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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血海冤仇

    一只夜枭怪叫着窜向夜空,周淮安抬头看去,林隙间的高天上流云湍急,缺月时隐时现。

    钻出林地,能望见西边杨舍守御城的黝黑轮廓,恍若枕江巨兽。

    他径直摸去村中最大那座庄院,白天他扮做货郎,探查过这个江边村落,地形早已熟悉。

    在钱家庄院四周转了一圈,找个隐蔽处,从包裹里取出挠索,攀上墙头观察。

    庄院前后三进,占地颇广,灯火点点,隐约还有人活动。

    他收起挠绳,溜着墙头跳到二进一个跨院。

    夏夜人们贪凉,门窗未闭,仅用竹帘、纱帘遮挡,给了他极大方便。

    抽刀就近潜入一间房屋,床上的人呼噜连天,睡得正香。

    周淮安没有迟疑,把刀背放到那人脖颈,伸手捂住他嘴。

    梦中人被惊醒,很快认清形势,哆嗦着交代客人住处。

    周淮安三下五除二,把这人捆绑结实堵上嘴,出来拉开院门木栓,闪身出去。

    顺着过道七拐八拐,来到东边,溜着墙壁慢慢靠近小院。

    门缝里透出灯光,院中尚有动静。

    周淮安趴门缝看过去,瞬间血灌瞳仁,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十年前全家遭难的情景,仿佛就在昨日,亲人们的尸体,好像就在眼前。

    周淮安猛咬舌尖,闪身靠在墙上,双目蕴泪,努力压抑撕心裂肺的悲恸。

    邵昉正在院中打熬气力,一条棍棒被他使得翻花叠浪、呼呼生风。

    发现十年前的漏网之鱼,他当即与江恩鹤斩断联系,来到杨舍小钱家暂住。

    干他这行,生意不重要,安危是首务,不管对方是否认出故人,他不打算放对方离开。

    江湖险恶,世事难料,他这些年深有体会,尤其十多年前的教训,刻骨铭心,岂敢大意。

    那一票即将大功告成时候,突然冒出一个提灯走夜路的杀神,他钻树洞才躲过一劫。

    小钱打听得很清楚,周家遗孤带领的一群标客,是大容山打剑炉宋槐弟子,为江恩鹤所雇。

    时至今日他才知道,十年前那个从天而降的人,竟然是荆楚神剑宋槐。

    不过宋槐当年叫宋忠,也不是神剑称号。

    连珠箭宋忠在川藏道吃标客饭数十年,别人只知宋忠神射,他却见过那把双手剑的凶残。

    当年捡条命,他再也不去西南做生意,眼下即便知道宋槐是仇人宋忠,他也不敢去寻仇。

    但是冤家路窄,周家遗孤撞在他手里,若是放这小子回去,只会徒生变数!

    邵昉舞个旋风扫落叶势收棍,精赤的上身汗珠滚滚。

    “二当家好枪棒!尊荣哥的麒麟棍比你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侯龙韬拍着马屁,殷勤递上湿棉巾。

    “你跟着大哥我管不着,来这边嘴巴得给我看牢。”

    邵昉接过手巾,把棍子递过去。

    “是是是,二、二哥教训的是。”

    侯龙韬陪笑接过两头包铁的棍子,转身就怨恨拉长了驴脸,抖棍摆个旗鼓,硬梆梆的木棍没有丝毫弹性,真特么操蛋!

    “二哥,你这硬木棍不如北边的白蜡杆好使,若是越硬越好,弄条铁棍岂不是更妙?”

    他把棍子靠墙上,过来桌旁坐下,执壶倒了两杯茶。

    “二哥,这生意咱真不做了?我回去没法给大当、大哥交代啊。”

    “只管回去复命,我原本指望小川把皂方弄到手,结果你也见到,小川既然上船,铁定被灭口,这个李监生玩得太绝了,真是好手段。”

    “二哥,江恩鹤肯定分润不少,小娘养的,咱就拿他下手,恁多银子,我老眼红了。”

    侯龙韬咽着口水抓挠胳肢窝,手指头又凑去鼻端闻闻。

    “巡江营盘查恁严,走水路很可能是障眼法,银子当夜就会转移一空,眼红有屁用!”

    邵昉咬牙切齿,案子的事小钱去打听过,官府肯定要去丹阳,他急火火让下人赶回去报信,好在家中有老兄弟照看,他不怎么担心。

    “估计官府还会来小钱这里查探,鸡叫头遍咱就走,特么的江恩鹤敢泼老子脏水,这个账早晚要给他算!”

    侯龙韬无话可说,喝口茶也被烫,吐着茶水骂娘。

    “二哥,走前去张家庄劫个皂匠总行吧,空手回去,我没法给大哥交代呀,皂方和摇钱树有啥区别,过了这个村,哪还有这个店?”

    “你脑袋被驴踢了不成?他爹是官,你是什么人?这是正经生意,不是无本买卖!

    就算弄来皂方,你敢做生意?凡事动动脑子,不要老想着干一票大的就收山。

    回去告诉大哥,金盆洗手我不反对,让他去临清瞧一瞧,胰子生意不是只有一家。”

    三更半夜,院中二人的言谈,周淮安听得一清二楚,意外得知雇主竟然是行骗者。

    不过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事了,心心念念都是手刃仇敌,告慰亲人的在天之灵!

    又过了盏茶工夫,那二人终于回房休息。

    周淮安躲在角落里静候,大概是后半夜丑时,再也按耐不住,翻墙入院。

    他慢慢掀开竹帘进房,静立片刻,来到里间门口,仇人就在眼前,手却不争气的颤抖起来。

    周淮安仿佛蹚过时间的长河,一步一步,来到仇人的身前,缓缓举起长刀。

    耳边又响起亲人的惨叫,娘亲在催促他快跑,亲人一具具的尸首就在他面前,任他怎样呼喊推搡,他们再也不会醒来。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周淮安摇摇头,不能这样,不能便宜这个恶贼!

    他颤抖着双手,把刀尖戳在邵昉胸口,要让这畜生看着自己的黑心烂肝被扯出胸膛!

    邵昉感到胸口刺疼,睁开眼瞬间清醒,他是江湖老鸟,见惯了大风大浪,顷刻就镇静下来。

    “十来年了吧,你竟然记得我

    “嗬!”

    周淮安嗓中悲鸣。

    “

    “小韬!

    说话间,他骤然缩身,一脚扫在周淮安腰间,手撑床铺发力,纵身扑了过去。

    周淮安一个趔趄撞向柜子,挥刀护住身前。

    邵昉侧身躲过,赤脚站在房门口喘气怪笑。

    “你还是太嫩了,既然来了,那就留下吧!”

    话落夺门而出。

    “二当家没事吧?”

    被惊醒的侯龙韬已经持刀拿棍站在当院,积年老贼,这点警觉和速度他还是有的。

    见房中奔出的是邵昉,挥手抛出棍子。

    “来个老相好,闪开让他出来,我称称他几斤几两。”

    “唰!”的一声,堂屋竹帘掉落在地,周淮安双手握刀窜出,直扑邵昉。

    二人在月地里你来我往,杀作一团,院外很快有人跑来敲门。

    “来个毛贼,你们守外面就行!”

    邵昉没有大意轻敌,试探几个来回,对方竟然不落下风。

    那把双手刀通体一根长条,状若唐刀,比普通刀剑更长,是他棍棒的一半长度。

    对方的招数不但有剑法的刁钻毒辣,兼具刀法的凶狠势大,确是宋老鬼传人无疑。

    意识到对方难缠,邵昉反而凶性大发。

    他认为先前的斩草除根计划是对的,此子一心报仇,若是再练几年,不啻养虎为患。

    浮思杂念纷纭,不过是转瞬之间,他当即转换战术,发挥自身长兵优势,蓄势远击。

    “叮叮咣咣!”

    二人兵器连番交集,周淮安震得双臂发麻,虎口欲裂。

    那根棍子根本不是硬木棍,而是复合材料打制,绝非普通膂力和刀剑能够斩断。

    眼见兵器再次相交,周淮安撤了蛮力,行险用招,抢进转腕,刀刃顺着棍杆横削敌手。

    邵昉冷笑一声,撤步拨草寻蛇,周淮安招式再次落空,二人重新拉开距离。

    院外火把烛天,动静渐大,周淮安心神难免受到影响,明白今晚凶多吉少。

    仇人就在眼前,身后已无退路,只有拼命!

    随着一声怒吼暴起,守在院门口的侯龙韬眼前一花,出现了两道来回翻腾的人影。

    双手刀黯淡无光,包铁棍更无颜色,二人战成一团,再无停手。

    噼里啪啦的兵器交击声密如连珠,间深里一声闷哼,高下立判。

    周淮安翻滚在地,随即拄刀站起,脚步踉跄一下,双手持刀护在身前,剧烈的喘息。

    邵昉勾头看看,还好,身上无恙。

    “二哥,叫人进来群殴吧?”

    侯龙韬见邵昉一时间拿不下敌人,有些心慌。

    邵昉毫不理会,这小子不过仗着招式刁钻罢

    “还有多少本事,使出来!”

    周淮安一言不发,深吸气,持刀再战。

    二人交错两次,周淮安的身法变慢许多,一个躲避不及被棍头戳中,倒跌在地。

    邵昉也不追击,站在原地呵呵哂笑。

    小武就在外面,对方没有逃跑的余地,想到睡梦中差点被杀的感觉,他心有余悸。

    死的滋味太可怕,最好让对方也体会一下!

    周淮安手臂颤抖,杵刀缓缓站起来,死死地盯着仇人,大叫一声,挥刀疾斩。

    这次他连一个回合都没撑住,被棍子扫中小腿,爬起来已经站立不住,只能用刀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想要积蓄再搏之力。

    “阳关大道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当年我兄弟几十人的命,又该找谁来偿?!”

    邵昉一身煞气,缓缓逼近,突然垫步挥棍。

    周淮不退反进,翻滚近身,自下而上,含恨撩刀。

    找死!邵昉怀中棍尾突然调转,包铁棍头迎着周淮安胸口击去,就像对方自己撞上来一般。

    倒转乾坤是他棍法中的近身杀招,看似招式用老,实则诱敌深入,善能败中求胜。

    生死不过是一瞬间!

    邵昉右肋大包穴突然剧痛,腋下大包统络诸经,乃足太阴脾经气血回归本脏的枢纽,猝遭重击,登时浑身麻木。

    暗器!是谁?他在心中狂呼大叫。

    包铁棍头余势犹存,撞在周淮安心口,刀尖寒刃接着就刺进邵昉胸膛。

    长棍拿捏不住,脱手飞起,邵昉濒死大吼一声,本能的起脚踢出,捂住胸口,踉跄倒地。

    周淮安不过是强弩之末,拼着鱼死网破,用了最省力的刺法,心口遭受棍击同时刺中仇人。

    邵昉绝望踢出的一脚,并无气力,一个刀尖,一个腿脚,二人几乎同时翻滚跌倒。

    周淮安扶住兵器,全靠心气撑着慢慢爬起,急促的喘息声如扯风箱,口鼻涌出血来,看到守在门口那人扶起邵昉逃跑,拄刀蹒跚去追。

    身后突然飘来一个声音。

    “你不要命了?”

    周淮安心头巨震,挥刀向后砍去,受伤的右腿承受不住剧烈发力,传来撕心裂肺的巨痛,眼冒金星,失控摔倒之际,只觉肩膀被人扶住架起,脚下仿佛腾空。

    他昏头昏脑的挣扎,又是一口鲜血呛出,眼前骤然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