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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或跃在渊

    “做几篇文章我看,若是学业荒废,烂泥一滩,莫怪我割席断交。”

    “哪能呢!”

    任秀才大喜,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依旧那么甘甜诱人,急急呼喝候在耳房的小厮取笔墨来。

    文房四宝拿来,任秀才挽袖磨墨。

    张昊连出几题,限定午饭前完成,拍屁股走了。

    任秀才抓耳挠腮咬笔杆,伏案苦思,费力的把平生所学从脂红酒绿中打捞出来。

    青钿和圆儿去了田庄,红蕖看家,连着下雨,几个人的换洗衣服堆满筐,女孩吃力的摇着轱辘,

    “少爷不是去田庄了么?”

    “任世骏来了。”

    张昊把礼物匣子丢石桌上,脱了短衫,给轱辘换上大桶,帮她把水备好,去梨树下打拳。

    天将午时,擦擦汗去花厅,任秀才仍在绞脑汁。

    入座看一下完成的几篇文章,简直不忍卒读,咋说呢,水平与他不相伯仲。

    “前两篇尚可,后面越发潦草,狗屁不通!”

    “这一题以四书之〇命名,我记得很清楚,山长讲过如何破此怪题,可下笔偏偏记不起来。

    你给的时间太短,真要考试,我一定能想起来,最近我一直在用功,山长也夸我进步快哩。”

    “再难的题目,也在四书五经范围内,县学有教谕督促,书院有山长勉励,你却把大好光阴虚掷,还有脸狡辩!”

    张昊摆出一副

    “学问之道,不日进则日退,独学无友,孤陋而难成,懂否?”

    “我懂,我懂,我会找耿教谕请教,嗯、那个,文灿说明年秋闱若是再不

    任秀才见他脸色阴沉下来,嘴巴吧唧一下,不敢再说了。

    “文灿央求你了?

    秋闱能和岁考比么?

    乡试舞弊的下场你难道没见过?

    你们喝花酒时候我在作甚?

    我不知道赏花赏月赏菇凉痛快?

    你脑袋是不是被驴踢了?啊!”

    任秀才被唾沫星子喷一脸,再三告罪求饶。

    张昊暂且放过他,看着两个小厮把任秀才的文章焚化,带他们去大伙房嗄饭。

    吃罢午饭,二人一块去县学。

    不去不行,岁考有五言六韵,他只会床前明月光,地上鞋两双,说不得,又要麻烦耿教谕。

    县学在衙署西边,与孔庙并做一处,门子正在打盹,听到动静迷糊睁眼。

    张昊笑眯眯把一包鸡肉葱油糕递上,胖虎和任家小厮在门房等候,二人摇摇摆摆进去。

    江阴文风盛行,县学规模不小。

    迎面是檐角高翘的文昌阁,绕过阁楼,后面是荷池假山,花木清雅,蛙噪蝉鸣。

    二人从阅卷所穿到左院,上了抄手游廊,趴窗边往屋里看。

    今年提学官来常州府有些晚,不少学子还按往年时间,早早出发赶去府城了。

    学堂里空落落的,零星坐着七八个生员,有的在翻书,有的在挥笔,煞是用功。

    楼上突然有人大声咏叹经文,二人吓一跳。

    任秀才低骂:“是温子仁这个痴货,看来大伙早就冒雨出发,我报名那天过来,足有大几十号人。”

    室内生员见二人进来,讶异不已,尤其那个黑脸少年,这厮太招人羡慕嫉妒恨了。

    托常年旷课的功劳,在座同窗张昊基本不认识,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秀才他有些印象。

    任秀才明显比张昊讨人喜欢,不少人起身拱手致意,顺带给张昊见礼。

    “打扰诸位大仙静修,罪过罪过,来来来,尝尝我带的甜点。”

    任秀才圆圈作揖,手里拎的糕点包拆开,请大伙分食,每人都照顾到。

    “不用等我。”

    张昊给任百祥打声招呼,大袖飘飘而去,端的是卓尔不群,一派案首高冷范儿。

    他在强行装逼,并非同窗不鸟他,而是他根本不敢和大伙套近乎。

    自己多少斤两,那是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与众人拉开距离才是上策。

    任秀才作风与他相反,在县学混了快十年,除了几个积年的白首秀才,资格最老,简直就是他和诸生之间的最佳润滑剂。

    县学这些人,苦读几十年者不在少数,科举屡败,兀自皓首穷经,不为继绝学开太平,不想千钟粟、黄金屋、颜如玉,只为县学廪膳。

    廪膳是岁考升级为廪生后,官府每月供给的膳食或银子,类似后世奖学金,名额有限,数额因州、县大小而异,这就是秀才的福利。

    朝廷为防止科举舞弊,定有保人制度,廪膳生作为前辈,可以给后辈作保捞外快,另外写个讼状、做个中人、谋个塾师啥的,都是生计。

    有人就有江湖,有利益就有争斗。

    任童生面憨心亮,中秀才后,一不免费做保博名望,二不抢生意捞外快。

    这让众多靠此过活的穷秀才大生好感,加上任秀才喜朋好友,出手阔绰,简直人见人爱。

    当初院试放榜,大宗师按名次分配弟子进学,他拿照顾奶奶做借口,回了江阴。

    原因很简单,江阴有胡老师,县学就是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可操性强,岁考不慌。

    案首可直接保送,入监出贡,放弃府学回县学,大悖常理,难免遭来流言和非议。

    多亏任秀才向外透露消息,大伙才明白张案首傲骨嶙峋,不屑保送,逼格大涨一波。

    类似此类小事,任秀才这些年没少帮他,否则他不会把父亲给的岁考题目泄露这厮。

    耿教谕正在午睡,被敲门声惊醒,气不打一处来。

    踢拉上鞋子,准备给这个不开眼的孽畜一个深刻教训,拉开门一个愣怔,瞬间喜色上脸。

    “哎呀,是浩然啊,快快里面坐!”

    张昊恭恭敬敬作揖,告罪叫声老师,这才进屋。

    他前后来县学的次数屈指可数,记得第一次是拜师,随大流提着六礼,任秀才把老相好耿教谕介绍给他,师生牵手走到今日,关系颇佳。

    毕竟学生散财有道,老师甘之如饴,师生关系不好才叫活见鬼。

    耿教谕官位卑廉,好歹是举人出身,诗赋不在话下,拽断两根胡须就搞定了。

    张昊留下五两润笔补脑银告退,抄小路直接去学门值房,任秀才已经回了书院。

    江阴有两个书院,类似后世民办、或官民合办学校,官绅延聘名师宿儒担任山长,主持讲学。

    学生多是备考秀才的童生、应考乡试的秀才,县学管束太严,任秀才当然要去书院进修。

    主仆二人走小巷,来到县衙后宅小门,里面来回通报,等了许久,张昊才被放进去。

    小师娘睡眼惺忪,脸上还有

    “师娘,你打我一拳出出气。”

    “睡久了晚上又睡不着,今日放告,他吃罢饭就去了前面,外面太热,快进屋。”

    老胡这位如夫人是南蛮后裔,性子爽利,尤其对喜欢的人,丝毫不见外。

    揽住他小肩膀进屋坐下,果盘里取个番石榴给他,拿帕子擦了个桃子自己啃。

    “天热,一直吃不进饭,只好吃些糕点水果垫垫饥,竟然吃胖了,睡一觉起来,总觉着鞋子挤脚。”

    张昊掰开石榴,颗粒晶莹,心里忽地一动,上下打量妇人。

    “师娘,你不会是怀孕吧?”

    妇人咬着桃子呆

    “难怪还没来红,难道?菩萨保佑!”

    “快备轿!去宜麟堂!”

    “那个,师娘,最近做了几篇文章,想请老师斧正,我放书房,等老师退堂记得给他说。”

    妇人推他一下。

    “放那里吧,我去找大夫号脉,回来告诉他。”

    张昊生怕小师娘忘记此事,又交代丫环一声。

    至于老胡忙完政务,还要给他写文章,那不在他考虑范围。

    到家听老秦说他要的物件在马厩大院,掉头跑去瞅瞅,木人桩躺在大车上,这个不急,扛起两条铁鞭就走。

    过道里迎面撞见青钿,旁边是蟹七姐弟俩。

    蟹七叫声少爷,他姐往青钿身边瑟缩,低头不语。

    青钿搂着小女孩肩膀说:“适才去后面,老主母尚未睡醒,我带姐弟俩去前面玩。”

    她是奴婢,招生人来家肯定要主人同意,谁知张昊不在,只得去后园禀报。

    张昊扛着铁鞭回院。

    胖虎这两天瘦了不少,他很受触动,觉得自己也得加把劲。

    两根铁鞭各重二十来斤,上手的结果就是根本舞不动,干脆扛着负重跑。

    他见青钿回来,放下肩头俩铁鞭,满头大汗的站在太阳地里喘成狗。

    “他们姐、姐弟俩,在田庄好好的,带过来作甚?”

    青钿见他浑身晒得黝黑,依旧站在太阳下面,心知他是故意如此,无语之极。

    去梨树下坐了,拿起红蕖竹篮里的鸳鸯绣鞋端详,这是给徐大妮做的,出嫁那天要穿。

    这位大姑娘的婚期快到了,男方年纪虽然大些,好在嫁过去就是秀才娘子,也算不错。

    张昊咬牙又坚持跑了几圈,感觉有些撑不住,把肩头铁鞭扔地上。

    迈步之际,忽然天旋地转,一个趔趄瘫倒在地,心跳如擂大喘气,难受得想死。

    心说步子迈的太大,扯着那啥了。

    “青钿姐!”

    坐树下看笑话的圆儿吓得尖叫,三个丫环着急忙慌把他抬到荫凉里,又推又揉。

    张昊耳朵里面嗡嗡作响,眼前发黑,嗓子干得说不出话,有气无力的指指嘴。

    石桌上有凉茶,红蕖赶紧抱着他脑袋喂水。

    张昊喝杯茶,终于回过气,浑身稀软

    “没事。”

    青钿忒儿的笑一声,使劲绷住脸,扶他坐椅子里。

    圆儿去拿铁鞭试试,吐了吐舌头,心说少爷真是吃饱撑的。

    “闲得慌你去田庄也行啊,胡闹!”

    青钿忍不住埋怨。

    “给我们讲话本也行啊,后园宝珠她们只会唱不会讲,还是你讲的话本有趣。”

    圆儿不知深浅,附和说:“荼蘼唱的可好听了,她们每天早上还要练呢,跟少爷一样。”

    “住嘴!”青钿突然沉脸呵斥。

    圆儿吓得小脸煞白,绷着嘴不敢说话,眼眶很快盈满水雾。

    小女孩模糊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娼优隶卒是贱籍,同样世袭,唱戏的就是优。

    宝珠、荼蘼这些小优伶,当初被人买去,不过几块胰子的价钱。

    不值钱的东西,是不能和少爷相提并论的。

    “圆儿没说错,你吓她作甚?你们发现没有,我这两年还没有病、唔,唔。”

    张昊被青钿一把捂住嘴巴,气得掰开她手。

    “真是迷信!圆儿坐下,我给你讲个笑话。”

    他接连编排几个酸臭秀才的笑话,逗得圆儿绷不住嘴,红蕖不留神又被针扎一下。

    “林汐、就是蟹七他姐,这女孩太可怜,也不合群,就想着带她来散散心,没料到你不在家,幸亏老主母在午睡,明早就送他们回去。”

    “随便你。”

    张昊起身活动一下,依旧感觉头晕,可能是大汗导致体液丢失过多引发,遛跶去前院打吊瓶。

    小良带着蟹七姐弟俩去喝冷饮,杂院的孩子看见,一窝蜂挤在糕点铺后门闹嚷,他们早就摸到规律,只要小良有的喝,他们去要也有。

    午后是冷饮生意最好的时候,店里大小客人都有,徐二妮和掌柜暂时顾不上他们。

    张昊插队,有气无力要一杯不冰糖水,特意加盐。

    徐二妮见怪不怪,要什么给他就是。

    两杯糖盐水灌进肚子,张昊觉得自己满血复活,叫上胖虎去马厩大院取木人桩。

    老向带着工具过来帮忙,把木人桩栽进石磨盘里。

    张昊见猎心喜,摆了一个咏春起手式,肩肘手,胯膝足,胡乱打一回,无处不疼,咿咿呀呀摊在椅子里呻吟回血。

    老向坐树荫下抽烟袋锅,看看挥汗如雨的胖虎,再看看半死的张昊,直摇头。

    这个少东家哪都好,就是、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