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下午。
文华堂后殿。
朱雄英身穿石青色暗纹常服,居于主位,翻阅着弟弟们的课业本子。
至于朱济嬉、朱充、朱高炽、朱充熥、朱尚炳等皇孙,则端坐于左右两侧的条案处。
全都敛声屏气,变成了乖宝宝!
经过几个月的相处。
其众心里面,对于朱雄英这个带头大哥,早就心服口服,敬畏有加了!
偶尔,朱雄英拿起了堂弟朱高炽的课业。
仔细一看,见其中经义注解扎实,书法更是进步极大。
他颔首道:“年节以来,四弟的功课大有进益,丝毫没有落下!尤其这《孟子》民为贵”一篇,解释得通透,而非死记章句,甚是难得————”
相比去年,入京之时。
于朱雄英的监督指导下,朱高炽通过调整饮食、散步运动,整个人瘦了不少,也变得精神许多。
他挪动着身子,急忙站起,躬敬道:“谢长兄提点!记得一个月前,长兄曾有言,咱们读经要落地,不可空论!弟一直记在心里,且将引以为戒!”
闻言。
瞥向旁侧,那瞪着大眼睛,咬手指头的同胞弟朱充熥。
朱雄英心有感叹。
瞧瞧他四叔家的堂弟,多么让人省心!
勉励几句后,他又翻看了其馀几人,这些天积攒的课业。
好的地方,便出言勉励,有疏忽错处的,揉碎了讲明白!
一圈轮下来,只剩年纪最小,平日最怕生的周王世子朱有χ。
想到过年时,他五叔赠与的那些医书。
断不能姑负好意!
得将小堂弟给看紧了,多一些指导!
朱雄英放缓语气,招了招手道:“有炖,到为兄这里来!”
“是,长兄!”
听得此言,朱有炖小脸紧绷,眼神躲闪,磨磨蹭蹭,这才挪步上前。
朱雄英见状,顿觉有问题。
他这小堂弟,莫不是偷偷犯了什么事?
正有些疑惑间,将课业小册子,翻到后面几页,霎时发现了端倪。
只见其中一页,画着一幅小人儿跳舞的图案!
有的扬袖旋身,有的屈膝踏节,有的拍手击板————
各种形态小动作,一应俱全!
笔法虽稚拙,但无杂乱之态,更添几分灵气。
后面几页,则都是连环画!
而灵感来源,赫然是宫里宫外,一些乐舞戏剧。
不得不承认,他五叔家的堂弟,真是天赋异禀!
难怪能成为华夏戏剧史上,着名的杂剧大家!!
术业有专攻。
小老弟的才华,可不能因为他,就此埋没了。
另一边,见长兄发现了自个的小秘密。
朱有炖紧张得不行,急得差点哭出来了。
这般模样,也被朱允炆等人瞧去,皆好奇不已。
怎料朱雄英看完,不仅没有沉下脸,反而面带笑意,指了指手边小本本,温声道:“有,跟为兄说说,这些小人画,可是过年时,你瞧见教坊司的乐舞,偷偷记下来的?”
朱有炖眼泪掉落,小手攥着衣角,点头认错道:“回长兄的话,正是上元节,乾清宫演乐时,我在屏风后面瞧见的————”
“还请长兄责罚,我不该在进学时,分心画画,做这些不务正业,旁门左道之事!”
见此一幕,朱雄英从三宝手里接过帕子,将朱有炖拉到身边,帮着擦了擦泪水,正色道:“你看画的这十几个人,姿态各不相同,个个惟妙惟肖,可见有你心细如发!”
“而世间学问,远不止四书五经,只要能将一件事,做到极致,都算是天赋,又哪里成了旁门左道?”
“再有这画法,笔锋不飘,可见你真心爱好!”
“这往后啊,只要课业完成,不必偷偷摸摸,你尽管去描绘,到那时候,我再向皇爷爷寻几件内府珍藏的画谱,赠与你就是了!”
一言既出,满堂皆惊。
未曾想到,长兄见此之况,非但没有责怪,反而夸赞鼓励。
就连朱高炽,也忍不住向上首瞧去,眸中若有所思。
他大哥太好了!
作为当事人的朱有,更是哇的一声,大哭出声!
以前在开封的时候,他就喜欢写写画画。
然则,父亲训他不守本分,先生说他不务正业————
哪曾想到长兄会维护他,懂他。
比他爹还好!
“有墩,大哥在这儿,还有你二哥、三哥、四哥都在这,有什么事说出来,莫要哭了!”
朱雄英这一开口。
朱济嬉、朱充、朱高炽等人也都围了上来,连连安慰起来。
“大哥、二哥————”
朱有炖到底年龄小,肩膀哭得一抽一抽的,且将委屈,结结巴巴说了出来。
看看他五叔,将小堂弟给逼得!
说起来老朱家子孙多,只要不是真的混吃等死,但能发挥特长,为民生等多方面服务,本就该鼓励!
便是历史上,一些大明皇帝,有的做木匠,有的当道士————
难道还容不下一个宗室,去绘画搞艺术吗?
朱雄英哄了一会,见其哭声小了,又多加安抚。
随即唤来内侍,使其护送回住处。
不过,在分开之前,他将四弟朱高炽单独留了下来,叮嘱帮忙照看弟弟们的课业。
毕竟,接下来大学堂开课,他还得向老朱请旨,多跑出宫几趟,亲自照看着!
同夜,坤宁宫内。
由于开年事多,各地递上来的奏疏也多。
朱元璋回到后宫时,已经很晚了。
——
便是朱雄英,也早早回了寝室!
宫殿之中,只剩下夫妻二人。
而面对妻子马秀英,老朱原是个藏不住事的人。
将傍晚听闻之事,挑着重点讲了遍。
随后,朱元璋捏着胡子,眉头蹙了起来,带着审慎之态,说道:“大妹子,你看啊,咱大孙今年虚岁十三,有着长兄的气度,挨个讲课业,允炆、高炽之众,一个个心服口服————这是大好事,咱也乐意见此!”
“不过转念一思量,咱大孙是不是太宽仁了?”
“象有他们,身为宗室,不能忘了立身之本,理应专注学业!”
“可咱大孙倒好,竟鼓励画画,这要是传出去,只怕言官又要上折子。还有将来,若是宗室子弟都跟着学,咱这江山啊,还怎么稳?”
老朱活了这么多年。
制定《祖训录》,《大诰》,就是想把规矩立下来,免得子孙后代乱来!
加之出身农家,当年吃过太多苦,可不是希望儿孙们,都能多读些书,辅助治国理政?
岂能眼睁睁看着,后代们将路走偏了?
但今儿的事,又让老朱生起了忧患。
一应想法,不吐不快。
事实上,若非是好圣孙,他早就叫到身边,狠狠地训一顿了。
马皇后听得此言,将缝制春衣的针线放了下来,开口道:“重八这话,我就不敢苟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