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李昂如期前往铁匠铺取货,但当看到堆积如山的铁器时,他又马上改变了主意。
“我们还要继续逗留在拉塞乌杜尔赫利直到圣诞节结束,或许那个时候来取货才是最合适的安排。”
铁匠听到这话后,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不满的神色,旋即他目光落在了李昂后方的罗杰身上。
“总共两百枚银雷亚尔,多出来的就当作临时存放在这里的寄存费!”李昂不以为意,豪迈的说道。
罗杰则顺势将闪闪发光的银币转交到铁匠手上,脸色平静。
铁匠心中却已掀起滔天巨浪。
“当然没问题,我尊敬的大人,您乐意放多久,就能在我这里放多久!”
他搓了搓手掌,将银币紧紧捂在手里舍不得松开,与之前的态度截然不同。
铁匠铺后方的锻造室内,一名年轻的伙夫见状不屑的轻哼了一声,扭头看向别处。
李昂眼神锐利,很容易就注意到了这个人,他心里想道。
“年轻时认为自己高尚廉洁,看不起被金钱腐蚀的人,后来才会发现自己连被金钱腐蚀的资格都没有。”
随后,他自顾自转身离去,不再理会这里的事情。
罗杰留在原地与铁匠洽谈了一会儿,见老爷已经走远,立马迈着步子跟了上去。
“当老爷真好!”旁边一名目睹了全过程的铁匠学徒小声嘀咕道。
“这都是上帝的安排!”铁匠师傅瞪了他一眼,大声打断道。
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如期来临。这个日期早在公元4世纪就由罗马教会确立,中世纪欧洲普遍遵循这一传统,并一直延续到现代。
令人感到诧异的是,除了李昂之外,乌赫尔伯爵的直属封臣几乎如数到齐,包括奥尔加尼亚,上帕利亚斯,下帕利亚斯,安道尔各个地方的男爵,以及伯爵直辖领地内的骑士和一些小封臣。
李昂继承爵位不久,此前从未参加过贵族的集体活动,因此对自己的封臣同..
僚并不熟悉,好在纹章旗帜为他解决了这个问题。乌赫尔境内显赫的家族就那么几个,他们的纹章独具一格,很容易辨认。
“嘿!亲爱的朋友,好久不见!最近过的还好吗?”
不过李昂清楚,这样类似的祷告在圣诞节期间要进行很多次,许多有先见之明的贵族会提前在膝盖处的衣服内侧垫上柔软的护垫,否则长时间的跪拜绝对会让人吃不消。
“托上帝的福,勉强还不错!”
李昂也微笑着上前行礼。
高斯弗雷德在乌赫尔境内的众多男爵中属于最有能力的那个,外人普遍认为他具有格外独到的战略眼光,不然根本无法将奥尔加尼亚那片贫瘠的山区领地管理的井井有条。
此时已经进入冬季,连绵不绝的降雨让这股南下的冷意更加深入骨髓,高斯弗雷德紧了紧身上的方形大斗篷。
斗篷深受拜占庭风格影响,由正方形布料对角线折叠后披在肩上,用宝石固定,色彩璨烂。
如果有人能在同一天到达君士坦丁堡和巴塞罗那,那么他会惊讶的发现两地贵族的穿着并没有太大区别,东正教派和天主教派的圣诞日祷告习惯也几乎相同。
就语言和宗教而言,整个欧洲似乎仍然由一个罗马统治。
但从文化层面来看,东罗马希腊化,西罗马蛮族化,纯粹的罗马人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李昂与高斯弗雷德礼貌的寒喧了几句,对方不断地将话题拖向土地与对异教徒的再征服,言辞之间不着痕迹的打探南方各个穆斯林政权的实力。
但在察觉到李昂始终含糊其辞,不愿说出口时,他果断选择不再纠缠。
“如果边境发生危机,奥尔加尼亚永远是你最忠诚的盟友!”高斯弗雷德如是说道。
李昂猜测对方是受到自己的刺激,心中觉得一个小小的骑士都能打下数倍于本土的土地,那么他也一定可以。
可惜二人的利益并不一致,李昂将南边的所有土地都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除非遭遇重大挫折,否则不可能主动和他人分享,更遑论是与自己接壤的奥尔加尼亚。
他心里想道。
“据说阿拉蒙格正在进行一场反对拉里代侵略的战争,由大臣优素福亲自领兵,如果此时奥尔加尼亚介入,优素福面临两面夹击,几乎毫无还手之力,轻而易举就能被吞并,这不符合我的利益。”
李昂与高斯弗雷德互相道别,高斯弗雷德计划前去城堡觐见埃门戈尔伯爵,李昂则希望继续在城市的干道中转悠。
“老爷,您看那里!”
他顺着罗杰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是一名售卖圣象和十字架的商人。
商人穿着一件布满荷包的长袍,每个口袋里都插满各色各样的十字架和宗教物品,头戴一顶黑色小圆帽,看样子是个犹太人。
类似售卖宗教物品的商人站满了大街小巷,他们普遍提前数月就开始制作准备,为的就是等到这一刻高价售卖给虔诚的市民,可以赚取数倍于平时的利润。
当天夜晚,教堂的钟声敲响三下,李昂一瞬间有些恍惚,觉得自己与古人并无不同,都在同样的钟声下过着同样的节日。
他在管家的引领下被带到二楼宴会大厅,作为侍从的罗杰则来到了宽敞的偏厅,这里的布置标准略低于主厅,专门用来招待客人的侍从和护卫,烛火摇曳,往来的仆人络绎不绝。
罗杰吐出一口浊气,看了眼身旁的高谈阔论的众人,兀自坐在柔软的椅子上喝酒。
“这些家伙的主人连老爷一半的勇武都达不到,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吹嘘。”
他在心中不满的嘀咕道。
进入二楼的主厅,李昂发现这里已经会聚了不少贵族,以伯爵的直属封臣为主,其次还有少量宾客在寓居在此地的别国贵族。
大多数廷臣仰伯爵的鼻息而活,所以一言一行都透露着谨慎,但又没办法真正放下身段,给人一种奇怪的扭曲感。
李昂不愿意与那群粗鲁的骑士聚在一起大肆吹嘘,比起相互说着些心口不一的话,他更希望能安安静静的对付桌上美味的食物。
找到餐盘后,他从袖子里拿出自备的小刀,往自己盘子里添了几块烤肉和面包。随后,李昂移步摆放着酱料区,用小刀往餐盘的边缘刮了一层薄薄的混合调料,以及少量蜂蜜。
令人疑惑的是,他一直不明白这种宴会到底是属于分餐制还是合餐制。
李昂端着餐盘,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管他呢!”他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
此时刀叉制度还未普及,贵族们进食的工具五花八门,吃法也各有不同,算是让他见识了一回物种多样性。
比如角落里那名比如角落里那名胖乎乎的骑士,正用手抓着一大块烤肉,撕咬着往嘴里塞,油脂顺着手指流到手腕上,他也不在意,只是偶尔在衣服上蹭一下,看的人眼皮直跳。
片刻后,宴会进入高潮,埃门戈尔小伯爵正式入场。
作为今晚的主角,伯爵暂时脱离了吉祥物的身份,放声与底下的贵族进行公式性的交谈,顺便提高自己的威望和在封臣中的影响力。
遗撼的是这份影响力极为有限,没有实打实利益做支撑,小伯爵很难获得真正的支持。
按照自古以来的传统习俗,宫廷诗人唱响西比尔圣歌,贵族们按照地位高低依次落座,教会高级教士地位最高,其次才是世俗贵族。
摄政大臣阿尔瑙并未出场,根据流传出来的小道消息,李昂判断阿尔瑙的病情很重,或许已经到了难以下床行走的地步。
“宫廷内的权力斗争与我无关,不管是谁当权,都不可能干预德格伦的内政,所以我最好保持中立。”
李昂在心底给自己定下了一条标准,尽量不去谈论与阿尔瑙有关的话题,以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他仅拥有骑士头衔,坐在长桌的末位,但没人敢轻视这位崛起迅速的骑士。
有人调侃李昂或许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一名实权男爵,不过被他巧妙的回绝了。
“哪有只有五座村子的男爵?”
“不,这和领地的大小无关!”
坐在主位的埃门戈尔突然开口,李昂心底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埃门戈尔悠悠的说道。
周围的贵族不明所以,纷纷将目光投向这里地位最高的人一头戴高冠乌赫尔主教。
见主教大人没有开口,于是谁也不乐意去当这个出头鸟反对伯爵,默不作声盯着自己的餐盘,现场只有轻微的咀嚼声。
伯爵见无人应答,忽然起身,在一众惊讶的注视下缓缓走向李昂,拔出长剑。
“跪下!”
李昂的大脑飞速运转,他基本能猜出埃门戈尔的意图,对方恐怕是打算赐予他男爵的头衔,并且没有任何提前准备。
“如果此时接受,就意味着我从此只属于伯爵一方,因为阿尔瑙一定会对我起疑,这是不容置疑的,也与我保持中立的态度不符。”
“如果不接受,众目睽睽之下,拒绝封君的册封————”
“该死的,总有麻烦事找上我!”
于是同时,见李昂迟迟没有反应,伯爵再次大声说道。
“跪下!”
“我不想卷入权力斗争,可斗争的旋涡却始终追着我不放手,那这可就怪不得我了。”
李昂不再尤豫,单膝跪地。
“如您所愿,我尊敬的大人,罗塞洛永远是您忠诚的骑士。”
“不,现在你应该自称阿拉蒙格男爵(barony)!”
在法兰克王国时期,男爵指为国王履行军事义务,拥有一定土地的贵族,巴塞罗那继承了法兰克的传统,在加泰罗尼亚的语境中,男爵偏向于军形容拥有城堡的领主。
埃门戈尔将长剑置于李昂左肩。
“因父及子及圣灵之名,我,乌赫尔和帕利亚斯的合法统治者————”
授封仪式极为简陋,没有授职礼,没有宣誓,也没有欢呼。
伯爵似乎也觉得太过仓促,干脆蹲下身子,将自己的佩剑亲手悬挂在李昂腰间,嘴里说道。
“这把剑是我的父亲,埃门戈尔五世所传,现在正式赐予你,愿你的剑永远为乌赫尔家族所用。”
闻言,李昂心中莫名的感动,这一刻突然有种想做忠臣的想法。
乌赫尔主教依旧没有站起来阻止的意思,漠然看着这一切,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李昂瞥了他一眼,心里猜测这次突然授封绝对有主教的参与,如果没有人在背后支持,小伯爵不可能如此大胆。
“我和教会是天然的盟友,教会又和小伯爵是盟友,于是盟友的盟友还是我的盟友!”
宴会继续进行,这段突如其来的插曲并没有搅乱李昂进餐的欲望,强大的心理素质让他外表看上去毫无变化,似乎刚刚的一切从未发生。
他兴致勃勃地切下一块烤肉,蘸了酱料,送进嘴里。
随后,他又拿来一块面包,涂上蜂蜜,内心感觉无比荒诞。
“现在我是阿拉蒙格男爵,蒙齐儿也是阿拉蒙格瓦利,一个阿拉蒙格竟然有两个统治者————”
但在一众贵族心中,他们已经默默的将李昂划到了伯爵一党,心里思索着在未来的发展中自己该如何选边站队。
选择远远大于努力,一旦跟错了对象,轻则丢掉性命,重则丢失封邑和爵位,让他们不得不静下心来仔细分析利益得失。
高斯弗雷德位置靠前,他敏锐的注意到了乌赫尔主教的态度,心中已暗暗做出决定。
“如果教会下场,那么伯爵的胜利毫无悬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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