”

    小汤姆接过话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罗杰想了想也是。

    弗兰德虽然话不多,但身手着实不错,而且是个有主意的人————随后他马上摇摇头,不再去想,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队伍在山道上迤逦前行,转过一道徒峭的山弯,眼前壑然开朗。他们已经走出了安道尔谷地最狭窄的部分,来到了山脉间一处相对开阔的鞍部。

    从这里向下望去,来时的蜿蜒山路和远处如带的平原依稀可见。山风比谷地中猛烈许多,吹得旗帜猎猎作响,也带来了更清新的、混合着松针和远处雪线气息的空气。

    士兵们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脚步也轻快起来。

    三天后,众人成功抵达拉塞乌杜尔赫利。

    因为路都已经走过一遍,所以下山的路比上山顺畅得多,花费的时间也少了整整一天,李昂来到拉塞乌杜尔赫利城门外时,顿时觉得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味道,以及挥之不去的热意。

    没办法,现在是六月底快到七月,太阳刚好直射北回归线附近,是北半球一年中最炎热的时节口先前在山上,因为海拔高的缘故,大家都觉得不怎么热,甚至夜晚的时候背后还能感觉到凉意,现在一来到海拔只有三百多米的平原,只觉得滚滚热浪袭来,整个身子都仿佛浸泡在烧开的热水之中。

    拉塞乌杜尔赫利城门口的守卫显然比安道尔城的要散漫些,正躲在城门洞的阴影里乘凉。看到李昂一行人马和满载皮货的马车,也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并未上前盘查。

    但当他们瞥见罗杰手上那杆蓝底猎鹰旗时,却反而殷勤起来,主动上前向李昂躬身行礼,甚至还没打算收入城税。

    幸好李昂和汉斯本来就不准备入城,他们接下来要前往老詹姆斯的杰哈茂尔庄园,在那里李昂将拿到自己的尾款。

    杰哈茂尔庄园位于拉塞乌杜尔赫利东侧,距离不过短短两英里,一行人吃饭喝水的功夫就能抵达。

    汉斯派遣其中一名商队护卫先行一步赶往庄园通报消息,自己则骑在马上向李昂介绍。

    “按照加泰罗尼亚人的法律,商人被禁止购买地产,幸好老詹姆斯来自英格兰的兰开斯特家族,在出示了自己的纹章和家族谱系,又上下打点了一番后,才得到购买庄园的许可,否则说不定直到现在都还无处落脚。”

    李昂闻言,深表同情的点了点头。

    不能购买地产的禁令起初只针对犹太人,后来扩大到所有非贵族的商人群体,只有到文艺复兴以后,商人阶层开始壮大,话语权逐渐增强,这项禁令才慢慢被取消。

    道路两旁的田地里,农夫们戴着宽檐草帽,在田间劳作,黝黑的脊背上汗水如溪流般淌下,李昂突然想起现在正是豌豆收获的季节,不免有些担心起来。

    村子里一年播种两季豌豆,和小麦的种植时间差不多,但收获期比小麦稍晚一点。

    豌豆只能在清晨以及傍晚收获,因为成熟时间不一致,采摘期通常会延长到一星期甚至半个月之久。

    他此行带走了四十名青壮,德格伦肯定缺乏人手,看来自己接下来必须快点赶路才行。

    汉斯不知道李昂此刻的心思已经飞到了德格伦,继续道:“老詹姆斯这处庄园不大,但位置不错,靠近水源,土地也算肥沃。他自己经营着一部分,其馀的租给附近的佃户。除了做买卖,他也算是个体面的乡绅了。”

    “要不是他没有儿子,说不定还要想办法弄一个骑士头衔。”

    说罢,汉斯意味深长的看了李昂一眼,让李昂不觉汗毛倒立。

    “娶莉莉安那个傲娇大小姐?想都别想,没门儿!”

    不多时,一片被石墙和树篱围起来的庄园出现在视野中。庄园主体是一栋两层的石砌房屋,带着一个不小的庭院,旁边有谷仓、马厩和几间仆役的小屋。

    一棵巨大的橡树在庭院中投下大片浓荫,看着就让人觉得凉爽。

    先行通报的护卫已经返回,正等在庄园门口。一个穿着整洁亚麻短袍、管家模样的人快步迎了出来,向李昂躬身行礼。

    “李昂爵士,汉斯大人,一路辛苦了。詹姆斯老爷正在客厅等侯,请随我来。”

    庭院里比外面凉爽不少,橡树的阴影屏蔽了大部分阳光。李昂注意到庭院一角有个葡萄架,下面摆着石桌石凳。几个仆役正在井边打水,看到他们以后,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行礼。

    走进房屋,一股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石头墙壁有效地隔绝了外面的暑热。客厅的陈设不算奢华,但很舒适,铺着羊毛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描绘狩猎场景的挂毯。壁炉里没有生火,旁边摆着几张高背椅。

    老詹姆斯正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对面是莉莉安,二人正聚精会神盯着棋盘。

    李昂瞥了两眼,发现这对父女下的是古早版的国际象棋(chess)。

    这种象棋源自于波斯,被阿拉伯人称作沙特兰吉,欧洲人叫它chess,这个词的发音来自波斯语中的“国王”(shah)

    11世纪初,国际象棋通过摩尔人传入伊比利亚半岛,随后又被威尼斯商人带到了意大利,最后传遍整个欧洲。

    在后世的考古发掘中,西班牙出现了欧洲最早的棋谱,碳14测定的年代就是11世纪。

    李昂虽然曾经听说过国际象棋,但从来没有真正下过,于是抱着学习的心态在一旁观摩。

    棋盘是88的方格,没有黑白两色的区分,因为伊斯兰教禁止绘画人兽图案,所以这个时期的象棋棋子全部是抽象的几何图形。

    马是圆柱形,象是球形,此外还有许多奇奇怪怪的棋子,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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