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林大颖就已经起来做饭了。
昨晚睡得踏实，没有李老太婆的咒骂催促，没有李小露的冷言冷语，没有李奇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
以前在李家，她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做饭，伺候一家老小，自己却只能啃窝窝头。
今天不一样了。
林红羽也起来了，走出屋门就看见大姐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愣了一下：“姐，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就起来做早饭。”林大颖回头笑了笑，脸上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不少：“红羽，你先去洗漱，饭一会就好。”
林红羽点了点头，先去隔壁工地转了一圈。
雷师傅他们已经来了，正带着几个伙计卸刚拉过来的砖。
城墙砖码得整整齐齐，青灰色的砖面上还带着岁月的痕迹，看上去格外厚重。
“雷师傅，早.......”林红羽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早.......”雷师傅擦了把汗，笑着介绍着今天的工程：“昨天我们清理了一整天，垃圾都运出去了，今天开始挖地基.......把城墙砖拉过来，进度不会慢。”
林红羽看了看院子里已经清出来的空地，又看了看那些码放整齐的城墙砖，满意地点了点头：“辛苦师傅们了.......。”
“林同志客气。”雷师傅咧嘴笑了笑：“你慷慨每天给大家伙五毛钱的伙食费，兄弟们都记着呢.......一定会把工作干得漂漂亮亮的。”
林红羽又交代了几句，这才转身回家。
院子里已经飘起了饭菜的香味。
林小颖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嗅了嗅鼻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大姐做的饭好香啊！”
“快去洗脸，马上吃饭。”林大颖把饭菜端上桌，又去屋里把王翠霞扶了出来。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热乎乎的饭菜，气氛比昨天又温馨了几分。
王翠霞看着女儿忙前忙后的身影，眼眶有些发红，以前大颖在李家真的吃苦了。
是他们这些做大人的错，当初只有她自己没有办法给大颖撑腰，要不然大颖也不会被李家人欺负，也不敢跟家里说。
吃完饭，林红羽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林大颖跟在后面。
“姐，上车。”林红羽拍了拍后座。
林大颖犹豫了一下：“红羽，要不我自己坐公交车去吧，你还要上班……”
“顺路的事。”林红羽打断了她：“快上来吧.......。”
林大颖有些犹豫，从这里去纺织厂和第一机械部根本不顺路……看着弟弟真挚的邀请，她不再推辞，坐上了后座。
自行车驶出南锣鼓巷，穿过几条街巷，朝纺织厂的方向骑去。
林大颖坐在后座上，看着弟弟宽厚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踏实的感觉。
李奇其实也有一辆自行车，但是也就是刚结婚的那一年载过她，后面就没有载她了.......让她自己走路去纺织厂。
不过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到了纺织厂门口，林红羽停下车，林大颖从后座上下来，从怀中掏出信封：
“姐，你直接去李厂长办公室，她会安排你的工作。”
将信递给林大颖：“信拿好，别弄丢了。”
林大颖接过信，小心地揣进兜里，点了点头：“红羽，你去上班吧，别迟到了。”
“那我走了，姐。”林红羽骑上自行车：“晚上我再来接你。”
林大颖刚想要拒绝说自己可以回去，但是林红羽已经走远。
林大颖站在厂门口，看着林红羽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往厂里走。
纺织厂的大门已经开了，工人们陆陆续续往里走。
刚进入厂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又令人厌恶的声音：
“林大颖？你怎么来了？”
林大颖转头，就看见李奇在载着李小露进了厂。
李奇穿着一身工装，手里拎着饭盒，脸上还带着几分疲惫.......显然是昨晚没睡好。
李小露也厌恶地看着林大颖，脸上却带着些警惕。
害怕林大颖抢走她的工作。
李奇将自行车交给李小露，让她找个地方把自行车放起来去工作，他则是走到林大颖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大颖：
“林大颖，你是不是来厂里找麻烦的？”
“我告诉你，这里不是李家，也不是你们林家，你不要在这里给我添乱！”
话语中带着斥责，还有不满？
不过，说这话的时候，他压得很低。
害怕周围的工友听到。
李小露的工作毕竟是顶替林大颖得来的，万一林大颖闹到厂领导那里，小露的工作可能真的要保不住了。
林大颖瞥了一眼气愤的李奇，想要辩解的心都没了。
直接绕过他，就要往前走。
李奇也皱起了眉头，上前一步，拦住林大颖的去路，语气里带着几分训斥：“大颖，你是不是来厂里闹事的？我跟你说了，我们之间的事私下解决，不要来找厂领导。”
昨天晚上他被林红羽扇了一巴掌，就憋着火，看到林大颖又来厂里想要闹事，更加不满了：
“有什么事我们回家说，不要在这里丢人现眼。”
“你弟弟打了我一家，我还没跟你们算账呢，你要是再闹，别怪我不客气。”
“不要以为你弟弟能管我们李家的事”
李奇越说越激动，后面竟然想要用林红羽来要挟林大颖妥协。
以前林大颖就是为了不牵连林家，一直在李家妥协的。
林大颖看着李奇那张有些狰狞的脸，一字一顿地说：“李奇，我现在没有时间跟你争执，我来这里是工作的.......没时间在这里跟你废话.......我们的事情私下解决。”
说完之后，林大颖还要继续往前走。
“工作？”李奇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更难看了：“你还是想要回小露的工作？林大颖，小露现在有孩子了，家里就指着这份工作养家，你难道就不能考虑一下家里的情况吗？”
他习惯性地把责任往林大颖身上推，语气里满是责备：“你要闹到什么时候？非要让全厂的人看我们李家的笑话吗？”
“闹？李奇，我什么时候说过跟你闹了？”她的声音不大，却格外坚定：“工作是你们李家欠我的，必须还回来。但我今天不是来要回工作的，而是来做我自己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李奇：“等事情结束后，我们就去离婚.......你们李家要了我的工作，必须还回来。”
“离婚”两个字一出口，李奇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没想到林大颖会说出这种话。
在他心里，林大颖一直是那个逆来顺受、不敢反抗的女人，怎么可能主动提出离婚？
“林大颖，你疯了？”李奇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和恼怒：“你会生孩子，离开李家谁还会要你？你以为你弟弟能护你一辈子？”
林大颖没有理他，转身继续往厂里走。
“站住！”李奇急了，伸手就要去拉她：“我跟你说话呢，你给我站住！”
他的手还没碰到林大颖，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威严的女声。
“干什么呢？”
李奇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转头，就看见李厂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秘书小王。
李厂长穿着一身蓝色工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很，在李奇和李小露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大颖身上。
“李厂长……”李奇连忙收回手，脸上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没事没事，就是家里一点小事……打扰您了！”
“小事？”李厂长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在厂门口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李奇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涨红了脸站在那儿。
李小露也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李厂长不再理会他们，走到林大颖面前，脸上的表情柔和了几分：“你是林大颖同志吧？”
“李厂长，我是。”林大颖连忙从兜里掏出那封返聘信，双手递过去，“这是您的返聘……”
李厂长看了一眼信封，点了点头：“这是我写的，不用看.......林大颖同志，你参与了电褥子的试制工作，对工艺最了解，厂里决定返聘你回来担任技术指导。”
她顿了顿，语气郑重：“你跟我去办公室，我们需要详细谈一谈电褥子的生产安排，工业部和外贸部那边还等着我们的准确答复。”
“好。”林大颖点了点头，跟着李厂长往办公楼走。
李奇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愣住了。
什么？
返聘？技术指导？
林大颖不是已经被辞退了吗？怎么又被李厂长亲自请回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问什么，却发现李厂长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看过自己。
李奇现在脑子里也是一团乱麻，根本想不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有，为什么林大颖会被返聘回来？
而且是李厂长亲自接待。
李厂长办公室。
李厂长亲自给林大颖倒了杯水，让她坐下，然后开门见山：“大颖同志，我需要你详细说一下电褥子的缝制工艺，包括走线、固定、绝缘层铺法等具体细节。”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图纸，铺在桌上：“这是我昨天根据电褥子的线路做的缝制规划，你看一下？”
林大颖接过图纸，仔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大致差不多，但有些细节需要调整。”
她指着图纸上的走线图，一条一条地讲解：“单人电褥子的电热丝布线间距是固定的，走S形，缝制间距三公分左右，不能太密也不能太疏.......这样才可以恒温。。”
“双人的要复杂一些，中间区域需要加密，两边可以稍疏，这样躺上去热度更均匀.......这都需要考验纺织工的熟练度。”
“还有这个角的位置，缝纫机走线的时候需要.......”
“还有我们的工序可以分流程走.......”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在图纸上比划，条理清晰，头头是道。
李厂长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心里对林大颖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林大颖可不是林红羽推荐的关系户，她对纺织一道也有很深的理解。
“大颖同志，如果按照你的方案，培训一批熟练工人，大概需要多少天能完成十三万件的订单？”李厂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林大颖沉思了片刻，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如果分批次流水线作业，分工明确的话，大概十八到十九天就能完工。”
“十八到十九天？”李厂长眼睛一亮：“你确定？”
“确定。”林大颖点头，“当初我一个人，用了七天做了五十件，还是在没有任何流水线配合的情况下.......如果流水线作业，每个人只负责一道工序，效率会高很多。”
“好！”李厂长拍了一下桌子，脸上露出笑容：“大颖同志，你的经验对我们很重要。”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鉴于你对电褥子生产的重要贡献，厂里决定特批你为六级工，担任这次电褥子车间的工段保全班长，负责生产管理与技术指导。”
六级工？工段长？
林大颖愣住了，连忙摆手：“李厂长，这……这职位太高了，我怕我承担不起.......我在厂里干了七八年才是个二级工，这六级工……”
她确实有些慌了，她只是个普通工人，怎么能当工段长？
“这是你应得的。”李厂长打断了她，语气坚定：
“电褥子订单关系到上千万卢布的外汇收入，你的经验对生产至关重要.......第一机械部和外贸部那边都盯着这件事，你必须担起这个责任。”
李厂长看着林大颖，放缓了语气：“大颖同志，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也是部里的意思.......你在电褥子试制中做出了贡献，组织也对你进行嘉奖。”
林大颖张了张嘴，还想推辞，但看着李厂长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李厂长，我……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一定要做好。”李厂长拍了拍她的肩膀：“从今天起，你就是工段长了，有什么困难直接来找我。”
接下来，两人又详细讨论了工人快速培训、工序拆分、原材料供应等具体问题。
林大颖虽然紧张，但说到专业问题，条理清晰，思路明确，连李厂长都不由暗暗点头。
等事情谈得差不多了，林大颖起身告辞，李厂长亲自送到门口。
“大颖同志，明天你就正式上班，先去车间熟悉一下情况，培训的事我来安排。”
“好，谢谢李厂长。”林大颖郑重地鞠了一躬。
从办公楼出来，林大颖长长地呼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浓了一些。
第一机械部。
林红羽回到部里，先去了研发科转了一圈，跟周思远打了个招呼，然后直奔赵部长办公室。
“部长，我大姐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林红羽进门坐下，将情况简单汇报了一遍：“李厂长很重视，还重新邀请了我大姐。”
赵部长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件事你办得不错。林大颖同志确实有功，组织上不会亏待她。”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现在最关键的是生产时间，纺织厂那边有没有说具体多少天能完工？”
“其实昨天晚上我跟大姐聊过，估算的是十八到十九天。”林红羽如实汇报：“她参与过试制，对工艺最了解，这个时间应该是可靠的。”
“十八到十九天……”赵部长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这个时间比我们预期的要快。”
来没一会，李厂长那边已经来了电话，准确的跟部长确认了生产时间，20天。
赵部长也夸赞了李部长的效率，然后挂断了电话.......跟外贸部的人又打了过去。
出了办公室之后，林红羽用电话跟李文斌通了话，说了一下大概过程，以及与苏联那边谈判的重要内容。
不过之后他们经过商量，还是确定25天内交货.......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外贸部。
李文斌和林红羽商谈完之后，立刻带着梁亦欣赶到了苏联驻华大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