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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工会”与慈善

    比雷埃夫斯港的刺杀事件,在雅典城内掀起了截然不同的两股风暴。

    在城市的下层,在那些拥挤、肮脏的街区里,康斯坦丁的名字几乎被神化。

    说书人在酒馆里唾沫横飞地讲述着王储如何用丝绸手帕为工人包扎伤口,又如何当场成立协会,为穷人撑腰。

    他的画象,被小贩们连夜印刷出来,虽然粗糙,却被无数家庭郑重地贴在了墙上。

    康斯坦丁,成了贫民窟里唯一的光。

    而在城市的上层,在那些灯火通明的沙龙和贵族宅邸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人们交口称赞王储的勇气,但当他们私下交谈时,言语中却流露出深深的忧虑。

    王储和工人们走得太近了。

    他用王室的权威,直接插手了资本家和工人之间的矛盾。

    这打破了某种心照不宣的规则。

    这股潜流,终于在两天后的一个夜晚,涌入了王宫的书房。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门开了,走进来的是他的未婚妻,普鲁士的索菲娅公主。

    她换下了一天繁复的宫廷礼服,穿了一袭裁剪合体的淡紫色长裙,金色的长发盘在脑后,露出天鹅般优美的脖颈。

    她一如既往地高贵、典雅,但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眸里,却少了几分往日的柔和,多了些许严肃。

    “康尼,你还没休息?”

    索菲娅的声音很轻,她走到书桌旁,很自然地拿起旁边的银质茶壶,为康斯坦丁面前那只已经空了的红茶杯续上热水。

    茶香袅袅升起。

    “还有些文档要看。”康斯坦丁没有抬头,他的笔尖在文档上快速划动。

    索菲娅将茶杯轻轻推到他的手边,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康尼,我听说了码头发生的事。”

    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让康斯坦丁的笔尖微微一顿。

    “你的仁慈值得赞扬,面对刺客的勇气也让整个欧洲的王室为你骄傲。”

    她先是给予了肯定,这是她接受的宫廷教育的一部分。

    然后,她话锋一转。

    “但是……王室成员,尤其是未来的国王,亲自介入工人和厂主的纠纷,甚至用自己的名义成立一个……工人的组织。”

    索菲娅斟酌着词句,最终还是用了“但是”这个词。

    “康尼,这是否有失体面?”

    来了。

    康斯坦丁停下了笔。

    他知道,这场来自“公主”的纷争,迟早会来。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自己的未婚妻。

    在煤油灯柔和的光线下,索菲娅的脸庞轮廓分明,眼神里满是认真和不解。

    她不是在质问,更象是在提出一个她无法理解的困惑。

    索菲娅见他没有说话,便继续陈述自己的观点。

    “在伦敦,我的外祖母,维多利亚女王陛下,也会赞助慈善事业。我的母亲,在柏林也创建了许多医院和孤儿院。”

    “这才是王室应该做的事情。我们是国家的像征,是道德的表率。我们应该出现在慈善晚宴上,为医院剪彩,慰问孤儿,用我们的身份去感召富人,让他们捐出财富。”

    她的声音越来越恳切。

    “而不是……而不是自降身份,去和那些满身油污的工人,还有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搅合在一起。”

    “你让他们成立协会,你让他们可以和厂主谈判。康尼,你想过吗?今天他们可以为了福利和厂主谈判,明天他们是不是就可以为了权力,和议会,甚至和我们谈判?”

    “你打开了一个危险的盒子,你在用王室的尊严,去换取一群底层民众廉价的欢呼。这……这太危险了。”

    索菲娅的这番话,条理清淅,逻辑严谨。

    这代表了整个十九世纪欧洲主流王室的看法。

    王权,应该是高高在上的,是神秘的,是用来维持秩序的,而不是用来打破秩序的。

    康斯坦丁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生气,甚至没有觉得对方短视。

    因为她说得都对。

    在英国,在德国,这么做是完全正确的。

    可这里是希腊。

    他看着索菲娅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索菲娅,你认为,我们做慈善的目的是什么?”

    索菲娅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目的?当然是履行王室的责任,展现我们的仁慈,获得民众的爱戴,同时维护社会的稳定。”

    她回答得很快,这是教科书般的标准答案。

    “说得好。”康斯坦丁点了点头,“是‘获得一个好名声’,还是‘真正地解决问题’?”

    他一字一句地问道。

    索-菲娅的眉头蹙了起来,她感觉到康斯坦丁话里有话。

    “这两者有冲突吗?”

    “当然有。”

    康斯坦丁站起身,走到了窗边,拉开了厚重的天鹅绒窗帘。

    窗外,是沉睡的雅典城。

    “你说的英国模式,是创建在大英帝国拥有全世界最广阔的殖民地,最强大的海军,最繁荣的贸易之上。它的社会财富多到可以从指缝里漏出一些,用来安抚底层的民众。所以,英国王室只需要扮演一个‘仁慈的施舍者’,就足够了。”

    “德国模式,是创建在普鲁士铁血宰相的政策和欧洲最强的陆军之上。俾斯麦首相已经用养老金和医疗保险,提前为整个帝国打好了社会稳定的补丁。所以,德意志的皇室,只需要扮演一个‘威严的仲裁者’。”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淅地回荡在空旷的书房里。

    “但是索菲娅,你看窗外。”

    他指着那片黑暗。

    “这里是希腊。我们没有广阔的殖民地,没有强大的军队,国库空虚,工业凋敝。在这里,寡头拥有的财富在英格兰与德意志的同行眼里根本不值一提。他们虽然束缚了王室,但他们本身又是希腊所剩不多的‘活水’,我们可以在一定程度的打压他们,但又不能‘竭泽而渔’的消灭他们。”

    “在这种情况下,仅仅用王室本不充裕的年金建一所孤儿院,能救几个孩子?开一家医院,能治几个病人?”

    “那不过是扬汤止沸。”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索菲娅。

    “所以,我选择不去‘施舍’,而是给他们工具,让他们自己去争取。我给他们组织,给他们知识,给他们一个可以和厂主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资格!”

    “我不是在解决几个工人的吃饭问题,我是在解决这个国家未来工业化的根基问题!”

    “我不是在讨好他们,我是在将他们,变成只属于王室的力量!”

    康斯坦丁的话,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冲击着索菲娅固有的观念。

    她被这番直白而功利的话语惊得后退了半步。

    “可……可那是暴民的逻辑!”

    她有些激动地反驳。

    “你正在把自己变成一个……一个民众的领袖!而不是一个国家的君主!国王应该是所有人的国王,而不是某一个阶层的国王!”

    “你错了,索菲娅。”康斯坦丁缓缓摇头,“当我没有能力成为所有人的国王时,我必须先成为一部分人的国王。一部分最渴望改变,也最有力量改变现状的人的国王!”

    “这……”索菲娅的脸色有些发白,她看着眼前的康斯坦丁,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陌生。

    眼前的男人,和他平时在宫廷里表现出的谦和、守礼,完全是两个人。

    他的身体里,仿佛住着一个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灵魂。

    书房里的气氛,第一次变得紧张起来。

    这不是夫妻间的争吵,而是两种政治理念,两种治国哲学的正面碰撞。

    索菲娅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康尼,我请求你,为了王室的尊严,为了希腊长久的稳定,解散那个协会,回到我们应该在的位置上。”

    康斯坦丁沉默了。

    他走回书桌前,拿起那份关于购买船运公司股份的计划书,放到了索菲娅的面前。

    “看看这个。”

    索菲娅不解地接过来,当她看到上面的内容时,瞳孔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