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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四章 承慧心

    芳陵渡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

    杜家送春楼下,是有一片宽阔的广场,广场边上搭着花架,架下卧着一头老黄牛。

    那老黄牛毛色金黄,犄角粗壮,正懒洋洋地趴在地上反刍,尾巴一甩一甩。

    杜照元走到花架下,伸手摸了摸阿黄的脑袋,阿黄打了个响鼻。

    拿犄角轻轻顶了顶他的手掌。

    这老牛灵性越发强了,就是不知道会走到哪一步去?

    而在广场上,一群杜家的小辈正围成一圈,踮着脚尖朝圈里张望。

    杜明玉脖子伸得老长,嘴里不住地“哇”“哇”地惊叹。

    圈子中央,杜承慧蹲在地上,一手按着一颗草籽,另一只手的指尖凝着一团淡青色的灵光。

    她穿了一身蓝色的衣裙,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小臂。

    长发简单地挽了个髻,用一支花簪别在脑后,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鬓角。

    她的面容不像杜明萱那样明艳张扬,而是一种越看越耐看的娴静。

    眉目舒展嘴角永远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三月的春雨,润物无声。

    “看好了。”

    杜承慧指尖的灵光轻轻点在草籽上,那草籽在青砖缝里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壳、抽芽、展叶。

    眨眼之间,一株只有指甲盖大的草芽便长成了一株两尺来高的墨绿色藤草。

    藤蔓蜿蜒舒展,叶片肥厚油亮,藤尖还挂着一串米粒大的白色花苞,在夕阳下轻轻摇曳。

    小辈们齐齐发出一声拉长了调子的“哇……”。

    杜明玉从人群里挤出来,蹲到那株藤草前面,伸手戳了戳叶片:

    “承慧姑祖,这是怎么做到的?我上次用稚荣术,草芽才长到一半就蔫了。”

    “你那不是草芽蔫了,是你自己先蔫了。”

    杜承慧用沾着泥土的手指刮了一下杜明玉的鼻尖,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泥印,

    “稚荣术讲究的不是灵力的多少,而是灵力注入的节奏。

    草芽有自己的生长规律,你灌得太多太快,它就撑死了;

    灌得太慢太少,它又吃不够力。要不快不慢,顺着它的节奏来。”

    杜承慧说着,又捏了一颗草籽按进青砖缝里,手指引着杜明玉的小手,手把手地带着她运转灵力:

    “感觉到没有?草籽破壳的时候要多给一点力,像是在推它一把。

    到了抽叶的时候要收一收,让它自己往上顶。

    你上次就是在抽叶的时候还在猛灌灵力,草芽被撑得站都站不住,自然就倒了。”

    杜明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认真地感受着杜承慧手背上灵力的流转。

    就在这时,一个毛茸茸的牛头从人群缝隙里挤了进来。

    阿黄不知什么时候从花架下站了起来,慢悠悠地踱到了广场中央。

    它低下大脑袋,湿润的鼻子凑到那株刚长成的藤草前嗅了嗅。

    然后张开嘴,一口将那株藤草连叶带花卷进了嘴里,嚼了起来。

    “阿黄!”

    杜明玉急得跳了起来,双手去掰阿黄的嘴,

    “那可是承慧姑祖刚变出来的!”

    阿黄甩了甩头,眼皮半耷拉着,一副“老夫吃你一棵草怎么了”的淡定表情。

    继续慢条斯理地嚼着,嘴角还淌下一缕绿色的草汁。

    杜承慧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看着阿黄那副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没有半点恼意,只有一种看惯了家里老伙计偷嘴的纵容:

    “明玉,别掰了。阿黄在咱们杜家,论辈分你得叫它一声牛爷爷。”

    杜承慧话音刚落,阿黄忽然停下了咀嚼,歪过大脑袋朝花架的方向望去。

    两只牛耳朵扑棱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哞”。

    杜承慧顺着阿黄的目光看过去,便看见杜照元站在花架下,正笑盈盈地望着这边。

    “二叔。”杜承慧微微欠身,声音温和,眼里多了一层亮光。

    小辈们也纷纷转过头来,看见杜照元,呼啦一下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喊着“老祖”“老祖”。

    杜明玉仰着脸告状:

    “老祖老祖,阿黄把承慧姑祖变出来的藤草吃了!”

    杜照元弯腰拍了拍她的后背:

    “那待会让阿黄给你吐一朵花出来当赔礼。”

    杜明玉咯咯笑起来。

    杜照元朝小辈们摆了摆手,

    “好了,今天的课先到这里。都回去吃饭,你们承慧姑祖也累了。”

    小辈们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乖乖地朝杜承慧和杜照元行了礼,三三两两地散了。

    广场上只留下杜承慧、杜照元,和卧在地上的阿黄。

    杜承慧在阿黄身旁蹲下,伸手替它将嘴角的草汁擦干净。

    阿黄眯着眼睛,大脑袋往她肩头蹭了蹭,像是在讨饶,又像是在撒娇。

    “阿黄这牛啊跟着你享福了。”

    杜照元走过来,在杜承慧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是啊。”杜承慧拍了拍阿黄的脖子。

    “这牛儿也是好运,走一步看一步,他们寿命绵长,说不定,哪天就成了我们杜家的牛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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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照元笑了笑:

    “谁说不是呢?”

    说完,杜照元便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递到杜承慧面前。

    杜承慧接过玉简,神识探入扫了一眼,手指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杜照元,那双娴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二叔,这……”

    “《灵芽朝露功》,筑基到金丹的功法。”

    杜照元说,“你根基打了这些年,又走灵植一道,此法与你最是相配。

    二叔研习次功多年,修炼若有不懂,可与我相询。”

    杜承慧将玉简在掌中轻轻摩挲,半晌才开口,她如何不知《灵芽朝露功》与她相配。

    “二叔,这功法……青丹门那边能答应吗?”

    “这件事已经办妥了。”

    杜照元摆了摆手,“你放心修炼就是。”

    杜承慧没有再多问,她不是不知道分寸的人。

    青丹门的金丹传承,二叔一句“已经办妥了”背后藏了多少周折,她能不知?

    只是一家人,心放在一起便好。

    杜承慧只是将那枚玉简紧紧攥在手心,朝杜照元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二叔。”

    杜照元笑了笑,目光落在青砖缝里那几株被阿黄啃剩下的草茬上,随手捏了个稚荣术的手诀。

    指尖灵光流转,那几株残茬抖了抖,重新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杜承慧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

    “二叔,你觉得灵植一道的根本是什么?”

    杜照元手中没停,反问:“你觉得呢?”

    “我年轻时以为是术,

    谁能把灵植术使得更熟,谁就是好灵植师。”

    杜承慧低头看着膝上阿黄的耳朵,手指轻轻顺着牛毛,

    “后来以为是道。

    四时节气,天地运转,草木枯荣各有其时,顺势而为才是正途。”

    杜照元收了手诀,认真地听她说。

    “再后来去了凡间,封了灵力,当了十年农妇。”

    “春天育苗,夏天锄草,秋天收谷子,冬天晒柴火。

    有一年倒春寒,秧苗刚插下去就冻死了一大半,全村人跪在地头上哭。

    我跪在那片烂泥地里,膝盖冻得没了知觉,心里想的不是节气,也不是道法,就是心疼。

    这些秧苗,每一棵都是我亲手插下去的。”

    她转过头,看着杜照元,那双娴静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哭完第二天,没有人唉声叹气。

    男人把冻死的秧苗拔了,女人重新育了新苗,老人拄着拐杖下田送水,小孩跟在牛屁股后面撒种。

    没几天功夫,田里又是绿油油的一片。

    那一刻我才明白,灵植一道的根本不是术,也不是道是心。”

    “心?”

    “对,心。”

    “天地有自己的节气,草木有自己的枯荣。

    我们能左右的,只有自己的心。

    是冻死了就撒手不管,还是冻死了再种一茬?

    灵植师和灵植之间,从来不是主仆,也不是什么天人合一的大道理。

    就是两个字:陪着。

    该播种时陪着,该施肥时陪着,遭了灾也陪着。

    一年到头守在地里,总会有东西长出来。”

    杜承慧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术可以练,道可以悟,可这颗心要是冷了下去,再好的术和道也种不活一株草。”

    广场上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阿黄粗重的呼吸声。夕

    阳把芳陵渡染成了一片橘红,青砖缝里那几株新抽的嫩芽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

    杜照元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春梨山上满山的梨花,昌禾年复一年地守着那些梨树。

    术、道、心。

    “承慧。”

    杜照元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你结丹有望。”

    杜承慧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她伸手拍了拍阿黄的脖子,阿黄在睡梦中打了个响鼻。

    尾巴甩了甩,赶走了一只落在它身上的小飞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