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斯坦丁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敲。
他脸上的笑意,让书房里暖洋洋的。
这颗钉子,现在还看不出什么。
可等到将来,只需要一阵风,就能让整棵大树轰然倒塌。
韦尼泽洛斯站在一旁,看着王储那年轻却深不见底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
这位殿下,下棋从来不看眼前的一步两步。
他的目光,早已落在了十年、二十年之后。
一个放弃欧洲领土,龟缩回安纳托利亚的土耳其————
这是何等宏大又可怕的构想。
就在书房里的气氛,因为这场未来的布局而显得有些轻松时。
一场看不见的风暴,正在伦敦的心脏地带,悄然汇聚。
伦敦金融城,新场街。
罗斯柴尔德银行那栋古老而庄严的大楼里。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花瓣被剪断的细微声响。
索尔兹伯里侯爵的私人秘书,刚刚从这里离开。
他没有带来任何书面文档,只带来了一句侯爵的问候,和一句不经意的抱怨。
“侯爵阁下说,伦敦最近的天气,总是阴沉沉的,让人的耐心,都快要被耗尽了。”
内森勋爵将一截多馀的花茎,扔进银质的垃圾桶里。
他头也没抬,只是平静地回了一句。
“请转告侯爵阁下,很快,就会云开雾散了。”
秘书躬身退下。
当厚重的橡木门被关上时,内森勋爵放下了手中的银剪。
他按响了桌上的一个电铃。
一位面容精悍、眼神锐利的经理人,走了进来。
“勋爵阁下。”
“让市场部的人,给那位希腊的小王子,上一堂金融课。”
内森勋爵的声音,和他修剪花朵的动作一样,优雅而冰冷。
“让他明白,在伦敦,不是只有国王和首相,才能制定规则。”
经理人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遵命,阁下。”
一场无声的战争,就此打响。
下午两点,伦敦证券交易所。
交易大厅里,穿着黑色马甲的经纪人们,象一群被搅动的蚂蚁,在电话和报价机之间疯狂穿梭。
喧嚣,叫喊,混杂着电报机清脆的滴答声,构成了这个金钱帝国独有的交响乐。
突然!
一个巨大的卖单,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希腊王国公债的交易盘口上!
“卖出!五万英镑!希腊公债!”
一个嗓门洪亮的经纪人,声嘶力竭地喊道。
整个交易池,瞬间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那个方向。
五万英镑!
这在平时,就是一笔足以撼动这种小国债券价格的巨额订单!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更多的卖单,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十万!法国巴黎银行,抛售十万!”
“八万!瑞士信贷,跟进八万!”
“卖!全都给我卖掉!”
屏幕上,希腊公债的价格,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垂直下跌!
95!
90!
85!
价格的每一次跳动,都象一记重锤,砸在所有持有者的心脏上!
恐慌,开始像瘟疫一样蔓延。
“天哪!崩盘了!希腊人要破产了吗?”
“快抛!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我的钱!上帝啊!”
那些原本持有希腊债券的中小投资者,看到这副末日般的景象,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们争先恐后地添加了抛售的大军,生怕自己跑得慢了,手里的债券就会变成一堆废纸。
踩踏!
疯狂的踩踏!
不到半个小时,希腊公债的价格,从接近票面价值的98,一路狂泻,直接跌破了70!
国家信誉,在这半个小时里,被按在地上,用沾满了油污的皮靴,狠狠地践踏!
希腊代表团官邸。
气氛,降至冰点。
财务官阿里斯蒂德,象一头发疯的公牛,撞开了康斯坦丁书房的大门。
他的头发凌乱,脸色白得象一张纸,手中的电报纸,因为剧烈的颤斗而发出“沙沙”的响声。
“殿下!”
他带着哭腔,声音嘶哑地叫喊出来。
“完了!全完了!”
他冲到康斯坦丁的书桌前,将那张薄薄的电报纸,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他们动手了!是罗斯柴尔德!是那群银行家!”
“我们的国债崩盘了!他们要逼死我们!他们要让希腊直接破产!”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形。
“再这样下去,不出三天!希腊这个名字,在国际金融市场上,就彻底臭了!我们完了!”
书房外的代表团成员,闻讯赶来。
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伯爵,看到电报上的内容,身体一晃,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被随从扶住,指着康斯坦丁,老泪纵横。
“这是战争!殿下!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战争!”
他哀嚎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我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在他们面前,我们连一只蚂蚁都算不上!”
“妥协吧!殿下!现在向英国人妥协,还来得及!不然,国家就要毁在我们手里了啊!”
“是啊殿下,低头吧!”
“我们斗不过他们的!”
一时间,整个官邸,都被一片哭喊和哀求所笼罩。
所有人都象是被判了死刑的囚犯,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康斯坦丁,却异常地平静。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张记录着灾难的电报。
他只是安静地走到窗边,看着伦敦那片一成不变的灰色天空。
交易所里的腥风血雨,那些令人绝望的数字,仿佛都与他无关。
预料之中。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罗斯柴尔德————这个盘踞在欧洲上空近一个世纪的金融巨兽。
他知道,希腊想要真正地站起来,想要摆脱被人操控的命运,就必须正面迎战这座大山,并且,翻过去!
现在,这座山,自己动了。
很好。
康斯坦丁转过身。
他没有理会那些如丧考妣、惊慌失措的大臣。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象标枪一样,笔直地站立在门口的男人身上。
他只对自己的侍从官,下达了一道简短而清淅的命令。
那声音不大,却象一柄出鞘的利剑,瞬间斩断了房间里所有的嘈杂与慌乱。
康斯坦丁的声音,冰冷,而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告诉他,我们的“捕鱼”行动,现在开始。”
他看着财务官那张惨白的脸,嘴角悄悄掠过一丝笑意。
“动用A—3号账户里的所有资金。”
“他们抛多少,我们就买多少。
,康斯坦丁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把他们扔出来的每一张带血的纸,都给我,干干净净地吃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