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厕所修建好的头一天晚上,小汤姆捂住屁股,右手拿着一团棉花,缩着身子推开自家房门,与迎面而来的冷风撞了个满怀。
“阿嚏!”
他甩了甩脑袋,打出一个大大的喷嚏,随后快步朝家门口不远处的茅房跑去。
“希望那里没有蚊子,不然我的屁股可就要遭老罪了。”
想起昨晚被拍死在自己手掌上的那只体型硕大的蚊子,小汤姆就不由的打了个冷颤,脚步又快了几分。
走进厕所,小汤姆发现里面放着两个木盆,一个空盆,一个木盆中装满干净的清水,两盆之间有一条两臂宽的缝隙,下面连通着用来堆肥发酵的土坑。
小汤姆蹲下身子,将自己带来的棉条放在空木盆里面。
用棉条擦屁股是罗马人留给日耳曼蛮族的习惯。
排泄完后用棉条擦拭,如果一次没有擦干净将放入清水中将棉花清洗。
要是一个人两次都没有擦干净,那他可就惨了,他需要在已经泡过排泄物的清水中再次把棉花洗干净然后使用。
而且受限于经济条件,这种棉花并不经常更换,而是反复使用的,只是清洗过后看起来干净而已。
如果清洗的很粗心,小汤姆或许能从上边看到黄色的细小颗粒————
忍着臭味处理干净,小汤姆提起裤子摇摇晃晃的走出来,感觉小腿有些发麻。
之前使用过的棉条依然被他攥在手里,表面呈现淡淡的米黄色,不知道是因为没洗干净,还是因为使用太久风化了。
但不管再怎么不舒服,棉条总比树叶之类的东西好用。村子里不少人都无法久坐,恐怕就跟使用粗硬的东西擦屁股有关系。
“明明夏天了,晚上却还是这么冷。”
小汤姆裹紧了外面的衣服,边走边嘀咕道。
突然,他的耳朵在风中轻轻抖动了一下,似乎隐隐约约听到有脚步声传来,随即立马在原地停住脚步。
“这大晚上的谁还会出来,难道是跟我一样————”
抱着怀疑的心态,他将身子隐藏在阴影里没有出声,想看看来的人到底是谁。
“噔!噔!”
脚步声越来越近,小汤姆听得很清楚,这是皮靴摩擦地面发出的声音,不可能是德格伦的农奴。
“该死的,没带武器!”
他的右手在腰间摸了个空,心里暗骂一声,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蹲守在原地。
“但愿是个误会。”
一边想着,他弯腰从地面捡起一块拳头大小,外表尖锐的石头,屏住呼吸,聚精会神盯紧前方。
片刻后,黑影停到茅厕外面,但他显然没有认出来这是厕所。
小汤姆亲眼看见这人站在门外,伸出右手轻叩木门三下,嘴里还在嘟嘟囔囔着什么,他猜测大概率是在叫门。
“这到底是哪里来的蠢蛋?”
见此情形,他无比肯定这人绝对不是本地人,从对方生疏的动作来看,可能是某个迷路的旅人也说不定。
不过尽管如此,小汤姆也并没有放松警剔,万一对方是故意伪装的呢?这样的例子又不是没有。
于是,经过一番心理斗争后,他决定蹲在原地继续观察观察。
黑影在厕所外面等了半天无果,骂骂咧咧的走向下一间屋子。
小汤姆听口音感到有些熟悉,但始终想不起来到底是谁的声音,直到他发现黑影竟然径直走向了他家门口,正作势要推开木门。
“杂种,快点松开你的手!”
想到屋子里年迈的老汤姆和母亲,小汤姆再也无法保持冷静,象一头发怒的狮子一样冲了过去,手上的石块正对那黑影的脑门儿。
“嘿!小汤姆,别来无恙啊!”
黑影转过头来,露出一副标准的巴斯克人面孔,浑然没有注意到头顶飞来的石块。
而小汤姆也同样无比诧异,在看清楚对方的脸后,他来不及打招呼,急忙大喊一声。
“弗兰德,快躲开!”
“恩?”
“所以,你以为弗兰德是悄悄潜入村子的强盗,想要加害老汤姆,于是就一板砖砸了过去?”
清晨,李昂来到小汤姆家的木屋,看见床上昏迷不醒的弗兰德,一脸不可置信的问道。
罗杰同样也跟在身边,此时正在一旁捂嘴偷笑,满脸幸灾乐祸。
“额————也不完全是这样,砸中弗兰德的是石块,不是板砖————”
小汤姆垂着脑袋,委屈巴巴的回复道。
“好吧,这不重要,我想知道的是他到底什么时候能醒过来,有没有砸坏脑袋。”
闻言,在一旁站立许久的老汤姆立马插了进来,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保证道。
“老爷放心,我刚刚观察了这人的伤势,只是一点皮外伤,很快就能醒过来。”
“我估计他之所以昏迷完全就是因为太累而已,跟脑袋上的伤口没有关系。”
听完老汤姆的解释,李昂脸色缓和了许多,正欲和罗杰走出门外,却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悠悠的声音。
“要是醒不过来怎么办呢?”
不用说,这肯定是罗杰在故意捉弄人了。
李昂懒得回头,继续慢慢往前走,实则一直竖着耳朵在听。
“额————这————”
老汤姆看了眼自己儿子,吞咽了一口唾沫,尤豫了两秒,最后以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一字一顿的大声说出来。
“要是这家伙没醒,就让你拿石块也往小汤姆头上砸一下!”
闻言,空气里一片寂静。
小汤姆:————
罗杰:————
李昂:————
不过真要论起来,这种方式也挑不出来毛病,毕竟同态复仇法古已有之。
东罗马帝国时期,《罗马民法大全》中就有不少此类记载,比较着名的就是“以眼还眼”。
在阿莫斯诉挖眼案中,罗马帝国的法官主张伤人者应受同等伤害,除非双方能达成金钱和解。
这种“以眼还眼”的逻辑,在中世纪早期乃至更广泛地区的习惯法中,都留有深刻的烙印。甚至到了现代,依旧有部分人奉行这套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的逻辑,认为如果别人侵害了自己,那么自己就应该以同样的方式报复回去。
“走了,罗杰!玛丽苏说今天有一只母羊要生产,咱们得快点过去。”
李昂说完,又将目光转向小汤姆。
“弗兰德醒了以后马上通知我,另外给他准备一套干净的衣物。”
闻言,小汤姆瞥向弗兰德身上那件沾满泥垢和血迹的亚麻衫,连连点头,一时间甚至有些担心对方会弄脏自己的床铺。
走出小汤姆家,李昂回头望了一眼,将自己身后这栋木屋和村里其他农奴的茅草屋对比了一下,发现小汤姆家的条件放在村子里确实算得上是数一数二。
房屋墙壁用较为规整的圆木相互咬合垒砌而成,缝隙里仔细地填上了混合着干草的粘土。
屋顶铺的不是常见的茅草,而是劈开的木瓦,有些类似于《黄冈竹楼记》中的竹瓦,但比竹瓦要粗糙的多,经历了风吹日晒显得有些灰暗。
木屋的门是厚实的木板拼成,装有简单的木制门门。若非当晚小汤姆出门后忘记拉门闩,否则弗兰德根本推不开木门,也就不用平白无故挨一顿揍。
想到这里,她看向在身旁傻乐的罗杰,考教道。
“罗杰,你说弗兰德之前消失了之后,为什么又会跑到德格伦村来?”
罗杰没有尤豫,不假思索的给出了答案。
“老爷,我猜这件事肯定是这样的。”
“弗兰德先是离开咱们的车队返回安巴亚报仇,报完仇后又历经坎坷一路找到了德格伦,只可惜到达时天已经黑了,又刚好撞见小汤姆,于是就这样不明不白的爱了一下————”
“恩,你说的有道理!”
李昂心里想到的也是这么回事,只是他没有料到弗兰德竟然会千里迢迢的来找自己。
“看来巴斯克人也并没有传言中的那么野蛮和不通人情,至少还挺讲义气的”
O
前世有句诗叫“仗义每逢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社会地位、学识和道德在诗句里似乎呈反比,似乎地位学识越高,道德水平就越低,让人不禁有些疑惑,同时也觉得这个世界十分割裂,不真切。
“哎————”
李昂叹了口气,暂时放下这些胡思乱想,专心朝羊圈的方向赶去,一路上仔细观察公厕的建设情况。
目前已经建好了两栋,初步投入使用。不过距离产出硝石应该还有很长时间。
李昂自己也不知道硝石生成的充分条件和必要条件,只知道这种奇特的矿物会在旱厕周围出现,至于最后能不能成还是得看运气。
前世,世界第一大硝石出口国是智利,围绕硝石,智利和秘鲁以及玻利维亚两国之间还爆发过一场硝石战争。
伊比利亚似乎有少量天然硝石矿存在,但并不多,主要在南边的穆尔西亚。
拿破仑战争时期,法国因为封锁缺少硝石,不得不采取人造硝石的方式。
据李昂了解,人造硝石主要分为这么几个步骤,首先要挖掘一条长沟,内壁涂满粘土以防止渗漏。
然后在长沟底部铺满树枝,茅草,保持空隙。
最后层层堆放粪便、腐烂枝叶、石灰石、草木灰。
这种方法被称为硝床法,一般每隔半年就能提取一次,得到粗制硝石。
不过他从来都没有亲手操作过,而且反正目前也不急着用,所以并没有贸然尝试。
两分钟后,李昂和罗杰来到羊圈,发现玛丽苏和几个赶羊的农奴围在一头美利奴母羊附近,老杰克则在远处忧心忡忡的观望。
“怎么了?难道羊难产了?”
见到老杰克担忧的表情,李昂心里一紧,连忙问道。
“是的,老爷,已经过去有一会儿了。
玛丽苏哭丧着脸,手足无措的说道。
英格兰盛产羊毛,那里的农户几乎每家都养羊,按理说玛丽苏应该也接触过牧羊,不应该如此惊慌才对。
李昂心里有些疑惑,他来到腥膻的羊圈前,凝视着趴在角落里的母羊。
母羊四肢摊卧,肉眼可见的虚弱。
美利奴羊屁股朝外,尾巴处有红肿的小口一张一合,流出稀薄的粘液,随着缝隙的伸张,母羊时不时仰起脖子痛苦的叫上两声,声音微弱又疲惫。
“老爷,前几天我喂这头美利奴羊时,就发现他吃的远比平常还要少,而且经常嚎叫,莫明其妙的发脾气和攻击同类,还时不时低头舔自己的肚子,那个时候我就感觉它要生了————”
玛丽苏站在一旁,紧张的说道,“但那时老爷您刚回来,我想这种小事不应该麻烦您,而且也没有料到母羊会难产————”
“难产多长时间了?”
李昂推开羊圈门,不顾臭味蹲在母羊身边问道。
“没多久,我刚发现,就第一时间来通知您了!
”
李昂点点头,“你做的很对,罗杰,抓紧去弄一盆盐水来!
”
胎位不正!
正常的羊羔头朝下,屁股在内,母羊生产时,会先将头排出,因为羊头较大,只要头出来了,身子自然而然就能滑出。
但这头羊羔,偏偏反了过来。李昂低头看去,只能看见后蹄。
这种情况,是最危险的。一旦时间久了,羊羔会活活憋死在母羊体内。
而母羊如果生不出来,也会因为并发症死亡————
罗杰手脚很麻利,不一会儿就端来一盆盐水,李昂仔细将手洗干净,望着黏糊糊的下体,决定亲自手动助产!
“玛丽苏,快过来搭把手!”
李昂招呼门口的玛丽苏一声,玛丽苏是个能干的女仆,小的时候也放过羊,怎么可能不知道要给母羊助产?
李昂猜测她是担心万一出问题了会遭到自己的责罚,所以一直畏畏缩缩不敢动手。
先前在一旁观望的老接口这时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条袋子盐巴。
李昂见状,让玛丽苏先将手清洗干净,又让罗杰调制出一盆淡盐水,用来清洗母羊的下体。
随后,他强忍着恶心的粘液和刺鼻的恶臭,伸手钻入母羊的下体,一把拽出羊羔的后蹄,一点点的小心晃动。
没错,是晃动,不是拉扯。
一旦将后踢拽出来,那么羊羔的脑袋就彻底出不来了。
为了防止这类惨剧发生,李昂将羊羔在里面缓慢移动,过了许久,终于瞧见了羊羔的右前蹄。
他把后蹄慢慢塞了进去,递出手指夹住前蹄,将羊羔的位置在母羊产道内逐渐摆正。
“老实说,做这样的事情非常熬人。”
李昂不可能一下子就翻过来拽出,必须小心翼翼的,非常消磨时间。
母羊在前面咩咩咩的叫着,花费了近半个小时,总算将羊羔的胎位摆正了。
“撑稳了!”
李昂嘱咐玛丽苏一声,既然摆正了羊羔的位置,那么下一步就是接生羊羔。
他拽住羊羔的两只后蹄,一点点往外拔出,这一回却发现了第二个问题。
一这个羊羔的头太大了。
美利奴母羊已经经过半小时的折腾,几乎没有任何力气,很难生出来————
“见鬼!”
李昂吐出一口唾沫。这头母羊真是倒楣,看情况就算胎位正确,也要吃一番不小的苦头。
玛丽苏跪在地上,尽力撑开产道,产道不能撑的太大,否则说不准会撕裂。
所幸的是现在羊羔和母羊的情况还很安全,基本脱离了死亡的风险。
无视肚子咕咕的响,李昂抓住前蹄往外拉出,滑润的产液一点点流出。
这时,李昂突然眼前一亮,有办法了!
他将羊羔拉出又慢慢怼回去,产液因为拉扯,在产道中越来越多,在如此重复四五次后,最后流成一滩。
见汇集的差不多了,李昂松开一条羊蹄,转而扶住羊羔的脑袋,顺着润滑的产液缓缓拉出,终于,羊羔出来了一半。
李昂见状心里大喜过望,继续微微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