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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剑指蚝镜

    早潮漫港风露寒,帆樯林立水接天。

    陈安打着哈欠进来郭记

    “老七样!”

    “我这身子骨是真的不行了,上个楼都费劲。”

    三楼雅阁东窗

    “你本可以不来。”

    “我是看着你小子长大的,要是每日不亲自过来瞅一眼,睡觉都不踏实啊。”

    陈安打袖里掏出帕子擦虚汗,一边呼呼哧哧缓气,一边侧身扫视外间那些喝茶抽烟的大汉。

    盯梢手下适才给他说了,这些人是夜里丑时左右来的酒楼,没有异动,因此没有急着禀报。

    “听说这边民壮经常出海训练,有什么不对么?”

    “这回不一般,从昨晚丑时开始,已经走了三拨,官坞里的船只就剩十来艘了。”

    李明栋目送下值的守夜民壮回了巡检大院,揉着酸胀的眼睛过来桌边。

    摘了方巾,噙一支烟卷点燃,入座翘起玄罗云头履,将蓝直裰前摆搭在腿上,眉头深皱,似乎

    “这个狗官到底想干什么?”

    “你不是说了么,他有前途、有家室,还有几辈子都使不完的银子,动濠镜做甚,疯啦?”

    “他确实是疯了,可知沈斛珠那个贱人、在羊城大肆置地?”

    “老云给我说了,泡戏园的哪个不知道。”

    夏虫不可语冰,李明栋懒得给他解释,张家在羊城疯狂置地,对霍李陈三家意味着什么。

    还有那个神秘的金风细雨楼,存款给息,小额贷大放水,直觉告诉他,这是针对嘉会堂。

    他在等父亲的消息,一旦确定细雨楼与张家有关,说不得,无论如何也要除掉这个狗官!

    “送早点过来,备上浴汤。”

    外间有人应是,酒楼伙计顷刻便来了,将明暗两间拾掇干净。

    早点未至,楼下大堂却传来叱喝与杂沓的脚步声,李明栋一跃而起。

    “去看看!”

    不等他吩咐,外间的手下已经奔出楼廊,随即被一队杀气腾腾的坊丁倒逼进屋。

    李明栋站在北窗边,透过窗隙,看到楼下大街上,悄无声息出现的备倭民壮,脸色大变。

    刀兵突如其来,陈安吓得起身,不料腿肚子抽筋,连人带椅子咣咚一声翻倒,

    “常爷,你这是何意?”

    “陈员外不要误会,我家老爷有请。”

    浪里飘望向

    “还有李公子,请吧。”

    “呵呵呵,动用这么大的阵仗,还真是吓人啊。”

    李明栋眼中的慌乱已经消失无踪,面带讥讽说着,却一点也没有动身的意思。

    莫说区区一个知县,即便两广总督在他爹面前,那也是孙子一般,毕恭毕敬,绝非夸大其词,光天化日,平白无故,不信张昊敢对他动粗!

    “李公子,你是体面人,小的奉命捉拿刺杀朝廷命官的贼子,你不配合,若是动起粗来,大伙都不好看。”

    浪里飘说着转身,望

    “入夏倭寇盘踞大奚山,妄图劫掠香山,被军民击溃,俘虏交代,来香山是受陆上窝主指使,前日又有贼人刺杀知县,潜入采石场,要营救被俘倭寇,贼人事败被捉

    那个眼

    “我丢雷老姆,老子根本不认识他们!”

    “够了!”

    “张知县何在?带我去见他!”

    “李公子、陈员外,请。”

    出来酒楼

    “大哥,那些贼娃子咋办?”

    “放了吧。”

    “他们回去报信咋办?”

    “佛山民间有言,李家五子,四虎一彪,李老五就是那头最凶最恶的彪,可他终究是个小崽子,让那些狗腿子去给李待问报信好了。”

    号子声中,大福船桅帆升起,缓缓离港。

    “少爷,李老五气炸了,要见你。”

    “我见他做甚。”

    张昊伏案翻看下南洋所携给养清单,头也不抬。

    拾掇佛山三大家族,对他来说,不过是搂草打兔子,顺带的事儿,不值得小题大做。

    浪里飘沏茶灌进行军水壶,摇了摇搁在案头,出舱关上门,去各处巡视。

    香山到濠镜,水路大约三百多里,顺水又顺风,当夜便到了鸡泾港香山所。

    张昊睡得正香,浪里飘没打搅他,登岸把魏千户一行六人忽悠上船,星夜赶往濠镜澳。

    这天下午抵达前山村,船队泊岸,收到鸽信在此恭候的马宝山随即登上青旗福船。

    主舱房内,众人围在桌旁,张昊指着摊开的地图,给一众坊丁头目解说。

    图纸上绘着濠镜澳的地势地形,其实有利地形都在提调、备倭和巡辑三个守澳官手里,兵力拢共二百余,只要拿下三个守澳官,葡夷的老营和新寨,以及倭狗营盘,就是瓮中之鳖。

    麻烦之处在于毛巡缉防区,也就是葡夷老营,连着内港街市,而且通往香山腹地,这就是马宝山带兵来前山村的意义,村西腹地是雍陌村,恰好位于濠镜连接内地的重要通道。

    只要马宝山兵马从雍陌村进入濠镜,倭狗葡夷就无处可逃,这是其一,其二是迅速控制三个守澳官,切断守营与守船夷倭的联系,当然了,港口外海布控也很关键,严防敌船突围。

    “老师可有补充?”

    “有心算无心,老夫没啥可说的,关键是那些大船和水手,都是宝贝,只要没有突围,最好不要用鱼炮,就算突围,也要瞄准桅帆炸。”

    “老师说到点子上了,收复濠镜没啥悬念,活捉敌酋很重要,否则难以劝说敌人投降。

    我最担心的是夷倭头目都住在船上,就算活捉布鲁托,也难以劝说这些人投降。

    好在优势在我,大不了困住他们,就算硬啃,也要保住船只,否则这场仗就没有意义!”

    一群鸥鸟啼叫着飞向内陆,落日余晖洒落,粼粼闪光的水面晃得李明栋眼花缭乱。

    “一二、嘿呦——”

    船动了,靠着舱壁坐在甲板上的陈安慌忙爬起来,凑去舱窗边张望。

    “这是去哪儿,不会是濠镜吧?”

    李明栋

    “他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动濠镜!”

    “他挟持咱们,到底是啥用意?”

    “哼,满天下,就濠镜一个可以贸易的地儿,就在眼前摆着,他能不眼红?”

    李明栋的眉峰聚向眉心,又迅速舒展开,吹了吹落在袍子上的烟灰,眼底满满都是鄙夷。

    “想和嘉会堂斗,他是不知死字怎么写!”

    陈安深知每年从海外流入嘉会堂多少白银,其中半数都要孝敬京师的高官大珰、勋亲贵戚,这个小知县确实太嫩了,竟想分一杯羹,也不

    “可怜我这把老骨头,被狗官折腾惨喽。”

    夜色如雾,不知不觉的降下,像是天空撒下的灰黑色粉尘,纷纷扬扬,越飘越浓。

    “谁在放炮仗,你听到了么?!”

    昏昏欲睡的陈安忽然惊醒,瞠目大叫。

    李明栋兔子似的窜到舱窗边,探头向濠镜方向张望,隐约看到一些闪动的红光,爆豆似的脆响并没有停止,那些动静代表什么不言而喻。

    他瞪着越来越亮的

    “疯子、疯子,他怎么敢?!”

    “轰隆!”

    陡地一声霹雳炸响,惊得他浑身一震,只见备倭营寨镇守的东港海面上骤然一亮。

    一艘桅帆消失的倭国安宅船漂浮在水面上,甲板上火光冲天,许多浑身着火的人,鬼哭狼嚎冲出烈焰,接二连三跳入海中。

    李明栋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愣愣的站在舱窗边,眼睁睁看着那些在水中挣扎的秃头倭子,被船上的香山民壮一一射杀。

    他脑子里一片混沌,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上的岸,直到被一具尸体绊倒,额头重重的砸在地上,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上岸了。

    几个领到押送任务的坊丁一路骂骂咧咧,因为失去杀贼立功机会,都把怨气发泄到腿脚不利索的李陈二人身上,拽着他们朝提调岭飞奔。

    李明栋的四方巾也跑丢了,上气不接下气上来岭头,便看见岭西的弗朗机寨变成了一片火海,巡缉营驻扎的西港也是火光弥漫。

    光影里是奔跑的人群,惨叫声和火铳声不断传来,他看见一个人从教堂里跑出来,被长枪刺穿,躺倒在地,记起父亲来此受洗的事。

    货物、银子、生意,一切都完了,他头晕目眩,克制不住想要呕吐,踉跄着扶住提调寨墙,翻江倒海一般,吐得稀里哗啦,涕泪交流。

    一支花炮冲天而起,在西南天空化作一团绚烂的烟花。

    花炮炸开,代表老船长布鲁托捉住了,提调厅望楼上的张昊喜色上脸,举着望远镜看向葡夷老营。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他亲自出马镇压三个守澳官,先到一步的幺娘负责租给葡夷的巡缉西港,符保主攻东港倭寨,海上交给马宝山。

    几处一起动手,活捉布鲁托算是开门红,距离目标达成还早,他不满的就是动静太大,毕竟是自家养猪场,砸烂坛坛罐罐太可惜。

    “少爷,李老五带来了。”

    浪

    “老爷,东港倭子降了,松浦贤二要见老爷。”

    “常乐山去东港,清点战场你不要管,我要知道松浦家所有情况,包括九州,仔细的审!”

    浪里飘应命而去。

    “天子南库没了,勋亲贵戚的钱袋子也瘪了,过了今夜,你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啊。”

    没错,我没有了,可你还有,老东西分明是肝颤胆寒,想要缩卵子,张昊岂会

    “先贤说过,古之成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老师,摆在咱俩眼前的,不仅是升官之终南捷径,也是发财之金光大道,没有路,你我就合力杀它一条血路来!”

    言毕,他没再理会对方,意气风发下楼。

    李明栋看到他率众出院,下意识挺起腰杆子。

    那狗官穿戴乌纱官袍,前后各有两列随从,数十人保持着严整的队形,手按钢刀,个个戴皮盔,身披钉着铜钉的棉甲。

    领队的竟然是明晃晃的铁甲,那铁盔上的长尾红缨分外刺眼,这些人无一例外,甲胄之精良,简直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此时此刻,若是有人说这个狗官要造反,他也会深信不疑,他恨自己大意,对方的野心,其实早就摆在了明处,他却毫不在意。

    八字墙上的布告,写得明明白白,民壮每七日就要比武大考,达标便为正兵,月给钱粮,这哪里是备倭,分明是培植势力谋逆!

    出院这些丁壮都是精锐,行止间,丝毫声音也无,还有一直在院外值守的士卒,根本没人谈笑,种种表现,卫所旗军都做不到。

    我真是该死!他去怀里摸索烟匣,却控制不住双手颤抖,火镰子打不着,还掉到了地上。

    张昊掏出装逼用的火柴抽一支,火柴棒在革带上划过,将橘红的火焰送到李老五面前。

    李明栋咬紧磕打的牙关,死死盯着对方双目,噙着烟卷深吸一口,突然咳呛起来,他忍

    “我、我百思莫解,为何、你为何要这么做,你难道不明白这么做的下场?!”

    “你会明白的。”

    杀猪过个早年而已,泥马哪来恁多为什么,张昊轻飘飘丢下一句,临走还把那盒我滴光

    “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