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身利益被人侵犯,纵是官员亦不免俗。
瞧看着那闻听自己归还国库欠银之言后,三两聚集,窃窃私语,且时不时朝自己方向瞥来一抹愤恨之中,掺杂着敌意的视线。
“自己吃饱了砸我们的锅!”
“如此行事,怎叫一个混帐了得!”
“真真是活畜生啊!”
”
”
且伴随着光阴的流逝,即将下职的文武官员越聚越多,原本微不可查的声音,亦是逐渐拔高,乃至那指桑骂槐的叫骂之音随风传来。
幸而大干真正脾性爆裂的武勋,悍将,不是在府中修养,便在边疆戍守;且京中五军督尉府,京营等武将,被我贾氏故旧老亲所阻。”
听着那指桑骂槐大肆叫骂的文官,瞧看着那被贾氏故旧老亲所阻的武将,嘴角抽动,眉宇之间,满是痉孪的贾赦心头暗道:
不然的话,这遭我怕不是会挨上一顿胖揍。”
贾赦表示,自己自污至今,面皮早已厚若城墙,根本不怕那文官轻飘飘的言辞辱骂。
可换成武将就不成了,出身以武起家的荣国公府,自小接受武事操练的贾赦司是知晓这群兵痞有多么的莽鲁。
其若是真个因荣府归还国库欠银之事而暴怒的话,可是真的会不顾一切直冲上前,将自己拖拽下马狠狠暴揍。
念及如此,日日高乐,沉溺酒色至今,身子早已被掏空,根本经不起几多拳头的贾赦,忙催促那户部门子道:“天色业已不早,还请户部主事前来清点银钱,接收我荣府归还之银。
闻听此言,那户部门子,下意识抬头瞧向了户部主事、员外郎等将下职官员。
然,那将下职的户部官员,却好似根本未曾瞧见门子的眼神一般,不仅不搭腔,反而避灾一般,托词老母有疾、家中事务繁杂等事,掩面而去。
明显,这业已闻听六部官员怨言,且自身也将借取国库银钱之事,当做自身福利的户部官员,却是不愿接收贾赦这钱,以免得自己也如这荣国府贾赦一般,成为文武怨怼、乃至攻许对象。
见户部官员纷纷远去,户部门子面色一苦,忙向面露不虞的贾赦行礼言道:“还请贾将军稍待,小的这便通知诸位大人。”
言落,那门子便忙闪身入了户部衙署,将荣府归还国库欠银之事如实上禀。
那户部门子方走,这贾赦便心道不好,只因门子方才入得户部衙署,那些真正两袖清风,身无馀钱,全靠俸禄与那借取国库之银钱度日的官员,业已围了上来。
瞧看那一个个面色不善的文武官员,身着一等将军爵服的贾赦心道:
我道那门子怎滴跑的如此之快,合著是祸事来了啊!
“贾将军,你荣国公府乃开国公爵之家,家有馀钱归还国库欠银,倒也不是甚滴错事“”
。
心道不妙的贾赦尚未及得开口,那面有菜色,一身官服洗得发白,步履间,甚至能瞧见其官服下方满是补丁衣衫的老御史,便第一个开口道:“然而,贾将军为何偏偏要搞出这么大的声势————”
开口之人乃是都察院御史言官邹朗,平素以两袖清风,廉洁奉公,谏之有物着称。
其品级虽仅仅只有七品,然而这闻风奏事的御史言官,却拥有着国朝律法所赋予,奏疏直呈皇帝,可直接弹劾一品大员的监察权柄。
而据贾赦所知,这邹朗其人,自幼家贫,科举三甲,赐同进士出身,便深耕都察院,至今业已二十馀载岁月,乃真正的穷官儿。
“邹御史跟他讲甚的道理!”
脑海之中方才浮现出这邹朗讯息,尚未及得开口,同那邹朗一并上前的御史言官,便怒声开口,截断其言的怒视贾赦道:“若这厮真个顾忌我等,岂会如此高调。”
“依我瞧来,这厮就是故意的。”
”
那围拢上来的官员,你一言我一语,越说情绪越是激动,最后也不知是谁言了一句打他”,直接将这群本就情绪激动的文官怒火彻底点燃。
下一秒,心道不妙的贾赦,便觉着有人锤砸自己的腿足。
被打中膝盖的贾赦,亦是在膝跳反应之下腿脚猛地一弹。
同一时间,一名身着从五品员外郎官袍的礼部官员,便捂着胸口仰头倒在了地上,大嚎出声:“这厮打人了————”
众人本就怒火中烧,此刻见同伴被贾赦踹翻倒地,更是火冒三丈的怒声道:“我等同你相商,你竟敢打人!”
“荣国公府了不起吗?”
“太嚣张了!”
“打他!!”
“6
,说话间,围拢上前的一应人等,不等贾赦解释,便直接出手。
你一把,我一把的围拢而上,直接将贾赦自那高头大马之上拽扯了下来,围而殴之。
先不提那被愤怒的文武官员拽扯下马,围而殴之的贾赦。
且说皇城这边,自那身着一等将军大服的贾赦,领着沉重的车架,前往户部归还国库欠银之时。
便已有监察百官的锦衣卫暗卫,将此讯息传递了出去。
那贾赦还未曾抵达户部,这讯息便已然入了皇城之内。
是日,日暮西垂,皇城之中,养心殿内。
那下了早朝之后,至后宫同皇后话了一回,瞧看了一番自己那方才出生的嫡三子,吃过了午饭,至了后花园逛了一番的宣靖帝,便回了养心殿处理起了政务。
方才将那修葺黄河大堤,边军军饷诸事阅览批复。
“如海这两百多万两银钱,方才入京多久,这工部、兵部、户部、边军————要钱的帖子,便如同雨点一般接踵而至。”
宣靖帝便抬手扶额地道:“真真是看不得朕这手里,有上那么一丁点的馀钱啊!”
屁股决定脑袋,宣靖帝虽说不是太上自小培养的接班人。
甚至于其自幼所接受的教育,皆是在教授其如何成为一个富贵闲王。
然而,登临九五不久,这掌控天下权柄的宝座,及那朝中心思各异的文武百官,便一点点的教会了宣靖帝,一个皇帝当如何思考,又当如何行事。
若是登基初年,瞧见这般帖子,宣靖帝早已忙不迭的批阅奏章,令各部治理黄河预防大河决堤肘击黎民,发放军饷平息边军哗变之危了。
可是,登基至今,业已初步掌握为帝者思维及行事方式的宣靖帝,虽未曾彻底掌握帝皇权柄,却仍旧一眼,便瞧出了这般奏折的本意。
黄河大堤改修吗?该修!
边军军饷该给吗?该给!
这些奏折所言确有其事,然而真实境况,却远不如奏疏所言的那般紧急,更不会危及社稷。
甚至于,这般奏折本身,不过是瞧见远在扬州的林如海为自己运了两百多万两银钱之后,欲要将这笔钱给瓜分罢了。
听着宣靖帝如此言说,夏守忠这边刚想言几句贴心的言辞。
那养心殿殿门侍立的内廷小太监,便躬身入殿,双膝触地,毕恭毕敬的叩首言道:“陛下,锦衣卫指挥使路彪至了。
9
宣靖帝闻言,抬眸瞥了一眼殿外天色,原本便因奏疏要钱之事微微皱起的眉头,此刻皱的便更紧了几分。
同那路彪吃了同一种奶,自小便同其相熟的宣靖帝自是知晓路彪的脾性的,清楚若非要事其定然不会在此时前来面圣。
心中考量路彪此行前来所为何事,宣靖帝这口上却是同那内侍道:“令其进来。”
那内廷小太监闻言,忙起身倒退,毕恭毕敬地退出养心殿。
接着,相貌凶戾,却在宣靖帝面前表现出一副憨厚老实模样的路彪,便一如往常的入殿叩拜,恭声问好。
瞧见路彪的瞬间,宣靖帝那紧皱的眉头,便舒展了开来。
只因,那入殿叩拜的路彪满脸的喜色。
“起身罢,这般天色入宫见朕,定然是有所要事。”
瞧看着路彪面上那颜露于表的喜色,宣靖帝这声音亦是柔缓了几分,同其询问说道:“说说吧,是何事啊!”
宣靖帝有问,路彪自然不敢隐瞒,更何况荣府归还国库欠银,乃是天大的好事。
因而,宣靖帝这话方落,那路彪便满脸喜色的同宣靖帝道:“回禀陛下,却是那荣国公府的承爵人贾赦,业已将荣国公府所借取国库之银,尽数装车送至了户部。”
“荣国公府归还国库欠银了?”
闻听贾赦令人前往户部归还国库欠银,因满朝文武,六部官员,皆是上奏要钱,因而心有不悦的宣靖帝心头一喜,感慨终于又有银钱进帐。
不过,只消片刻,宣靖帝这眉头便皱了起来言道:“既那荣府归还了国库欠银,为何户部却未曾来疏奏禀此事?!”
依着正常流程,户部接收荣国公府归还国库之近百万两银钱,理应第一时间上疏奏禀。
而奏疏通传的速度,自是要比路彪自南镇抚司出发,接受宫门卫搜查,至养心殿面圣更为迅敏。
然而,这锦衣卫指挥使路彪都入了宫中,户部那边却未曾有疏奏禀此事?!
“陛下,此事却是颇有些稀奇。”
宣靖帝这边皱眉思索,究竟因为何事,那户部至今未曾奏禀此事,听闻宣靖帝此言的路彪,这面上却是露出了一抹怪异之色的言道:“那户部在臣入宫之前,尚未接收荣府归还之欠银————”
“荣国公府借取国库的银钱,今遭归还国库,户部却不曾接收?!”
得知户部至今都未曾接收荣国公府归还之欠银,宣靖帝眉头一竖,心中自是怀疑,户部如此行事,是不是想要以此事来遏止自己以贾氏归还国库欠银之事为先例,重提文武百官归还国库欠银之事。
念着于此,宣靖帝甚至不等路彪言落,便冷声的道:“户部想要干什么?!”
“陛下,却不是户部不愿意接收荣府归还之银钱。”
言辞被宣靖帝打断的路彪,自是不敢同宣靖帝抢话,只能是等其言说完毕之后,方才忙向其道清了原委:“委实是,那贾恩侯归还国库欠银之时,被文武官员围了,狠狠地暴揍了一顿,至我得讯那贾恩侯都未清醒过来:贾恩侯未曾清醒,户部接收其归还欠银之手续自是不甚完善;我来时,那户部便已遣人前往荣府,令荣府史老太君,亦或是荣府大房嫡长子贾琏至户部办理归还手续。”
“贾恩侯挨打了?怎滴可能,户部周边除却六部之外,便是大理寺都察院————全是些文官,无几个武将的。”
听闻贾赦被打了,并且被生生打晕了过去,无法同户部官员完善归还国库欠银手续,宣靖帝这面上便浮现出了一抹怪异之色的道:“而那贾恩侯自小习武,颇为能打,怎会被几个文官给围殴了,并且给生生打晕了过去?”
身为太上皇嫡六子。
宣靖帝自是见过贾赦之能为的,宣靖帝犹记得:
那莽夫一般的贾恩侯,年不过十五六岁,便领着王家王子腾,史家史鼎等人。
直接将北静王世子的护卫生生干翻,连那北静王世子被其生生揍成猪头模样。
年不过十六岁,便勇猛至斯的贾恩侯,怎可能被一群文官围殴还被打晕了去?
“陛下,那贾恩侯虽颇有些勇力,然而将其围拢的文官数量,却足有数十人之巨。”
路彪虽知贾赦那身子骨,早就被酒色给掏空了,此刻业已不剩多少勇力了。
然而瞧看宣靖帝面上的不可置信,路彪却是未曾将此事道出,而是为贾赦的落败寻了个由头道:“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数十人围攻,那贾恩侯又如何能够力敌?”
那路彪言辞方落,养心殿外小太监,再次入殿双膝跪地的恭声言道:“陛下,户部及荣府承爵人贾赦的奏疏至了。”
尚在回忆,幼时亲眼目睹贾恩侯伙同王家史家等人,暴揍北静王世子之景的宣靖帝闻言,瞬间回神道:“呈上来!”
宣靖帝此言出口,身为其贴身大伴儿的夏守忠便忙上前几步,自小太监手中接过奏疏,回返宣靖帝身前,跪呈奏疏。
宣靖帝首先翻看的自然是那户部的奏疏。
奏疏之上清淅的写着,荣国公府自开国至今,合计借取国库银钱九十八万三千二百两白银,今日业已尽数归还入库。
近百万两白银!
“一个荣国公府便是近百万两白银,而我大干八个国公,四个异姓王,一十二个侯爵””
瞧看着奏疏之上的白银数量,宣靖帝的眸中顿时迸发出了一抹浓郁的喜色言道:“单传承至今的武勋一脉,便欠下国库几千万两的白银,文臣也欠下几千万两。”
“若能尽数归还,朕便再也不用为银钱而苦恼了啊!”
说话间,宣靖帝抬手拿起贾赦的奏疏,翻阅了起来。
方才翻看一眼,宣靖帝这眸中的喜色便尽数褪却地沉默了起来。
贾赦奏疏九成所言,皆是一些歌功颂德的废话,独独最后书写了,为其嫡长子贾琏求一官位,其嫡长子贾琏正妻王熙凤求一诰命。
宣靖帝业已登基多年,自不是初登帝威的富贵闲王心态。
只一眼,便瞧出了贾赦投效自己,甘愿为自己走狗之意。
治国之道,在于治人。
宣靖帝心知:这荣国公府贾氏既然归还了国库欠银,以平息自己的雷霆之怒,那么荣府的身上,便深深的打上了自己的烙印。
因此,贾氏若是能够重新步入朝堂,就算是为了贾氏的存续,在太上皇龙驭宾天之前,荣府贾氏一族都会是自己的铁杆死忠。
甚至于,瞧看着贾赦奏疏之上的文本。
宣靖帝甚至看出了,若是自己给了贾链一个实缺的话,那贾赦还会推动同为贾氏一脉的宁国公府归还国库欠银,同样成为自己的死忠。
念着如此,摩挲着奏疏封皮的宣靖帝,抬眼朝着大明宫的方向微微瞥了一眼道:“一个实缺,换取近两百万两银钱,及一姓两国公的贾氏一脉效忠。这笔买卖,却是令朕颇为心动啊!”
既心动,宣靖帝这脑海之中,便自然而然的想起了宁荣二府贾氏一脉,在京营、五军都督府,乃至边军之中的声望以及故旧。
若是自己收下了贾氏一脉的话。
自己这权利触角,便能够借助贾氏一族,自然而然地蔓延至京营,五军都尉府,乃至边军之中。
并且,这首先归还了国库欠银之后的贾氏,还有一项好处,即:贾氏一族得罪了天下文武官员,成了名副其实的孤臣————
念着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