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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三十四章 新 账

    平粜仓建了一个月,墙砌了一半,屋顶还没上,粮也没存进去,但账已经有人开始做了。

    刘御史新递的折子,叶明是从顾慎的信里看到的。折子上说叶明私设平粜仓,名为平抑粮价,实为收买民心、囤积粮草、图谋不轨。

    折子写得很长,从叶明在大兴清丈田亩开始,一直写到在通州种红薯、办学堂、开医馆,把他做的每一件事都翻出来骂了一遍。信的最后写了一句:“圣上把折子留中了。但刘御史不会罢休,他还在查你的账。”

    叶明把那封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抽屉里。查账,他不怕。红薯的账是赵明远管的,学堂的账是周德胜管的,医馆的账是陈大夫管的,平粜仓的账是周文彬管的。

    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每一两银子都花在了该花的地方。他不怕查,但怕麻烦。刘御史的折子递一次,圣上不理;递两次,圣上不理;递三次,圣上烦了,就会让人查。查了,没事;但查的过程,耽误事。

    赵栓柱蹲在门槛上,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叶大人,刘御史又骂您了。这回为啥?”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因为我建了平粜仓。”

    赵栓柱把旧道钉在门框上敲了一下,叮。“建平粜仓也骂?那不是好事吗?粮价稳了,老百姓买得起粮了,他还不乐意?”

    叶明摇了摇头。“他不是不乐意老百姓买得起粮。他是不乐意我办了事,他没办到。他嫉妒。”

    下午,叶明去了通州。平粜仓的工地上,工人们正在砌墙,砖一块一块地往上垒,泥灰抹得平平整整。周文彬蹲在工地边上,手里拿着图纸,正在跟工匠说话。他看见叶明来了,把图纸递给旁边的工匠,站起来迎上来。

    “叶大人,刘御史查账的事,下官听说了。”周文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下官已经把平粜仓的账目整理好了。从征地到买砖,从买砖到砌墙,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您要是不放心,可以让人来查。”

    叶明蹲在地上,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头,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周大人,我不怕查。但刘御史不会光查平粜仓的账,他会查我所有的账。红薯的、学堂的、医馆的、铁路的,他都要查。我得把所有的账都理清楚,不能让他找出毛病。”

    周文彬从袖子里抽出本子,把叶明的话记了下来。“叶大人,下官帮您理。红薯的账,赵明远管;学堂的账,周德胜管;医馆的账,陈大夫管;铁路的账,张德明管。您让他们把账目送来,下官帮您汇总。一本总账,一目了然。”

    叶明把那块碎砖头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你帮我理。理好了,送去给方先生看。方先生看过了,再送去给圣上看。圣上看过了,刘御史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叶明去了工厂。赵明远正在仓库里清点布匹,订单排到了下个月底,仓库里的货刚入库就被拉走,一匹都剩不下。他看见叶明进来,把手里的本子往架子上一放,迎上来。

    “叶大人,账目的事,下官听说了。”

    赵明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红薯的账,下官记得清清楚楚。从买种子到收红薯,从收红薯到卖红薯,每一笔进出都有记录。您要查,随时来查。”

    叶明在仓库门口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碎布头,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赵员外,我不查你的账。我是怕别人查。刘御史在查我,他查不到我,就会查你们。你们的账要是乱了,他就会说你们贪污,说你们跟我勾结。你们得把账理清楚,不能让他抓住把柄。”

    赵明远从怀里掏出本子,把叶明的话记了下来。“叶大人放心,下官回去就把账再理一遍。理好了,送去给周大人汇总。”

    从工厂出来,叶明去了医馆。陈大夫正在给一个老人把脉,老人咳嗽,脸憋得通红,喘不上气。陈大夫开了三副药,嘱咐他按时吃。老人接过药包,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放在桌上。陈大夫把铜板推回去,把药包递给他。

    “不收钱。拿回去吃。”

    老人愣了一下,把铜板收回去,抱着药包,朝陈大夫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叶明站在门口,看完了这一幕,走进来,在凳子上坐下。“陈大夫,医馆的账,您记清楚了吗?”

    陈大夫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记清楚了。药材从哪来,花多少钱;病人看什么病,用什么药;药收没收钱,收了多少钱。每一笔都记在本子上,您要查,随时来查。”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陈大夫,不是我要查。是朝堂上的人在查我。他们查不到我,就会来查你们。你们的账要是乱了,他们就会说你们贪污,说你们跟我勾结。你们得把账理清楚,不能让他们抓住把柄。”

    陈大夫把本子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叶大人,您放心。我的账,清清白白。谁来查,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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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明去了夜校。周德胜正在讲台上教打算盘,学员们跟着拨,噼里啪啦响。他看见叶明来了,把算盘放下,走出来。

    “叶大人,学堂的账,下官理清楚了。”周德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叶明,“从买桌椅到买算盘,从买纸笔到买黑板,每一笔进出都有记录。您看看。”

    叶明接过本子翻了翻,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字。他把本子还给周德胜。“周先生,账理清楚了,送去给周文彬大人汇总。他要把所有的账理成一本总账,送去给方先生看,方先生看过了,再送去给圣上看。”

    周德胜点了点头。“下官明天就送去。”

    方孝直来的那天,叶明正在平粜仓的工地上看工人们上梁。方孝直拄着拐杖,站在工地边上,看了一会儿,没进去。他转过身,在工地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把拐杖靠在墙上。

    “刘御史查账的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方孝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问得很重。

    叶明在他旁边蹲下来,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方先生,我把所有的账都理了一遍。红薯的、学堂的、医馆的、铁路的、平粜仓的,每一笔进出都有记录。周文彬在帮我汇总,理成一本总账。理好了,送来给您看。您看过了,再送去给圣上看。”

    方孝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你倒是不怕查。账理得清,就不怕查。但刘御史不会光查账,他还会查别的东西。你的人,你的地,你的房子,你的银子,他都要查。你得有个准备。”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方先生,我不怕他查。我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他查不出什么,自己就退了。”

    方孝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个人,做事太正。正的坏人不怕,就怕正的好人。好人太正了,坏人就觉得扎眼。扎眼了,就要拔掉。你小心点。”

    夜里,叶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手心里。月亮又圆了一些,挂在东边的天上,亮堂堂的。竹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风一吹,沙沙响。

    他把那颗锈迹斑斑的攥在手心里,指腹摸着那些锤痕。

    平粜仓快建好了,粮价稳了,老百姓有吃的了。药田种了,医馆有药了。牲口瘟病控制住了,牛活了。账也理清了,不怕查了。

    日子就能好过一点。朝堂上的人还在骂他,但他不怕。老百姓不骂他,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