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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心事拏云

    雨里鸡鸣一两家,竹溪村路板桥斜。

    无病被爷爷唤醒,哼哼咛咛应声,可就是睁不开眼,紧跟着身子突然一轻,腾云驾雾似的,被爷爷从床上提溜到屋外房檐下。

    老廖锁上门,摘了墙壁上挂的雨笠走了。

    张昊提食盒过来时候,见无病歪歪斜斜扎个马步,有气无力在那里冲拳,堂屋铁将军把门。

    “爷爷呢?”

    “我问谁去!”

    无病没好气,拿起窗台上的洗具去

    “离我远点!脏死了。”

    老廖进院把钥匙给徒弟,去井边洗洗泥腿,提了开水壶过来堂屋,顺手摘了雨笠挂墙上。

    “金盏给你说了没?县城宅子遭贼,逃跑时候用了倭国暗器,估计是齐家派的人。

    上次劫招娣那伙人又来一回,小刘遭场大罪,嗓哽眼被割开了,差点丢命。

    他还算机灵,把人骗到我这边,都不是善茬,死到临头还在放狠话,都送下面去了。

    确实是楚王府的人,领头是王妃亲叔,叫江恩鹤,几十号人住在黄田不挪窝,怕是不会善了。”

    老廖接过孙女递来的粥碗,取筷子夹个小咸鱼填嘴里。

    张昊小脸本就黑,这会儿都黑成老锅底了,他不敢想象,要是没有师父他们,家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与藩王相比,张家宛如蝼蚁,不过这只是表面现象,藩王名头只能吓唬旁人,却吓不住他。

    大明藩王的劣行怪癖骇人听闻,然而他们是一群被圈养起来的猪,轻易不敢走出猪圈。

    至于江恩鹤,一条走狗而已,走狗的走狗,死再多也没人在乎,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豺狼听不懂人话,若是再来,只管往死里招呼,张家不是任人揉捏的面团,江阴也不是楚王府地盘!”

    杂务有师父操心,饭后他没在田庄久留,俩长随跟着,策马匆匆回城。

    零星细雨说没就没,太阳又露头了,降雨带来的清凉很快就被驱散一空,城中湿热蒸腾。

    张昊进院感觉有些不大一样,习惯的浓荫消失,天好像变大了,墙边堆着许多木料,向娃子他爹和木匠老董的徒弟在檐下喝茶。

    “胡知县让瞿阴阳过来看了,说是树木太多,阴气重,明儿个就能收拾利落。”

    “亮堂些好。”

    张昊脚下不停,穿庭过院去了后面。

    大明从朝廷到地方衙门,都有阴阳机构,阴阳户和军民匠灶一样世袭,专司天文术数。

    鬼神是个筐,啥都能往里面装,胡老师办案无力,推诿很有一手,不服不行。

    看山楼坐落在荷塘北边,老太太坐在廊下圆凳上,两条风湿老寒腿伸在太阳地里晒着。

    等到晒烫了,丫环就把老太太腿脚搬到自个儿腿上,上上下下,来回按揉。

    “老主母,少爷回来了!”

    张昊越过守门丫环,一阵风跑到上房檐廊下,殷勤接过丫环的差事,坐小板凳上给奶奶揉腿。

    可惜再卖乖也要挨训,他应付奶奶很有一套,老实听训,嘴上撒娇,手上也没闲着,按揉捏拿拍打,技术丝毫不比丫环们差。

    奶奶这腿病是年轻时落下,爷爷做官后纳的二房是自家表妹,婆婆向着侄女,嫌弃在家伺候她的奶奶,大冬天罚跪,从此留下病根。

    老太太见孙子头上冒汗,不忍心再埋怨,又气不过,拧他耳朵一记,叫他歇歇。

    张昊喝口茶,示意身边丫环退下,小凳子挪到奶奶身边,把自己卖皂方的事说出来。

    稍微有些删减,主要是怕吓着奶奶。

    老太太又问一遍银子数目,伸手摸摸孙子

    “你父亲前些天送来一群唱曲丫头,无事献殷勤,原来是我的乖孙长大了。

    春晓说城里来了不少外地客商,我还替你高兴,毕竟咱正经挣钱,不丢人。

    可这会儿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招贼惦记事小,你要记住,有多大胃口吃多少饭。

    知道你爷爷当年有多惨吗?也是银子闹的,他做了昧良心事,到死也闭不上眼。”

    老太

    “转眼之间,你娘已经走有十多年了,再大的恼恨也该淡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罢。

    好好的人家,父子间哪有不闻不问的,我若是不在,到时候谁能护着你?

    银子多了不是福,反而生灾致祸,你要是愿意,方子交给你老子,随他便去。”

    张昊抱着奶奶胳膊,依偎着不说话。

    这世上没人比奶奶更疼自己,至于父子关系疏远,只能怪命运捉弄。

    即便他是原装张昊,一个小娃娃,硬是活成扫把星的样子,哪得父爱。

    父亲每年春节都会回来,正如奶奶所说,除了礼节应答,父子再无任何交流。

    俗话说知子莫若父,奶奶把他当成宝贝疙瘩,父亲却深知他天资尽丧,不学无术。

    当然,神童变瓜娃,这个锅还得父亲背,而他,绝对不会记恨一个背锅侠。

    当年进学,县府二试闯关几无难度,但院试要去金陵,这就要了亲命。

    好在阅卷官会抽调府学教授,漏洞多有,用心便不难找,他有把握混个秀才。

    意外总是在不经意间降临,马奎快马送来一封家书,嗯,滚烫的院试题目。

    父爱如山,他当时差点承受不住,也就是说,中秀才的文章靠老胡,考题却是爹给的。

    人是贱东西,得陇复望蜀,譬如今科秋闱举人试,他很想粑粑能再爱我一次。

    “人不孝其亲,不如草与木,可是方子给父亲,徒增变数,等下合约拿来,奶奶一看便知。”

    张昊朝厢廊招手,让丫环去小院传话。

    青钿从石桌下取出匣子,惶恐无地送去后园。

    匣子里是银票、契约之类,关键是房员外的借债还没还,债约也在其中。

    张昊取出一张契约,匣子顺手递给青钿。

    他先把身边丫环隐瞒不报的责任揽自己身上,耐心给奶奶解释前因后果。

    青钿见他霎霎眼示意,赶紧退下,暗暗出口长气。

    祖孙俩最终达成统一战线,午饭后,张昊伺候奶奶躺下小憩,悄没声退出房间。

    大宅头一进西跨院里,老刀坐在树荫下,精神萎靡,整个人瘦了一圈,说话明显中气不足。

    张昊冒充大夫,一边给他号脉一边问话,瞅瞅他左胸的疤,让他张嘴看看舌苔牙龈,又掰开他下眼皮瞧瞧眼睑络脉,斜一眼桌

    “看来咱俩缘分深厚,你想死都不行,临清你就别想了,汪琦他们在松江府置地,那边也需要人,安心将养,随后再说。”

    老刀把半碗甘

    “少爷千万小心,上面有毒。”

    张昊接过布帕,端详那三个星状飞镖,一派倭风。

    这笔账他会记在齐白泽头上,有朝一日,他要连本带利,一块讨回来。

    胖虎在院角绕木桩,身法来回变换,起落随形,快慢相间,肥肚皮乱颤,带血的教训就在眼前,这肥厮终于知道怕字咋写了。

    张昊又去铺面转转,安抚一下掌柜、伙计们,随后被春晓叫去账房,厚厚的账本摆在他面前。

    入座翻了一下,老刀、青钿受伤请大夫,加上衙门、卫所、巡检司来人打赏,这个月仅家务支出便高达二百多两银子。

    往常能让他心头滴血的花费,眼下却视若无睹,可能这就是气质、修养、风度、胸怀和内涵,他觉得自己的境界升华了。

    “你走后姚老四带人来过两回,好多外地人在街口茶寮酒肆守着,你这一回来,怕是又要登门。”

    “告诉老秦,就说我被奶奶禁足,胰子生意已经转给苏州盛源齐家。”

    张昊出来看见小良坐在铁器铺

    “吴掌柜家的不是在铺子做事么,哪去了?”

    “吴嫂做事没得说,就是孩子太粘她,青钿让她去田庄了,作坊挣得比铺子多,她倒是欢喜,新伙计叫孟学文,更夫牛二的外孙。”

    春晓不动声色,赶走吴嫂其实是她的主意。

    那泼妇是个人来疯,刘黑子根本降不住,孤男寡女一个铺子,没的惹人口舌,张昊前脚去苏州,她后脚就把那泼妇赶去田庄了。

    “等下钥匙给你,家里你来管。”

    张昊不认为青钿会插手店铺的事,春晓是奶奶的头号马仔,看似与人为善,其实城府深深,爱管事就管去,青钿也能轻松些。

    回小院让青钿把账房钥匙给春晓,青钿呆愣一下,取钥匙给圆儿,想了想又叫住她,脱了木屐换上布鞋,亲自去前面跑一趟。

    楼上没有风,张昊摇着扇子还嫌气闷,下楼喊红蕖帮忙,把竹榻搬到葡萄架下。

    繁叶间果实累累,躺下来望着水滴犹挂的碧绿葡萄串儿,他的心情总算好了些。

    绿荫中光影斑驳,洒落身上,就像卖皂方引来的各种麻烦,挥之不去,不胜其烦。

    大花猫悄没声的过来,仰头看看他,跳上了竹榻,却被圆儿跑来一把拿下。

    “可恨,才洗过澡,又到处钻的一身泥。”

    小丫头看到猫爪在他衫子上留下的淡淡泥印,气得呵斥花花。

    “少爷,门栓送来的。”

    小良跑进院子,把信递给少爷,仰脸搜寻可有熟了的葡萄。

    门栓是胡老师的小厮,张昊撕开信封,小眉头渐渐拧成一团。

    信上只有几行字,说是周提学巡视常州府学,提醒他赶紧准备岁考。

    周提学是父亲故交,当初父亲给的院试题目肯定来自老周,按理说岁考过关不是问题。

    然而今年岁考不比往年,优异者将获得解额,也就是乡试的入场证,坏就坏在这里。

    早先院试时候,父亲送考题让他中秀才,是怕他闹出丑闻,不是让他再接再励考举人。

    因为考举之难,难于上青天,从秀才到举人,看似只有一步之遥,实际是天渊之别。

    时语云:金举人、银进士,说的是一省生员,乡试仅取九十人,录取率比考进士还低。

    他一个学渣,混进考场,到时候丢人现眼事小,若有政敌借机弹劾,父亲乌纱难保。

    “倘若从明天起,读经、背时文、悬梁刺股,做一个真正的大明才子,我还有救么?”

    张昊愁上心头,郁闷的问自己一句,随即摇头,状元文魁救不了我大明,学医也不行。

    他的胳膊被绿荫漏下的阳光刺疼,侧身抓了抓,却见三个丫环,不知何时坐在了旁边。

    四个人大眼瞪小眼。

    “看我作甚?哦,发句牢骚罢了,抱着江南才子的名头固步自封不好,我要做大明才子。”

    张昊摸摸自己的脸,稍微有点烫,天气确实太热。

    青钿的眼神里带着嗔怨,再看其余俩丫头,目光里全是委屈。

    他到底不是孩子心智,很快回味过来。

    家里遭贼把她们吓坏,自己前后跑着安抚,却遗忘了身边人!

    坐起身把凑热闹的花猫抱怀里。

    “都别怕,方子不会再卖,那种事以后不会再有!”

    张昊大言不惭,心里发虚。

    老李去临清,师父守田庄,老刀元气大伤,其余跟班护院个个弱鸡,万一再有个万一呢?

    人在害怕时候总想找依靠,幺娘从他脑海里冒出来,可惜这娘们桀骜不驯,很难招揽。

    “那些商人再登门怎么办?”

    “我是说你拒绝人家,不定谁又起贼心。”

    “咱家是别人随便动的吗?幕后黑手我知道是谁,他不敢再乱来!”

    张昊咬牙切齿,若非父亲的虎皮撑着,卖屁的皂方啊,恐怕骨头渣子都被人嚼碎了。

    秀才太弱,老子要中举、要进士、要不坏金身!

    说干就干,取出盛源号白条子,上楼写封委托凭据,让红蕖把信票给老李拿去。

    接着画出乡试诸环节草图,思索后世种种开车之道。

    交通靠走的时代,生活节奏太慢,这些年来,不足百万字的四书五经,他陆续看过,也勉强做得八股文章,好不好另说。

    至于过目不忘,无非是记性好,不用心复习照样忘掉。

    按说有天赋基础,钻研学问不难,可他满脑子救国救民,哪肯耗费光阴去玩文字游戏。

    科举飙车之道很好捋,他大致归纳为三大类:贿买考官、夹带小抄、雇佣枪手。

    又分出人与物两方面,物品即各类小抄,缺点是怕搜检,所以人是重点。

    若是能把考官收买到位,甚至都不用携带作弊工具。

    提学不会主持乡试,各省主考是京官下派,以防请托贿赂,可这世上没有不吃鱼的猫。

    “不能中举,我要这阿堵物有何用!”

    张昊拍案而起,立雄心树大志,男儿事业一个字,就是干!

    哪怕用银子铺,老子也要铺出一条通天大道,他张巨万有这个底气!

    珠帘轻响,青钿端着茶盘,无语的站在那里。

    张昊无视她,取火镰子把草纸烧掉。

    心说乡试诸般细节紧要处,还得找老胡请教一下,好在时间充足。

    “我去打拳。”

    他扔下一句下楼了。

    青钿坐下来,收拾书案上凌乱物事,头疼不已。

    她忽然想到春晓说的话,少爷在歪路上越走越远,自己该怎么办?

    晚上陪奶奶吃过饭,张昊回来和丫环们玩麻将,趁她们开心,故意问起遭贼的事。

    红蕖说起青钿昏倒的情形,忍不住落泪。

    “当时我怎么叫她也不醒,吓得魂都没了。”

    张昊的恶语毒言脱口而出。

    什么贼子出门被马车撞死、睡觉鬼压床吓死、下雨打雷劈死、吃饭噎死、喝水呛死、蹲坑溺死,诅咒好似大江之水,滔滔不绝。

    三个丫头连连点头认可,狗贼就应该不得好死。

    我大明是如假包换的文明礼貌社会,律有明文,百姓骂人犯法,即便路人口角也要杖笞。

    她们不敢骂,但是少爷是秀才呀,骂人无罪,骂人有理!

    圆儿气愤说:“可惜让贼人跑了,李婶好厉害,我和红蕖姐去看了李婶的枪,真是解气!”

    青钿笑道:“圆儿学你打拳,跑了两早上再不提此事,若不是肚子饿,怕是睡到中午也不会醒。”

    圆儿低头摆弄桌上麻将牌,大眼珠咕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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