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茄燃烧的烟雾，盘旋上升，在水晶灯下聚成一团，模糊了每个人的面孔。牌桌旁的其他三位大亨，连同美国大使贝亚德，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的目光，全都聚焦在摩根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摩根看得非常慢，非常仔细。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逐字逐句地扫过报告上的每一个词，每一个数据。
他的表情，也开始发生着肉眼可见的变化。
从最初的审慎，到中段的惊异，再到最后的————震撼。
他呼吸渐粗。
这份报告，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里面没有一句空洞的理论和不切实际的幻想。通篇都是冰冷的、无可辩驳的数据，和清淅得令人发指的商业模型。
报告的第一部分，用最简洁的语言和数学公式，阐明了交流电在远距离传输中，相较于直流电的压倒性优势。
——“采用升压—降压变压器组合，可将电压提升至现行直流电系统的一百倍，传输损耗则降低至其百分之一以下————”
“————预计每英里高压线路铺设成本，将节约百分之六十以上的铜材消耗————”
如果说这部分只是技术上的碾压，那么报告的第二部分，则让摩根这位金融帝王，感受到了深深的寒意。
那是一个完整的、远超当前时代的商业闭环构想。
从创建大型水力或火力发电站作为能量源头开始，到通过高压输电网络，将电力廉价地输送到数百英里外的城市与工业区，再到创建标准化的社区变电站，最终将电力送入千家万户。
这已经不是一份技术报告了。
这是一份足以颠复整个电力行业的商业计划书！是一张瓜分未来世界的财富地图！
报告的最后，甚至还附上了一份详尽的成本核算。
它精准地计算出，如果采用这套交流电系统，点亮整个纽约市的成本，将比爱迪生的方案，低百分之四十！
而这百分之四十的利润差，足以催生一个比铁路、比钢铁、比他摩根财团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更加庞大的超级帝国！
“啪！”
摩根猛地合上了报告，发出一声脆响。
牌室内的所有人都被这声响吓了一跳。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团熊熊的火焰。他死死地盯着康斯坦丁，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沙哑，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这份报告————是谁写的？”
这不是疑问，是质问。
象一头发现了巨大宝藏的巨龙，在盘问那个献上宝藏的人。
康斯坦丁的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他伸出手，将那份报告从摩根面前拿了回来，动作优雅而从容。
“一位被世界遗忘的天才。”他将报告重新放回自己的公文包里，“现在，他在为我工作。”
这个回答，让摩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明白了。这项技术的专利，以及那个天才本人，都牢牢掌握在眼前这个年轻的希腊王储手中。
康斯坦丁没有给摩根太多震惊和思考的时间。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了第二份文档，同样是用牛皮纸包裹着，轻轻地，放在了桌面上。
这一次，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象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死死地钉在了那份新文档上。
“摩根先生，”康斯坦丁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奇特的引导性，“如果您觉得电力很有趣，那么我只能说，它最多只是一道开胃菜。”
他伸出手指，在那份新文档上轻轻敲了敲。
“真正的主菜，在这里。”
摩根的视线，落在了第二份报告的封面上。
那上面的标题，比刚才的“交流电”更加惊世骇俗，更加颠复认知。
一《关于爱琴海大陆架地质构造与近海石油潜在储量的前瞻性分析》。
石油！
摩根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迅速拿起报告，粗暴地扯开封皮。
里面没有复杂的数学公式，而是几张手绘的、但异常清淅的地质剖面图。
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出了海床之下，那绵延数百公里的沉积岩层、背斜构造和不透水层。
这些地质学术语，对于摩根来说并不陌生，他的财团在宾西法尼亚和得克萨斯，也投资了一些油井。
但这份报告的惊人之处在于，它用一种全新的、他从未见过的理论，将这些地质构造与“石油储量”直接画上了等号！
康斯坦丁将后世成熟的“石油地质学”理论，用这个时代能够理解的语言和逻辑，重新进行了一遍“推导”。
他甚至精准地在地图上，用红色的叉，标出了几个具体的坐标点。
萨索斯岛北部海域。
卡瓦拉湾。
那正是后世希腊最着名的普里诺斯油田和北爱琴海油田的位置！
报告的最后，是一段结论性的文本，如同魔鬼的低语，在摩根的耳边响起。
“煤炭的时代，正在缓慢地走向终结。下一个世纪的动力，将不再来自于地下坚硬的黑色石头，而是来自于地底深处流淌的黑色血液。下一个世纪，将是石油的世纪。”
“控制了石油，就控制了未来的工厂，未来的舰队，未来的战争，以及————未来的世界霸权。”
“而现在，有一片未经任何人染指的、潜在的石油宝库。它不在遥远的中东沙漠，不在冰天雪地的俄国高加索，它就在欧洲的腹地，就在希腊的爱琴海，那片蓝色波涛之下。”
摩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
他那巨大的紫红色鼻翼，在剧烈地扇动着。
他死死地盯着那几张地质图，眼前仿佛已经不再是那些线条和文本。
而是一座座冲天而起的井架，正从蔚蓝色的海面上，喷涌出粘稠的、泛着光泽的黑色黄金！
一个不受英国皇家海军控制的煤炭航线，一个不受俄国沙皇影响的巴库油田————一个全新的、
独立的、位于地中海心脏地带的能源帝国！
而这个未来帝国的唯一钥匙，就掌握在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王储手中！
“轰！”
摩根心头翻涌着难以抑制的狂热。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再也没有了任何轻篾和审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顶级掠食者发现了一片从未被染指的、丰饶猎场时的————贪婪与渴望！
他不再有任何怀疑。
他看到了一个不受任何欧洲旧势力控制的、全新的、完美的投资天堂！
“殿下。”
摩根开口了，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得沙哑、干涩。
“您想要什么？”
“我们————该如何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