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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蜃梦吞天

    过了东昌府,便是大明十三省总路临清。

    六艘张家货船在上集镇停泊一夜,赶早抢过一座小钞关,折入运河支流。

    沿岸坊厢连云,处处炊烟,桥上是吆喝唱卖的贩夫,桥下是叽叽喳喳的洗衣妇人,颇有些江南水乡风情,难怪临清被称作北苏杭。

    “胡子叔,临清人口怕是比扬州还多。”

    “那可不,南起头闸,北到塔湾,足有百万人口,可恨钞关太多,闸官、纤头、税吏、巡检,张口就要钱,少爷跟着还好些,春上两艘船,一个来回花了十多两银子,能把人气坏!”

    船老大坐在一边,端着老海碗,边吃边发牢骚。

    邸报有载,临清钞关每年收的关税,排行大明钞关之首,这里就是天下第一码头。

    不过本地常驻人口没有百万,张昊每季度都能收到杨云亭的信,汇聚临清的漕丁和行商虽然高达几十万,但是只能算作流动人口。

    这条支流两岸帆樯林立,泊位难觅,张家建云楼用的是本地砖,船老大派人去砖厂,报上镖局名头,船只顺利找到泊位。

    裘花带人留下看船,水手们自有船老大安排,老严不在考虑之列,老实待在船上就好。

    出砖厂大门,街对面有个工部营缮分司,朱道长爱修宫殿,还要考虑百年后灵寝,这个小衙门,便是专为督办建材而设,此类衙门,全国还有很多。

    船老大徒弟小付带路,姐弟二

    “少爷,前面十字口正在建的就是咱家云楼,镖局在街东头。”

    云楼已经起了五层,耸立半空,妥妥的临清蝎子拉粑粑,城区独一份。

    幺娘有些惊讶,东乡的明晖楼高不过三层,宿舍楼更是故意刷上丑陋的灰漆,这座楼建这么高,不像小兔崽子的性子呀。

    “八层高楼,官府不管?”

    “怎么管?这里是南北要冲,达官游宦、兵民商贾,八方辐辏,风气与别处不同,逾制一抓一大把,官府管得过来吗?”

    幺娘

    “八层楼,嘿,就差一层就九重了,别说临清第一,满大明也仅见,老汉我活了大半辈子,今日才算真开眼!”

    旁边酒楼檐下,一个老头坐在鸡公车上,嘴里一边叽歪,还不耽误大嚼焖饼。

    张昊扭头瞥去,老头身边

    “我爹说着玩儿的,公子无须在意。”

    “是羊肉汤的味道,我要吃羊肉汤。”

    “爹,咱带的有水。”

    年轻人脸上涨得通红。

    “又不是酒。”

    老头歪着脖子不依。

    “爹,咱走吧,看也看了,还有啥留恋的,等回去,徐茗打下手,你可劲的酿酒喝。”

    “日你妈,回家能喝我要你做甚,不成材的东西!”

    老头子俩腿一伸,

    “老子是缺胳膊还是少腿?我要你跑来接我?连个举子都考不中,还有脸来见我!”

    年轻人垂头耷脑,屁也不敢放。

    “不过了!徐茗去给我买碗羊肉汤!”

    老头从棉袍里摸出一串铜钱,扔给坐在房檐下的大汉。

    “是是,老爷你消消气,少爷不是担心你嘛。”

    那个大汉拍拍裤子上灰土进酒楼。

    老头吹胡子瞪眼,屁股方才

    “徐茗回来!我忘了一件事。”

    张昊忍俊不禁,那个老头歪嘴高低肩,连带脖子也有些歪,颇有些滑稽,倒不是非要喝肉汤,而是在和儿子置气。

    “老爷你只管坐好,信不信我能把你推到家。”

    “又逞能!”

    “路上不太平,过了钞关咱就搭船。”

    “我懒得看那些刁吏脸色,贞明赖好是个秀才,这段官路好走,到青泥湾再搭船不难。”

    “鄢茂卿这小子真会玩。”

    张昊正在听小付介绍这边交通地理,鄢茂卿几字突然钻进耳朵,心说老家伙口气不小呀,什么来头?

    “听老伯是江右口音,可是要南下?我有船,你有秀才,大伙结伴同行,岂不美哉?”

    “小后生耳朵倒是伶俐,同行不难,嘿嘿,话说头里,先看货,若是违禁,你莫要后悔哟?”

    老头笑眯眯捋胡子。

    旁边那个年轻人也面露喜色。

    乡试放榜后,他听恩师说老头子官被撸了,便北上来接,走运河就没花一文钱。

    老头子脾气太拗,只要身份亮出来,码头商船怕不要抢着邀请,何苦来回折腾。

    眼下有人自送上门,妙极。

    “老伯放心,咱不干违禁的事,货物随便你检查,还没请教老伯尊讳。”

    “我姓徐,叫徐老酒。”

    你个老舅子,张昊肚子气胀,笑眯眯自称赵良辰,又请教那年轻人大名。

    “不敢,鄙人徐贞明,江右贵溪人,家父辞官归故里,特来相接,能结识赵贤弟,实在有幸。”

    还是年轻人实在,可惜徐贞明这个名字,张昊没听说过,自然无法猜测老东西是谁。

    “走、我请客,去酒楼喝茶,大伙都去。”

    “上茶,上好茶,有什么点心都给我上!”

    “这娃子有趣,走,吃大户!”

    老头把怀里娃娃递给妇人,跳下小车,拍拍屁股进酒楼。

    徐茗要照看行李,给媳妇挤眼,没听见嘛,老爷都发话了,快进去吃。

    点心茶水顷刻摆上八仙桌,张昊捏着油炸糕往嘴里塞。

    “嗯,外酥里嫩!姐你尝尝。”

    有主人亲自示范,大伙都不客气,嘁哩喀嚓猛吃,那小娃娃尝到甜点,美得咿咿呀呀,胳膊腿乱扑腾,想从妈妈怀里站起来。

    张昊道声失礼,起身给徐贞明示意,又去询问小二茅厕何在。

    “徐兄,我货物多啊,你这秀才身份怕不中,你爹、那个,真的是官?不像啊?”

    小徐又涨红了

    “这个、你放心,我爹是工部郎中,当年本地漕河段泛滥毁田,我爹在这边待了好多年,不然也不会临走还要跑来看一眼,他就这脾气,说话有些难听,只要不违禁,绝对没事。”

    张昊生出些敬意来。

    老头主持水利,不缺捞钱机会,一家子却形同百姓,连碗羊肉汤都舍不得喝,

    “徐九思,咳。”

    小徐还是以他爹为荣的。

    倔老头子满腹诗书,可惜相貌有缺陷,又不肯同流合污,始终升不上去,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他也希望别人能记住自己老子的名字。

    张昊吃惊瞪眼,他知道徐九思,后世公务猿的榜样,戏曲七品芝麻官的原型。

    “玉田酒你爹做出来了?”

    “我爹是爱收集酒方酿酒喝,都是村酿酸汤,贤弟你、你?”

    张昊确定徐老酒就是流传后世那个名人,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他后悔认识这老头了。

    自家的生意一直在朝廷红线内外游走,他处处谨小慎微,稍有风吹草动就警觉起来。

    老头突然直呼冒青烟大名,他只想弄明白原委,货船要去京城卸货,南下纯属骗人。

    眼下要是脚底抹油,实在是、那个、啊,是吧,他一脸纠结,径直去楼堂坐下。

    小徐莫名其妙回座,心说难道真是违禁货?

    “徐老伯,我家船只还要去京师卸货,这一来一回得好些天,你能等不?我管吃管住。”

    “后生,搞啥鬼名堂呢?你家生意不小啊,做到京师去了,顿顿管酒管肉不?”

    “难得吃回甜食,过瘾,可惜了,天要上冻,我等不起,小二!把剩下的给我包起来。”

    幺娘见老头一家子出门而去,扯扯呆坐的张昊。

    “后生,你搞啥鬼名堂呢?”

    “我吃饱了撑的,你不觉得老头很有意思吗?”

    “深井冰。”

    幺娘点点桌子,小二赶紧过来报账,把找零奉上,一把铜钱。

    “小付收着吧。”

    幺娘慷他人之慨,撩起道袍下摆起身。

    小徐脖子里套上独轮车缰绳,推着他爹往西城门去,把张昊问的话说了。

    徐老酒抱着娃娃

    “兴许是违禁物,再不就是同僚之子,你说出我的身份,他有些不好意思,罢了罢了,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徐茗挑着行李担子,边走边吃点心,他媳妇又往他嘴里塞个小麻花,不提防被他咬着手。

    不疼,显然是故意的,你个没羞没臊的,妇人左右看看,一巴掌拍他身上。

    过了城门巡检,小车吱吱扭扭上了官道,一家人的身影渐渐远去。

    “北边这半条街应该都搬走了吧?”

    张昊往东溜达,问身边的小付,歪头斜视幺娘,见她愣怔,禁不住得意的笑了。

    妹纸,你可以叫我张一街。

    “小的也闹不清,听师父说,整个坊区都被杨主事买下了,反正挺吓人的。”

    张昊是明知故问,纯属显摆,尤其在亲近人身边,开心难过总想诉说。

    他给这边来过信,让小杨把街区买下,计划把这里改造成金融一条街。

    天朝古代社会经济都是贡赋经济,即除了赋役的征派以外,整个社会,基本上是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但到了大明,经济格局大变。

    其背景是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小冰期降临带来粮食匮乏,奥斯曼帝国铁骑无敌垄断丝路贸易,欧夷为了生存,不得不下海寻梦东方。

    随着地理大发现,全球一体化浪潮狂飙突进,海外白银涌入世界超市大明,贡赋经济悄然变成了商品经济,突出特征是白银货币化。

    大明亡于白银货币化,因为在白银取得无限法偿地位的通货格局下,政治没有与时俱进,而且朝廷对社会经济的掌控,被削弱殆尽。

    谁掌握铸币权,谁就掌握世界,大明没有铸币权,以前任何朝代,利用铸币权解决财政问题,是统治者屡试不爽的方法,我明没有。

    事实上,从嘉靖年间开始,为应对南倭北虏,朝廷就经常通过铸造铜币缓解财政压力,但均未能成功,解决赤字的唯一方法是加赋。

    也就是向百姓压榨更多脂膏,然而银子都在先富起来的官员和商人手里,这些人几乎是不交税的,而且垄断了海贸和全国的工商业。

    明亡于张居正的一条鞭法,这项改革以强化国家财政为目标,却在客观上加速土地私有化、白银货币化,以及官贵富豪的资本积累。

    全国土地清丈,查出隐田80余万顷,这些土地原被豪强隐匿逃税,清丈后虽增加税收,却以律法形式,确认了土地兼并的合法性。

    一条鞭法将赋和役合并为银两,源头掌握在西夷手中的白银,成为法定货币,土地为唯一税基,促使地主疯狂兼并土地来提升收益。

    换言之,国营厂矿、海贸、工商、土地,全部向私人集中,朱家皇明公司被掏空,至于天灾、西夷、起义和野猪皮,根本不值一提。

    天灾、党争、腐败、起义、满清等,无论大明因何而亡,归根结底,战争是政治延续,政治是为了经济,也就是利益,一个字:钱!

    拯救大明,必须从钱下手,就像懂王拯救阿美利卡,悄咪咪筹备了稳定币,太阳下没有新鲜事,这就是数字经济时代的全球铸币权。

    而他,只能能从临清票号一条街起步。

    开办票号,离不开市场的需求,笨重是金属货币先天缺陷,商贾对便捷货币的渴求程度,无须赘言,否则不会遍地都是钱铺子。

    大明银票面市,其实只差临门一脚,所以他搞了个票号一条街,毕竟想要守住自己创意,只有一个好办法,那就是把它做成第一。

    他相信,只要各地镖局铺开,银号跟进,汇通天下不是梦。

    张一街、张半城、张全国,统统不是他胸怀。

    金融怪兽养成,将会吞天噬地。

    哼哼,老子打遍蓝星无敌手!

    拐过十字口,北街镖局门前打眼有个直插云天的铁旗杆。

    可惜今日没啥风,花里胡哨的镖局绣旗软塌塌垂着,半天才飘那么一下下。

    两个劲装汉子标枪似的立在大门前,年底是镖局生意旺季,不时有人进出。

    但见那柱子上的楹联颇有气势:地接齐鲁,大泽深山龙虎气;学宗孔孟,礼门义路圣贤心。

    幺娘扫一眼门楼牌匾,有些好笑,简直不伦不类。

    “福威镖局?作威作福,也不怕招人厌。”

    张昊原打算取名东

    “是有点土,整个辟邪剑法就齐活了。”

    过去细看牌匾,落款是瀛洲二字,此乃本地知州名号,想必冒青烟书信送来,杨云亭腰杆子硬扎,跑去衙门要的墨宝。

    顺着盖瓦起脊的屋宇式大门进去,是一个大四合院,端茶小厮奔走廊下,客人不少。

    一个年轻书生从二门过道旁的茶房里出来,望着蛋黄似的日头伸个懒腰,见进院的三人之中,那个女扮男装的气质不俗,忙迎上去见礼。

    “贵客面生,谈生意在两边厢房,不拘哪间屋子,天寒,请屋里奉茶。”

    “我们砸场子的!”

    张昊挺胸叉腰吼了一嗓子。

    年轻

    “好说,朋友里面请!”

    幺娘忍住笑,当先进了二门过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