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嘛……循音，真的没事了。”
依绫被循音按着肩膀坐在床边，后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被老师罚坐的小学生。
她偷偷用余光瞄了一眼循音的表情，又把视线收回来，决定暂时不要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现在的循音正处于一种生气和担心的叠加的状态。
这种状态下的循音，比平时那个总爱撩拨她的循音要可怕得多。
依绫也不敢再惹她生气。
况且这次确实是自己的问题，明知道那个魔法阵不对劲还往里站，中了招还硬撑着不回来，差点在斗兽场里彻底失控。
循音没当场把她拎回来关禁闭，已经是最大的宽容了。
回到家之后，依绫还能听到一些幻听。
但和之前那些充满暴虐和杀意的低语不同，现在的幻听内容纯粹了不少，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个词。
“涩涩，涩涩，涩涩。”
*性压抑了是吧？*
依绫分不清这是幻听，还是自己脑子里的意识在作祟。
堕落标记的效果被牛奶解除之后，那些暴虐和杀意都消退了，唯独剩下这一点残余的冲动还盘踞在意识深处，怎么都甩不掉。
对的，她在坐在这里之前已经喝过牛奶了。
牛奶的效果确实把那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负面状态从状态栏上抹掉了，图标消失了，乱码也不见了。
但那股燥热感没有完全消退，只是从皮肤表面沉到了更深的地方，暂时蛰伏起来。
无缘拨开依绫的眼皮，凑近了看她的眼睛。
她身上还穿着那套端午特供的中式僵尸旗袍，袖子被她提了上去，防止碍事。
“巩膜变成了黑色。”无缘用拇指把依绫的下眼睑往下拉，仔细观察眼球表面的血管走向，
“瞳孔也有褪色的迹象，紫色颜色比以前淡了不少。你确定已经没事了？”
“应该吧。”依绫眨了眨眼，无缘的手指从她脸上移开后，她抬手揉了一下被拨弄得有点发痒的眼角。
“反正效果已经解除了，除此之外我也没再听到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无缘收回手，从随身带来的药箱里翻出一个玻璃瓶，递给依绫。
瓶子里的液体是淡粉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保险起见，还是用一下吧。这瓶是治疗药水，应该能恢复一下受伤的身体。”无缘把药箱的搭扣按上，“喝完过今晚，明天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后遗症。”
依绫接过那瓶药水，举到眼前端详了好一会儿。
她晃了晃瓶子，看着粉色的液体顺着玻璃内壁缓缓流下，在瓶底聚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这里面加糖了吗？”
“没给你加酒精就不错了。”
无缘把药箱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将袖子从手肘部位放下去，然后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记录板和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记录着什么。
“想要喝好喝的，你自己找绯夜契去调配。她那边的饮料柜台已经快把悦灵的售货机业务抢光了。”
“哦。”依绫拔开瓶塞，把药水喝进嘴里。
她把空瓶子放下来，咂吧咂吧嘴，舌尖舔了一下嘴角残留的药液，“还有点甜味哦。”
“毕竟原料有闪烁的西瓜片。”无缘在记录板上又写了几个字，然后把记录板收进袖子里，提起药箱站起来，到房间的另一边去了？
无缘走开后，依绫坐在床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循音蹲在她面前，从下往上看着依绫的脸。
她已经把眼罩摘了，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笑意，只有一层藏不住的担忧。
她抬起手，想要碰一碰依绫的脸颊。
伸到一半，她看到了自己手指上残留的暗红色痕迹。
那是猪人王的血，已经干涸了，嵌在指甲缝和指关节的纹路里，她把手收了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
“这次就算了。”循音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没有责备，只是平实地陈述，“下次再有这种以身犯险的事，把我带过去。别让我在家里等消息，好吗？”
依绫点了点头。
“我先去洗漱一下。”循音站起来，转身往浴室的方向走，“你乖乖的，好好休息。”
“知道了。”
循音走的时候，那是一步三回头。
循音走到浴室门口，推开门的动作只做了一半就停下来，回头往依绫的方向看了一眼。
蓝色的眼眸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确认依绫还好好地坐在床边，才推门进去。
门关上不到两秒，又被从里面推开了。循音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视线越过浴室的门框，又看了一眼依绫。
依绫还坐在床边，姿势和刚才一样，正朝她这边看过来。两个人的视线对上，循音才把门重新关上。
依绫听到浴室里传来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然后是水流打在瓷砖上的哗哗响动。
“看得出来，你不常受伤。”
依绫转过头。无缘正坐在电脑桌旁边那把电竞椅上。
她整个人陷进椅背里，两条腿交叠搭在脚踏上，姿态慵懒。
那把电竞椅还是旅馆刚建好的时候系统送的，依绫自己都没坐过几次，现在被无缘霸占得理直气壮。
依绫看向浴室那扇紧闭的门，嘴角浮起一点苦笑。“平时都不怎么受伤。这次是太自信了，没想到会出现没见过的东西。”
“那个……堕落标记？”
“对，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个，效果是放大负面情绪，贪食、暴怒、怠惰、色欲，全占了。”
依绫把目光从浴室门上收回来，转向无缘，“最离谱的是它还能升级，我回来的时候都已经三层了。”
无缘听完这段话，沉默了片刻。
她抬起手，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露出底下那张慵懒的脸。
“所以你喝牛奶的时候状态已经是三级了？”
“对。牛奶一喝，就好了。”依绫活动了一下手腕，“就是这双黑眼睛没能变回去，还有心里那股燥热感没完全消。不过比之前好多了，之前那才叫折磨。”
无缘若有所思地看着依绫，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你的体质确实很特殊。牛奶这种东西对普通人来说只是饮品，对你来说却能解除诅咒效果。”
依绫没有接话。她总不能说这是玩家的特性吧。
“喜欢的话，要不要送你一个？”依绫抬手指了一下无缘坐着的那把电竞椅。
“哦？”无缘睁开一只眼睛，有点意外，“这椅子确实比地下室里那张硬板凳舒服多了。你真舍得？”
“反正我也不怎么用。放这儿也是落灰，你拿去还能发挥点余热。”
无缘从椅子里坐直了一些。她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微微上扬的嘴角。
“还真符合你的个性，烂好人一个。”她抬起头，看着依绫，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搭在扶手上的白大褂拿起来披在肩上，“看来意识还是自己的，挺好。脑子没坏。”
依绫尬笑。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从门外摔进来，在地上往前滑了一段才停住。
“哎呦——”×2
葵珀和白月趴在地上，一个揉着额头，一个揉着膝盖。
葵珀身上还穿着那件绿色卫衣，兜帽歪到一边，露出底下粉色的头发。
白月甩了甩脑袋，耳朵重新竖起来，耳尖还在轻轻颤动。
后面站着骨汐和安德。
骨汐怀里抱着猫形态的奶糕，猫耳发箍在她的白发上轻轻晃了一下。
安德站在门口，作战服还没换下来，狙击枪已经收进了物品栏，她的站姿和平时一样笔直，但视线一直落在卧室里面，很担心。
“抱歉。”安德低头迈进门框，然后直起身子，“没拦住她们两个。”
依绫看看趴在地上的葵珀和白月，又看看站在门口的安德和骨汐，张了张嘴。“额……你们两个这是？”
葵珀和白月从地上爬起来。
两人看到坐在床上的依绫，自然也看到了依绫那双变成黑色的眼睛，然后同时扑了上来。
“依绫你怎么下去一趟眼睛就要瞎了啊！”葵珀一把搂住依绫的左臂，整个人挂在她肩膀上，兜帽滑下来露出整张脸，眼眶里已经开始转泪花了。
“老大你不要有事啊！”白月从右边抱住依绫，两只狼耳完全耷拉下来贴在头发上，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也不动，声音带着哭腔，“我还没报答你的养育之恩呢！”
依绫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夹在中间，手臂被搂得动弹不得。
她花了点力气才把手从两人怀里抽出来，先按住葵珀的肩膀把她推开一段距离。
“第一，我还能看见呢。眼睛变黑又不是瞎了，不至于后半辈子当个盲人。”
然后她转向白月，伸手把白月耷拉下来的狼耳轻轻往上提起来。“第二，你老大我命硬着呢，死不了。还有，养育之恩又是什么词啊？”
“雅露安走的时候教我的。”白月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狼耳在依绫手指的拨弄下慢慢竖了起来，“她说受人恩惠要记得报答，这叫养育之恩。”
“她那是在跟你开玩笑，应该叫救命之恩才对吧。”依绫叹了口气，把白月头上被撞歪的碎发拢整齐。
就在这时，卧室门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然后乌泱泱一大帮人挤了进来。
凝乳、羊绒、旋音，就连白天起不来的幽影都过来了。
本来还算宽敞的房间瞬间变得狭窄起来，有人在门口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挤，有人侧着身子从人缝里钻进来，还有人在走廊里踮着脚往屋里张望。
“听说你中了诅咒了？”江青饴从人堆里挤出来，尾巴在身后晃着，眼睛盯着依绫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
“你的眼睛没事吧？”绯夜契跟在江青饴后面。
“老板，你不要抛下我啊。”悦灵从人缝里钻出来，半透明的翅膀在身后扑腾着，手里还攥着一块擦售货机的抹布。
“我去，你这下去一趟不会要解锁第二形态了吧？”
众人齐刷刷地把目光转向声音的来源。望幸站在人群后排，手里还抱着那本蓝白封皮的笔记本，笔夹在书页中间。
她发现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尴尬。
“额，有感而发而已。”她把笔记本往身后藏了藏，推了一下眼镜，“我啥都没说。”
其他人也没揪着这个话题不放，重新把注意力转回依绫身上。
江青饴和浮妄生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到床边。
浮妄生今天穿了件干爽的衣服，不知道之前那家去哪了。
“身体怎么样了？”浮妄生弯下腰，凑近了看依绫的眼睛。
那双黑色的巩膜在灯光下确实有些吓人，但瞳孔的反应很正常，没有涣散，也没有呆滞。
“要不要吃点啥？”江青饴从兜里掏出一颗橘子，在衣服上蹭了两下，递给依绫，“刚才从悦灵那买的，还挺甜。”
“需不需要陪睡服务？”
江青饴没好气的看着旁边的浮妄生，一把把浮妄生推开，手掌按在她脸上，把她的脑袋推到一边。“你怎么刚说一句好话就开始不正经了？”
“我这不是想活跃一下气氛嘛。”浮妄生揉着被推疼的鼻梁，没心没肺的笑。
看到这一幕，依绫轻轻笑了出来。
她从江青饴手里接过那颗橘子，剥开皮掰下一瓣塞进嘴里。橘子确实很甜，汁水很足，咬破的瞬间清甜的果香在舌尖散开。
“好了好了，啥事儿都没有。你们不觉得黑眼睛很帅吗？”
奶糕从骨汐怀里跳出来，在半空中化成人形，猫耳从白发间竖起。
她轻巧地落在依绫腿上，两只手扒着依绫的脸左右端详，琥珀色的猫眼离依绫的眼睛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
“帅什么啊。”奶糕把依绫的脸往两边轻轻扯了一下，猫耳朵在头顶抖了抖，“黑眼睛一看就不健康，要变坏的说。”
依绫把这只过于活跃的小猫从腿上抱下来，放在旁边。她抬起头，视线扫过挤满房间的众人，嘴角挂着轻松的笑。
“好啦好啦，真的没事了。无缘都不慌，你们就放心吧。”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坐在电竞椅上的无缘，像是在等待一个权威答复。
无缘靠在椅背上，意识到对话的重点放在自己的身上，将药包收起，站起来。
“目前来看，除了外观的一点变化之外，一切正常。不过还是让依绫好好休息吧，这么多人挤在这里空气都不流通了。”
凝乳往前迈了一步，走到无缘面前。她穿着那件黑白修女服，领口的扣子解开了最上面那颗，露出脖颈上挂着的小十字架。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有些局促的收紧
“贤者大人她……”
无缘看着凝乳脸上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语气放得比平时柔和了点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是她喝了牛奶之后，身上的诅咒瞬间就消失了。或许和她的体质有关吧。你不用担心，她好得很。”
“这样啊。”凝乳低低地说了一句，松开交叠的双手，脸上泛起一层极淡的红晕。
她退回人群中，重新站到羊绒旁边。
羊绒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依绫，没有说什么。
听到无缘的话，众人也知道该散了。一个接一个地退出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葵珀走在最后面，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床边的依绫，露出一个笑。
“晚安。”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