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长看也不看戚老太,拿起桌上的暖水瓶往杯子倒水,慢悠悠地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然后吸溜了一小口,才说:
“你儿媳妇跑了?去哪儿了?”
“听说去县城了,我孙媳妇告我故意伤害,李文秀还给她作证,大队长你说说,就这样白眼狼一样的儿媳妇,咱上水乡还能容得下她?她就是知道自己在乡里待不下去了,才带着我那扫把星孙媳妇一起走的。”戚老太提起李文秀和许诗华就恨得牙痒痒。
“老嫂子,不是我说你,你这进拘留所一个月了,这觉悟和思想咋还没一点提高和进步呢?”大队长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戚老太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
“大队长,我一时着急,说错话了,政府也教育过我了,我下次肯定不会再犯错,今天来就是找大队长把我儿子的房子变成我的名儿。”
大队长又吸溜了一口茶水:“变不了,你家立诚的房子按照法律,得他媳妇,也就是你儿媳妇继承,你儿媳妇不要,写个自愿放弃的证明,才能落到你名下呢。”
这话要是一个月前跟戚老太说,她能一蹦三尺高,把李文秀祖宗十八代都骂一遍然后再振振有词,戚立诚的房子那就应该是老戚家的,哪能是外姓人的?
但是她在拘留所里待了一个月,法律法规也学了些,知道在大队长这儿闹也没有,她把大队长的话听进去了。
“行,那我找李文秀写放弃财产证明去。”戚老太虽然不知道李文秀去了哪儿,但是她觉得李文秀肯定走不远,就算去了县城,她一个要啥没啥的农村妇女,吃啥喝啥?早晚不得回来?
只要她敢回来,就让她把这放弃财产的证明写了。
退一万步讲,她要是不回来,这房子不就能一直住着吗?
反正李文秀回不回来,她都有法子对付她,李文秀让她拿捏了这么多年,啥时候敢跟自己说个不字?
“你知道李文秀在哪儿?”大队长问了一句。
戚老太十分不屑:“她能去哪儿,她娘家早就不要她了,在外面活不下去自己就回来了。”
大队长笑了笑,没说话。
戚老太这回把心放肚子里了,大队长跟她说了该怎么才能改名,这就说明大儿子的房子所属权还没变过。
那她还急个啥,等李文秀回来了,看她不狠狠地磋磨死这个贱货。
“大队长,那我就先回了。”戚老太心下放宽,转身走了。
大队长看着戚老太的背影,端着自己的茶缸子坐下,拉开抽屉。
里面是一张补办的房屋证明,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李文秀的名字。
李文秀在离开上水乡之前就来找过他,问戚立诚房产和土地的事情,他以前跟戚立诚的关系不错,知道李文秀在戚家过的是啥日子,看在从前跟立诚的情分上,也愿意帮忙。
于是等丁卫东帮忙办好了户口迁出之后,就重新补办了戚立诚的房屋证明,顺便更名,大队部留一份复印件,原件已经让丁卫东带去县城了。
戚老太等李文秀回来让她签放弃遗产证明,那就让她等着吧。
李文秀要是回来,戚老太等的就不是证明,是全家滚蛋了。
许老头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大队长没给他面子,让他很不是滋味。
垂头丧气地往回走,迎面就遇上了一直等消息的许兰华。
“爷,咋样?信用社是不是要招人?”
许老头背着手,看也不看她,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回家。”
许兰华一看许老头的样子就知道没办成,马上就哭了出来。
“我早都跟你说了,让你带上两瓶酒,拿上两条烟,我出买去,咱这是求人办事呢,你偏不听!你还当你是供销社采购呢,空着手去找人办事,大队长能给你这面子?”
许老头脚步一停,瞪着许兰华,“我给他送礼?我以前是他领导,我现在反过来给他送礼,我老脸还要不要了?我不是供销社的采购,我因为啥不是的?要不是我这工作给了你,让你接班,我还能在他面前没面子?”
许兰华更委屈了:“爷,那我现在咋整嘛,我就是个售货员,就因为这工作,好几个城里的对象都没相上,我都二十一了,再没个对象,我都成老姑娘了!”
许老头也头疼:“你埋怨我有啥用,我那好好的采购工作给了你,是你自己不争气干不好,才给你调去当售货员的,再说了,你就非得找个城里的吗?你这工作,在乡里那还不随便挑?”
“我才不要一辈子窝在乡里,人在乡里,说出去就是乡下人泥腿子,我想去城里过好日子,我有错吗?我爸妈现在进去了,向阳马上也考大学走了,家里就剩我自己了,我一个人可咋活啊!”许兰华哭得更伤心。
“信用社是招工呢,但是大队长说了,你这情况,政审过不去。”许老头被许兰华哭得闹心,背着手继续往家走。
许兰华哭得更大声了:
“许诗华这个混蛋王八蛋,都是她害的!她把我们一家子害成这样,爷你不能不管!”
“我咋管?我还要咋管?我就差给她跪下了,你见她听我的吗?你们现在一个个的都长大了,翅膀硬了,都会来数落我了是吧?我怎么养出你们这些瘪犊子玩意,你爸妈也不是什么好鸟,亲叔叔啊,连自己的亲侄女都下得去手!该!”
许老头气急败坏,也不顾还在外面了,也跟着大骂起来。
许兰华觉得委屈,他还觉得委屈呢!
他在上水乡活了一辈子,老了老了,因为儿女这点儿破事,让全乡的人戳他脊梁骨,他找谁说理去!
“爷,爷您别生气,我这不是一时半会儿的受不了这打击,我哪能数落您呢?”许兰华见爷爷生气了,赶紧跟过来。
许老头气呼呼地往前走。
“爷,许诗华把咱害得这么惨,咱也不能让她好过。”许兰华愤愤道。
“你要干啥?”许老头瞪着许兰华,“你咋不让她好过,她现在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知道,她在县城,虽然现在不知道她住哪儿,但是下学期她就要回县一中上学了,到时候就知道了。”许兰华恨恨道,“她害得我连好单位都去不成,她还想考大学?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