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簪河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积雪,如同雪白的狐裘围巾将整个何家族地包裹。
那雪下得绵密,纷纷扬扬,仿佛织女纺出的素纱,一层叠着一层,将屋脊、树梢、石径都覆成柔和的曲线。
河面冰封如镜,只在冰层深处隐约可见暗流涌动,如同何家表面平静下隐藏的暗涌。
虽大雪纷至,寒气凛冽。
除了家族核心地带,修士清修的地方显得静悄悄的之外。
那些青瓦白墙的院落里,偶尔有灵力波动的微光闪过,旋即又归于沉寂。
整个家族外围的凡人族界却是热闹的紧。
毕竟何家在百花谷地显贵。
何家的凡人自然生活得异常优渥,不必为温饱发愁,也不必担心外敌侵扰。
有穿着朱紫锦绣华服的孩童正在玉簪河上冰嬉。
他们脚踩冰鞋,在光洁如镜的河面上画出交错弧线,笑声清脆,面颊冻得通红也毫不在意。
几个稍大的孩子推着冰车追逐,车铃叮当,与笑声交织成一片。
一连串的银铃般的笑声从玉簪河中,直直钻入何家的当代家主何艺山的耳中。
何艺山此刻端坐在家主院落之中。
这里是何家权力中心所在,一座三进院落。
青砖黛瓦,檐角挂着冰凌,在微弱天光下泛着冷冽的色泽。
不知从何时起。
好像是宣布自己成为何家族长的那一刻起。
何艺山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日必定展开神念,如无形之水漫过何家每一寸土地。
这习惯起初是为了熟悉掌控家族,后来便成了他安抚内心的仪式。
看着子弟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看着孩童在河畔嬉戏玩闹。
看着炊烟从凡人聚居区袅袅升起,他的心也就越发的安稳。
至少表面如此。
只是今日,神念所及之处,却让那份安稳出现了裂痕。
凡人同族的屋子已经快要深入玉簪河了。
何家原本规划的族地,在多年繁衍中显得捉襟见肘。
修士需
凡人则需要耕田宅院,需要市集作坊,需要生息空间。
两者虽分隔而居,却同气连枝,血脉相连。
如今,那道无形的界限已被挤压得模糊不清。
而那高高的横亘在自家面前,一河之距的含章山,早早就已经入了他的眼。
含章山属于玉家。
玉家与何家隔河相望怕是不下两百余年了。
何家势大,玉家谦退,双方划河而治,倒也相安无事。
可如今含章山上那条灵脉,对何家而言犹如饥汉眼前的珍馐。
族中修士一日多过一日,资源,永远是不够的。
只是香雪坊承平日久,多年来,也没有征战之事。
和平的日子过久了,刀剑便会生锈,人心便会畏战。
何艺山对于是否向含章玉家发动扩族之战一直也是摇摆不定。
何艺山并非心慈手软之辈,能坐上家主之位,手上岂会没有沾过血?
但他更清楚,战争一旦开启,便如打开争端,胜负难料,代价难测。
何家子弟都是血脉同源,总不能让儿郎们白白葬送了性命。
让家族儿郎试探性的方式接触了一下玉家。
只是没想到玉家反应颇为蹊跷。
既没有找上门来兴师问罪,也没有如同软柿子一般任人摆布。
反而悄无声息地将坊市内相熟的家族都接触了一遍。
看样子玉海崖也是精明人,猜中了我的心思。
何艺山端起案上的灵茶,茶已凉透,他却不曾察觉,只盯着杯中沉浮的叶片。
只是战事岂是那般好起的?
何艺山心中苦涩更浓。
家中承平习惯了,反对扩族之战的声音也大得很。
有守成派认为,何家当下应以稳为主,徐徐图之。
说玉家虽弱,但兔子急了也咬人,且香雪坊规矩森严,擅自开启战端恐招来百花谷不满。
虽说不限制家族之间的争斗,可到底是也不喜境内混乱。
就连刚筑基的老二也是一副闲散的性子。
想到这个弟弟,何艺山不由得摇头。
老二天赋极佳,却整日不在家待,成天往百花谷临近跑,美其名曰游历感悟。
实则赏看这天地间的风花雪月。
刚在传讯玉符中,竟附了一首咏雪诗,字里行间皆是超脱物外之意。
真是不当家,不知当家的苦处。
修士一天天增多着,族中灵脉哪里能支撑这么多的修士修炼?
老二都不想一想,他那筑基期的修为,每月要耗费多少灵石灵药?若再不拓展资源。
要不了多久,何家恐怕连维持现状都难。
唉!何艺山放下茶杯,微微一叹。
他起身走至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寒风夹杂着雪沫涌入,吹动他鬓角几缕斑白。
窗外庭院中积雪已深,假山石亭皆化作柔和的白色轮廓,几株老梅却在雪中绽放,红得刺目。
他望向香雪坊的方向。
其他家族碍于我何家威势,或多或少的都和玉家减少了来往。
毕竟何家实力在香雪坊首屈一指。明眼人都看得出风向,不愿轻易得罪何家。
唯独那杜家酒坊的杜照元!
何艺山眼神一冷。
那日用神念探看家族,还让他轻易离开,以为他识时务。
没想到转头就和玉家结亲。这摆明了是玉家找来的帮手,要借杜家之力抗衡何家。
可惜那玉无尘,自己见过几次,确实品貌样样好,未来筑基有望。
自己本有意为族中子侄求娶,却被玉海崖以小女年纪尚小婉拒。
如今却许给杜家的小子,真是打我何艺山的脸。
联姻是么?以为这样就能吓退何家?
何艺山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窗棂。
杜家是悄无声息的迁来香雪坊,家族人丁单薄,只有杜照元一个筑基初期。
经营着酒坊,表面上看起来,确实不足为惧。
纵然如此,两个筑基初期加一个筑基后期,能当得什么用呢?
何家若倾巢而出,胜算仍在七成以上。但战争不是简单的数字对比。
杜家既然敢掺和进来,会不会有隐藏的底牌?
百花谷对家族战争的态度究竟如何?
战后如何消化含章山?这些都需要细细思量。
心绪难掩,这一族之事全系他身上,何艺山也不敢轻易做出决定。
家主之位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一步踏错,可能便是万劫不复。
父亲
“艺山,家族兴衰,系于一人。你要记住,最重的不是权柄,是这一千三百条性命。”
一千三百条性命。修士一百余人,凡人一千余人。
每个名字他都记得,每个面孔他都能想起。
唉!何艺山又叹一声,这次叹息更长更重。
那杜家突然来到香雪坊落户,家中人口单薄,就凭一个筑基初期的真人,就敢与我们何家对着干么?
这不符合常理。要么是他们愚蠢至极,要么就是有所依仗。
总不能这杜家是突然从石头缝里冒出来的,总要有个根脚来历。
心中越想越是烦闷,看着院中清凌凌的雪,何艺山忽然推开房门,踏入了风雪之中。
寒风扑面,雪粒打在脸上微微刺痛,何艺山却觉得这刺痛反而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他沿着覆雪的石径缓步而行,脚下积雪发出咯吱声响。
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清晰。
两旁值岗的家族护卫见到家主,皆躬身行礼,何艺山微微颔首,却不曾停留。
穿过两道月门,便来到了家族深处一座独立的院落。
这里比别处更安静,连雪落的声音都显得小心翼翼。
院中一棵古松虬枝如龙,积了厚厚的雪,却依然挺拔苍翠。
这是父亲的居所。
父亲将家主之位传给他后,便在此闭关,不再过问俗务,要冲击筑基大圆满。
但何艺山知道,父亲掌家百载显然是累了,想卸下担子,但也非真的能全然放下。
“父亲,在吗?”何艺山在院门外轻声问道。
“进来吧。”
推门而入,室内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
一位老者坐在蒲团上,面前矮几上摆着一局残棋,黑白交错,似已陷入僵局。
老者面容与何艺山有七分相似,只是皱纹更深,眼神更沧桑,那是百年岁月沉淀的痕迹。
“坐。”
何
“看你眉间郁结,是为玉家之事?”
“什么都瞒不过父亲。”
“不是瞒不过,是你把心事都写在脸上了。”
何修音终于抬起头,目光如古井深潭,“说说吧,到了哪一步?”
何艺山将玉家的反应、杜家的联
“……儿子实在为难。
不战,族中资源日渐匮乏,长远来看亦是死路一条。”
何修音静默良久,伸手从棋罐中取出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某处。
这一步看似平淡,却瞬间激活了整局棋,黑白之势骤然逆转。
“你看这棋。”
“方才黑子看似困局,实则只需一子,便能盘活全局。
但你可知,我为何直到此刻才落这一子?”
“因为时机未到?”
“因为我在等。”
“等对手露出破绽,等大势向我倾斜,等一个不得不动的理由。战争亦是如此。
不是不能打,而是要选对时机,占住大义,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一战非打不可。”
“父亲的意思是……”
“杜家突然与玉家联姻,必有蹊跷。先查清他们的底细,看看背后是否有人指使。
其次,玉家既然四处活动,我们也可反其道而行之。
暗中接触那些与玉家有隙的家族,许以利益,分化瓦解。
再者,可派人去百花谷打点,探听探听谷主对于如今家族战斗纷争的态度。
我们都是百花谷的狗,两条狗大家也得看看主家的态度。”
这一战不是为了扩张,是为了生存。要让每个族人都感受到资源匮乏之苦。
到时主战之声自然压过主和。”
“儿子明白了。只是这需要时间……”
“时间我们还有,但不多。”
“十年之内,必须拿下含章山。
否则灵气资源分润,族中后辈修炼受阻,那时再想动,就真的晚了。”
“那杜家……”
若是真有后台……”
“那就要看这后台,值不值得为了一个杜家,与我何家全面开战了。”
“谢父亲指点。”
走出何修音居所时,雪下得更大了。
何艺山却觉得心头那块巨石轻了许多。
何艺山站在雪中,望向玉簪河对岸隐约可见的含章山轮廓。
那山在雪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一碗酥酪。
十年。
对于筑基修士而言,不过闭关一刹那。
何艺山在心中默念这个期限。
十年时间,足够做很多事了。
远处又传来孩童冰嬉的笑声,清脆悦耳,充满生机。
何艺山嘴角微微扬起。
为了这些笑声能够延续,为了何家血脉能够绵延,有些事,不得不做。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坚定,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足迹。
那足迹很快又被新雪覆盖,但方向已经确定,再不会改变。
风雪依旧,何家的未来,却在这一刻悄然转向了一条既定的道路。
而这条路上是荆棘还是坦途,只有时间能够给出答案。
但何艺山知道,作为家主,何艺山必须带领家族走下去,无论前方是什么。
“好大的雪啊,得让人过问一下凡族过冬事宜,莫出现饥寒。”
回到静室,何艺山铺开纸张,心情大定,写下一个好大的雪字。
窗外的雪还在下,玉簪河上的笑声渐渐远去。
何艺山的谋算,在这个冬日里悄然展开。
想起老二的那首咏雪诗。
半点墨翠半点酥。
不见飞琼显百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