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刘黑娃出面,让伙计收下牌匾,在大堂高高悬挂,盛邀锦上添花的乐班诸人入内款待。
那个捧哏汉子婉拒几回,不得已,带
“传说闽粤坊间有言:为人不识石步川,便是老饕也枉然!
想不到我蔡子澜如此有幸,能尝到天下第二神厨的海派手艺!
石大先生,今日开张大吉,厨房须臾离不得你,且去忙吧。”
幺娘啼笑皆非,扭头见领取路人礼品的百姓拥挤不堪,赶紧过去帮忙维持秩序。
“哎呀、娘啊!快看快看——”
惊呼声中,大街上的人群再次分开,三乘绣轿联翩而至,左右大步跟着一群黑衣劲装汉子。
小轿先后在楼前停下,锦帘掀开,环佩叮咚,三个千娇百媚,盛装打扮的美娇娘出了轿子。
美人们娇声俏语招呼,顾盼间,乱哄哄的大街上,悄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传来的市井杂声。
幺娘蹙眉迎过去,这几人肯定是张昊重金相请的花魁。
白展堂急忙给花魁娘子介绍大小姐,一向口齿伶俐的他竟然变得口吃起来。
三个大美人相视而笑,叉手拜见幺娘,联袂进了楼堂。
街上的人群终于活过来,渐渐有了声息,咕咕咚咚,听取咽口水声一片。
“那个簪玉钗的是蓬莱阁魁首花不如,去年元宵灯会时候我见过,其余不知是谁,集贤楼新东家真是好大排面!这等人物也请来了。”
人群里一个年轻人抑制不住激动,给周围的人分说。
“我等最多看看罢了,若要一亲芳泽,这辈子是休想。”
众人深有同感,花魁深居青楼,若非今日天海楼开张,像他们这些寻常百姓,怕是一辈子也见不着这等神仙似的美人。
“快看那边,乖乖隆滴咚,这么多绣轿,难道金陵楼院的头牌们都来了?”
又有人大呼小叫起来。
“哎呀!西边也有轿子过来,这是赶着点来的啊!”
只见街道东西两边人流劈波斩浪般分开,一乘乘缎帏垂缨、装饰精巧的小轿接连而至。
佳人聚首,翠翠红红,莺莺燕燕,花魁们相互见礼,呼姐唤妹声此起彼伏。
天风海雨楼前,娇娥聚首,群芳竞辉,恍若百花盛开,美不胜收。
这一刻天地万物都失去了颜色,人们眼中只有那些花国仙子,仙子们则进了天海楼。
幺娘憋着笑,带着三个好奇的花魁见过孝义黑厨神石大先生,不料大堂又涌进来一群莺燕。
白展堂正要引着众娇媚拜见自家大小姐,见她脸色煞是难看,忙让伙计引着姑娘们上楼。
幺娘冷着脸去柜台里坐下,她原以为张昊只请来三个花魁,还觉得甚有意思,哪想到会请来这么多,爱谁谁去,姑奶奶不伺候!
众花魁步楼梯盘旋而上,莺声燕语,花红柳绿。
霎时间,一层层的楼廊上挤满了食客,千目共赏,百种心思。
“纤妙说应难,须从掌上看,金莲步步娇,香风飞彩燕!”
百花聚会,堪称难得一见的大场面,一个自命风流的家伙情难自禁,站在雅间外,对花吟诗一首,引来一片娇嗔白眼。
张昊趴在六楼栏杆上,看得津津有味。
难怪孔老二也说食色性也,天上人间,海天盛筵,大概就是如此。
姑娘们娇喘吁吁上来六楼,坊丁守在楼梯口,以免酒客骚扰。
大客间的三张八仙桌上,早已摆上果盘,姑娘们有的去轩窗观望风景,有的坐下歇脚,说说笑笑,叽喳成一片。
张昊接过伙计端来的茶水进屋,挨个斟茶。
那个戴着白玉南红如意珠钗的美妇人勾勾手指,让他近前。
“嗳,你们东家也太拿架子了吧,姐妹们给他长了多大脸面,还不叫他赶紧过来伺候着,我倒要看看,这个集贤楼又被哪个傻子租了去。”
姑娘们无不捧腹,矜持的掩口而笑,泼辣的直接笑得花枝乱颤。
张昊勾头瞅瞅自己,今日开张,他以身作则,身上还套着刺绣广告的马甲呢。
他把蛋壳茶盅斟满,捧给这位大美人。
“大姐,你可冤枉我了,家姐亲自接你们进来,我不是在这里伺候着么?”
小脸带喜,目似点漆,两截寻常布衣,套个花里花哨的汗褂。
那美妇阅人多矣,谁得似这般郎朗气质?
“臭小子少来哄姑奶奶,你家老爷呢?”
戏谑间接过茶盅,伸手拧他脸蛋一把。
“家父在外地忙生意,这边是几个家人帮着打点,众位大姐快请坐,你们来一趟不易,天海楼可谓蓬荜生辉,咱们边吃边说可好?”
张昊让外面伙计传菜。
能成为花魁的,个个都是人精,姑娘们都看出来了,这位就是少东家,纷纷近前见礼。
跑堂流水价上菜,张昊给她们介绍诸般佳肴,亲自倒酒,有酒助兴,气氛渐渐活跃。
“这个火锅稍微有些辣,善能开胃驱寒,冬天吃最妙,嗯,你们不怕上火就好。”
张昊贴心滴让人送来冰茶,陪吃陪聊,见大伙吃得开心,话锋开始转入正题。
“请诸位大姐过来,除了给酒楼壮声势,还想问问众位姐姐,可有兴趣赚些小钱钱花销。”
“这一道佛跳墙大菜,姐姐们赞不绝口,食材珍贵难得,无须我赘言。
一砵佛跳墙,宋嫂亲自把关,硬是文火熬了三天三夜才出味,价值百金。
酒楼有外卖,每道菜给你们两成抽头,酒席茶点档次越高,抽成越多。”
几桌姑娘们大眼瞪小眼,也有人低头暗思。
张昊见状,打算拿出贴身小锄头开挖。
沙千里为了推销海产,挨个楼院传烹艺、白送鱼,这才说动那些妓院东主,请来这些头牌撑场子,仅此是不够的,他绝不干赔本生意。
“二楼要改成茶间雅座,商贾谈生意的所在,眼下欠缺一位管事。
姐姐们的人脉和手段不消说,帮着客人撮合生意,联络朋友,做个中间人最好不过。
谁愿意过来,赎身钱我包了,签雇佣合约,有能力者我给股金,酒楼赚多赚少有你一份。”
火锅还在噗噗作响,众女个个停箸不食,惊得面面相觑。
那个簪着白玉南红如
“小公子好气魄,这等美差,只要一个姐妹可不行,我们都想来呢,大家伙儿说说看,是也不是?”
美人眼波横斜,扫向一圈儿。
在座的姑娘们个个眼神复杂,有人借着酒劲遮脸,说自己想来天海楼做事,求公子成全。
这口子一开便坏菜了,都不是道学先生,所谓花魁风度,本就是忽悠肥羊傻缺的手段,关乎前途未来,纷纷放出风流手段,顿时闹嚷嚷乱成一片。
更有那近水楼台先得月的,直接上手,把张昊贴胸抱着,威逼利诱,嘻嘻哈哈好一通蹂躏。
“小蹄子们,这是要剥衣脱裤不成!”
那个簪着白玉南红如意珠钗
“他才多大,赎身是儿戏么?若是这般轻巧,老娘何苦重返火坑!”
抱着张昊威胁嬉闹的,喝彩大笑的,上前灌酒的,闻言全都没了笑脸,霜打的茄子一般。
大伙心里其实都明白,天海楼挖一个花魁是银子问题,再挖只有一个结果,家破人亡。
在座都是私妓,跟班大汉名为保护,实则监视,重获自由身对她们来说,仅仅是个幻梦。
室内气氛有些沉重,大伙也没了吃喝心思,逃脱磨爪的张昊让伙计撤席,上茶点果品。
“姐姐们尝尝这奶糖,大明独一份。”
众女学着张昊剥开奶糖油纸,塞进嘴就瞪大了美眸。
一个酒红上脸,色
“比番市街的饴糖、砂糖好吃一万倍!不行,才分给我两个,小公子,奴家还要。”
说着就嘟起红润小嘴撒娇卖痴,那双勾魂夺魄的妙目,能让人自个儿跳进去淹死。
“肉麻死了,宝琴小蹄子八成是看上我们的小公子了,咦?
那美妇促狭说着,微醺的玉面上露出狐疑之色,捉住撒娇小娘的胳膊,顺手捋起她袖子。
众人看得分明,那小娘臂膊上,有颗殷红的守宫砂,大伙顿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怎么还有个清倌人?
张昊点点人数,比沙千里说的多了一人,想必就是这个娇痴的小娘。
看上去眉眼青稚未褪,身材却极其有料,与邻座那个美妇人推攘时候,胸前好一阵波涛汹涌。
“姐姐们别闹,奶糖是江阴糕点坊试做,酒楼进货不多,回头给你们包些,回去消遣也好。”
一个撑着香腮,如醉酒杨妃的
“这是江心洲的紫玛瑙,肯定被你一股脑包去了,我怎么说今年吃个葡萄也恁难。
公子,姐妹们还不知道你大名呢?宝琴别恼我哟,姐姐不会和你抢,是替你问的。”
众女眉眼含春,吃吃地笑。
死狐狸精!装什么好人呢,宝琴一副害羞模样,垂头暗骂,听见张昊说话,偷眼斜觑。
“我叫赵良辰,松江府人,今日之事,希望姐姐们放在心里,拜托了。”
众女纷纷点头应承。
宝琴满面娇羞,心里冷笑不已,什么狗屁赵良辰,当姑奶奶不知道你是谁吗?
花院青楼的姑娘是属夜猫子的,张昊不再耽误大伙休息时间,打开伙计送来的大包裹。
都是折扇香囊之类的小物件,他把意图说了,一群姑娘无语,继而哈哈大笑。
大伙都选了折扇拿着,不肯选荷包香囊,张昊问了才明白,暗道失策。
众花魁临走,天海楼再起旋风波澜。
“百花仙子打道回府啦!”
随着跑堂的咏叹调,层层楼廊再次挤满食客。
姑娘们款款下楼,抛出手中折扇,眼波留情,袅袅婷婷出楼,乘轿而去。
那些有幸被折扇砸中的呆子,紧握仙子手边玩物,个个痴痴傻傻,丢魂落魄。
宝琴出楼,向那个斜簪玉钗的美妇人辞别。
“段姐姐,我乘船更快些,免得晚了妈妈骂我,今日多亏你,白吃白喝白拿,哈哈,这个情下次我一定补上!”
“小蹄子鬼的很,让你给我买什么好呢,吃了佛跳墙,觉得什么都寡淡无味,算了,等我想好再说。”
“赵公子还不错,比那个死推官强多了,姐姐能帮你的就这么多,剩下就看你的本事了。”
挤挤眼,松手钻进轿子,二人时常走动,宝琴是个不是个雏儿,她岂会不清楚。
宝琴打发了轿夫,带着小厮折去酒楼一侧的车马巷,到河边拦条小船,逆流回春江浦。
付账登岸,看一眼远处楼檐下的蝴蝶灯笼,到家接过小厮拎的糕点包,打开取出两块。
一块给小厮,一块给了背着小手,脚尖一掂一掂的看门丫头子金玉。
后院楼上琴声铮嗡,妈妈闭目躺在摇椅里,像是睡着了,女孩轻手轻脚正要上楼,听到妈妈唤她,笑眯眯搬凳过来坐下。
春娘搁下咬一口的糕点,捂着腮帮子唤疼。
闻声下楼的萧琳倒杯热水给她。
宝琴吐吐舌头,剥
“美娘尝尝那种黄色的玉米鸡蛋糕,太好吃了,去年三山街就有好几家仿制的,全都不对味儿,只有公府大街卖的正宗,就是太贵了。”
萧琳吃了一块糕点,进屋倒杯茶,提着玫瑰椅出来坐下,蹙眉推开歪她腿上的玩伴。
“一身的酒气,又喝了多少?见到张昊了?”
宝琴想起段大姐打趣的话,一时间有些愣神。
“老了,凉东西一下也不敢沾。”
一捧雪从花丛里钻出来,宝琴掰些点心喂它。
“今日也不算白跑一趟,这个小兔崽子真是好大的手笔。”
她把天海楼开张的盛况说了,包括张昊打算挖青楼墙脚的事。
春娘和萧琳面面相觑,都是惊得半天不说一句话。
“你想过去?”
萧琳吹吹茶水浮叶,乜斜俏眼问玩伴。
“江南富家居首等者,屈指可数,譬如吴兴董份、嘉兴项氏,可这些人都是穷尽一切黑心烂肝的手段,数十年才积累百万家资。
你不说张昊眨眼就赚了百万身家么?我倒是想把他的银子捞过来,可惜他要的是花魁手中的人脉,看不上一个未出道的清倌人。”
萧琳嘬唇噙口茶水,搁杯仰靠椅背,若有所思望向绿荫如盖的梧桐树。
她得到《泰山宝卷》后,次日一早亲自去苏州见师父,随后调集人手,打算宰了李子同,夺回圣莲令,孰料左等右等,不见这厮鬼影。
闹了半天,李子同离开曲馆当夜,便死在了福来客栈,宋嫂认定李子同是河豚中毒,黄智峰的嫌疑最大,圣莲令肯定在这条毒蛇手里!
梧桐树上蝉鸣刺耳,萧琳回过神,歪头看着逗弄猫咪的宝琴,昨晚翻云覆雨的销魂滋味忽然冒了出来,她深吸气撤了翘着的二郎腿,星眸微闭,丹田呼吸,流窜周身的欲火渐淡。
杂念掐灭,心神恢复澄静通透,她顿生明悟,没有亲自北上追查圣物,不是时间隔太久、不是师父没有野心、更不是其它乱七八糟的理由,只是因为眼前这个缠着她不放的妖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