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红羽说着，神情郑重。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那张写满草图的纸，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
“漏电保护器里面的核心部件精度要求很高，手工做不了几个，必须上冲床和专用模具.......低压电器厂有技术工人，但他们缺少制作模具的重型设备。”
“制作模具需要重型工厂帮忙，可能需要轧钢厂协作。”
说到这的时候，林红羽的语气里也有些凝重
十三万件的订单量，光是漏电保护器就需要十三万套，这可不是小数目。
坐在林红羽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一位中年男子缓缓开口：
“工业部这边不用担心，一切会听从你们的安排与筹措，剩下的由工业部去协调，即便需要工作协作。”
这人就是赵部长安排下来的秘书，姓顾，四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沉稳。
从刚才开始，林红羽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在了随身的笔记本上。
赵部长也是让他来协助林红羽。
“顾秘书，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林红羽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温控开关相对简单一些，电子元件厂就能做，但同样需要模具.......至于电热丝和棉布这些原材料，外贸部那边需要提前储备。”
“那就好。”林红羽又看了一眼自己写的方案，确认没有什么遗漏，这才说道：
“今天初步方案基本上就这些了.......明天我们要去厂里实际考察一下，具体看一下哪个厂里的技术和设备适合生产。”
梁亦欣一直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手里的钢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听到林红羽说要去厂里考察，她抬起头，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如果确定可以生产.......需要多少人？大概多久可以交货？”
这也是部长们最关注的问题。
苏联那边在等答复，交货日期直接关系到这笔订单能不能最终落地。
林红羽沉思了片刻，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漏电保护器和控温开关制作速度比较快，如果模具到位、生产线铺开，短时间内就可以制作几万个。”
“可是缝制电褥子可是需要实打实的纺织工人。”
林红羽说到这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当初我大姐用了7天的时间才只做出了50件，这还是她熟悉工艺的情况下。”
“看纺织厂那边可以调出多少人来制作电褥子，如果能调出2000人来同时做，可能7天就可以做出来.......但是纺织厂具体需要抽多少人，还要看纺织厂那边怎么说。”
“同时，具体的缝制细节也要问一问林大颖同志，毕竟当初是她缝制的.......走线怎么走、电热丝怎么固定、绝缘层怎么铺，这些她最清楚。”
其他人都极为默契地点了点头。
李文斌说道：“这些事情，等明天去纺织厂那边问一问就可以了。”
顾秘书也合上了笔记本，推了推眼镜：“我明天跟你们一起去纺织厂，现场了解一下情况，也好跟部长汇报。”
“那就这么定了。”林红羽站起身，看了看外面街道上几乎已经没有人行走了，说道：“今天不早了，大家先回去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先去低压电器厂，然后去轧钢厂，最后去纺织厂。”
几人收拾了桌上的材料，鱼贯走出会议室。
出了第一机械部的大门，因为回家的方向不同，李文斌和顾秘书往东面走了，林红羽跟梁亦欣则是往西走。
两人推着自行车，并肩走在空旷的马路上。
路灯昏黄，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一半，路上已经没有灯了。
看着漆黑的街道，林红羽绅士地开口：“天太黑了，你一个人不安全.......我送你回去吧。”
这一次，梁亦欣没有拒绝，只是羞得低下头轻声说道：“谢谢！”
在说这话的时候，梁亦欣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林同志......”两人并肩骑行，梁亦欣忽然开口：“你是怎么有这么多奇思妙想，听说.......里还改进了高炉，制作出了第一台便携式发报机。”
最近这两天，她了解了林红羽很多.......所以她也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可能是看的多吧，当然有些实验也不只是我的功劳。”林红羽说到这，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就比如我们制作第一台便携式发报机，不光是我的功劳，我的老师、同学们也都为实验做出了贡献......”
接下来，林红羽跟梁亦欣讲了自己在学校里做实验的一些趣事。
梁亦欣也时不时应和着.......两人聊得还算开心。
到了梁亦欣家的四合院，梁亦欣停下自行车，转身看着林红羽：“林同志，要不要进去坐坐？我爷爷应该还没睡。”
“不了，太晚了。”林红羽笑着摇了摇头：“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跑一天。”
“那......你路上小心。”梁亦欣站在巷口，看着林红羽骑上自行车，身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中，这才推着车进了院子。
客厅的灯还亮着。
梁国成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看见孙女进来，放下茶杯：“小欣，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爷爷，部里有工作。”梁亦欣在爷爷对面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梁国成絮叨了一句.......梁亦欣点头，然后去洗漱了。
梁国成则是吐槽，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到自己的小兄弟了。
他有些想念，可能他刚刚上班现在跟自己孙女一样这么忙吧。
另一边，林红羽骑着自行车回到95号院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院门虚掩着，没有上锁。
林红羽推着自行车进来，就看见母亲和小妹正坐在院里乘凉。
你说是乘凉，其实是在等自己。
要是换做以前的话，三大爷早就把门锁上了。
林小颖眼尖，第一个看见林红羽，兴奋地站起来：“大哥，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妈可能都要去第一机械部找你了。”
“哈哈.......今天晚上部里有些事情，所以回来晚了。”林红羽停好自行车，笑着揉了揉林小颖的脑袋。
同事交代了一下事情，部里有工作，所以回来晚了。
王翠霞拄着拐杖站起来，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眼：“吃饭了没有？”
“在部里吃过了。”林红羽上前搀着母亲，一家三口进了屋。
等坐下后，王翠霞这才问：“到底是什么事？忙到这么晚？”
林红羽也没有隐瞒，倒了杯水喝了一口，说道：“上次外贸部让我帮忙做的那个电褥子，苏联那边下订单了。”
“十三万件，接近两千万卢布的外汇。”
“多少？”王翠霞的眼睛立刻瞪大，手里的拐杖都差点没拿稳。
她只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工人，一辈子在轧钢厂钳工车间干活，每个月工资三十八块钱，两千万卢布这个数字，她想都不敢想。
“两千万卢布！”林小颖也瞪大了眼睛，掰着手指头算：“那得是多少钱啊？”
“外汇，不是咱们花的钱。”林红羽笑着解释了一句，又说道：“你知道吗？.......这一次就是上次大姐在医院缝制的那种电褥子。”
“就是那种带电的毯子？”王翠霞这才反应过来，脸上满是震惊：“那东西能卖两千万卢布？”
“这还只是第一批，一张单人的120卢布。。”林红羽点头：“如果供应及时的话，可能还会有下一批订单。”
王翠霞坐在那里，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想起当初红羽让大颖帮忙缝制那些电褥子.....那小小的毯子，竟然能卖出这样的天价。
“红羽，这件事你可要好好干。”王翠霞回过神来，一脸郑重地叮嘱：“这是组织的利益，不能出半点差错。”
“妈，您放心。”林红羽点头：“我明天还要去厂里考察，确定生产方案。”
“对了，明天可能会去纺织厂。”林红羽顿了顿，看着母亲说道：
“大姐参与了制作电褥子的过程，部里可能会给她嘉奖，同时我想让她做制作电褥子的技术指导。”
王翠霞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微微泛红。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轻轻说了句：“你大姐......不容易，可是你这样做会不会有人认为你是以公谋私？”
林红羽知道母亲的意思。
大姐在李家过得不好，这件事一直是母亲心里的一根刺。
“妈，这是大姐自己争取的。”林红羽认真地说道：“正所谓举贤不避亲，大姐她帮忙制作了电褥子，熟悉工艺，理应得到回报。”
王翠霞看着自己儿子，心里既欣慰又感慨。
红羽是真的长大了，不但自己能干，还知道照顾姐姐。
“你做得对。”她点了点头：“一家人，就该互相帮衬。”
“哥，那我以后能不能也去帮忙？”林小颖在旁边眨着眼睛，一脸期待。
“你先把作业写好。”林红羽瞥了她一眼：“等你什么时候考上中专再说吧。”
林小颖嘟了嘟嘴，不说话了。
一家人又聊了几句，各自洗漱睡去。
第二天一早，林红羽刚到第一机械部，就被顾秘书叫住了。
“林科长，部长请您去一趟办公室。”
林红羽点头，跟着顾秘书上了楼。
推门进去，赵部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文件，看见林红羽进来，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红羽坐下，赵部长开门见山：“昨天晚上的方案，顾秘书已经跟我汇报了。”
“方案可行吗？”
他们这种部长级别的人，是想要得到确切的答案，这样才可以做到万无一失。
“部长，方案还只是个框架，今天我们去厂里实地考察后，才能定下来。”林红羽如实说道。
这样严谨的事情，林红羽自然也不能打包票。
赵部长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红羽，这件事工业部会全力支持你.......需要哪个厂配合，你就直接说，需要什么设备.......我会让人协调.......务必保证电褥子的顺利生产。”
“苏联那边的订单不是小事，两千万卢布的外汇，对国家很重要.......”
语气郑重，可以看出赵部长对这件事情有多重视。
“是，部长！”林红羽站起身，对着赵部长说：“保证完成任务。”
“去吧。”赵部长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顾秘书跟你一起去，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联系。”
从部长办公室出来，林红羽回到科研科，跟周思远说了一下情况，最近可能不能参与实验了。
“去吧去吧。”周思远表示理解，示意他去做自己的事情：“电褥子的事要紧，科里的事你不用操心。”
林红羽笑着道了谢，转身出了办公室。
楼下，李文斌和梁亦欣已经到了，正站在大门口等着。
顾秘书拎着公文包，站在一旁。
“走吧，先去低压电器厂。”林红羽骑上自行车，几人在后面跟上。
四九城低压电器厂在城西，距离第一机械部骑车要四十多分钟。
厂区不大，只有两三百名工人，主要生产空气开关、刀开关、熔断器这类低压电器产品。
厂长姓孙，四十出头，是个干瘦的中年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
听说部里来人，孙厂长早早地就在厂门口等着了。
看见林红羽几人骑车过来，连忙迎上去：“林科长，顾秘书，欢迎欢迎！”
今天早晨刚上班，他就接到了部里的电话，说今天会有同志紧急来厂里考察，让他做好接待准备。
但他没想到，来的竟然是这么年轻的一个人。
“孙厂长，打扰了。”林红羽跟孙厂长握了握手，开门见山：
“我们今天来，是想看看贵厂的生产设备和工艺水平，看能不能承接一个产品的生产任务。”
“没问题，没问题。”孙厂长连连点头，领着几人往车间走。
低压电器厂的车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工人们正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车床、冲床、铣床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虽然嘈杂，却有一种井然有序的节奏感。
林红羽在车间里走了一圈，仔细查看了每一台设备，又问了几个技术工人几个问题，这才停下来。
“孙厂长，你们的冲床精度怎么样？”她问道。
“我们有两台从东德进口的冲床，精度能达到零点零五毫米。”孙厂长答道：“国内的产品，这个精度算不错的了。”
林红羽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图纸，铺在旁边的桌上：
“孙厂长，您看看这个零件，你们能不能做？”
孙厂长凑过来，仔细看了半天，眉头微微皱起：“这个零件的精度要求很高啊，特别是这个触点的位置，公差要求正负零点零二毫米......”
“能做到吗？”林红羽问。
孙厂长咬了咬牙：“能！不过需要重新做模具！。”
“模具的事我来协调。”林红羽又问道：“零件用模具冲压！”
孙厂长算了算：“如果模具到位、材料充足，我们全力流水线生产，一天大概生产一万五千套。”
五千套。
林红羽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一天五千套的话，十三万套需要二十六天。
“孙厂长，如果给你们增加设备呢？”林红羽问。
“增加设备？”孙厂长愣了一下。
“对。”林红羽点头：“从其他厂调拨几台高精度冲床过来，再给你们增加人手，一天能出多少？”
孙厂长眼睛亮了：“如果设备到位的话，一天两万套没问题。”
林红羽看向顾秘书，顾秘书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点了点头。
“好，那就这么定了。”林红羽拍了拍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