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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六章 切肤之税

    北风呜咽如诉,吹在窗纸上噗噗作响,张昊睁开眼,把缠在身上的宝琴挪开,披衣下床。

    卯时末祝小鸾露头,把炭火发着送去各房,丫环们陆续起来做事,签押院的烟火气顿浓。

    张昊收起枪刀器械,洗漱罢去找符保,后园昨夜依旧没动静,贼子不傻,也许不会再露头了。

    他打算下盐场考察,吃饭时候,将此事告诉宝琴,可能要几天不回来。

    眼下的食盐专卖制度,其实是三法并行,九边土着纳粮中盐、内地豪商直接纳银运司中盐、运司直接将余盐货于商人,并由此促生了三大类盐商,分别是边商、内商、水商。

    边商纳粮换仓钞勘合,售于内商,内商买下边商仓钞勘合,先纳盐引印刷费和纸价于金陵户部,再纳诸盐务机构杂税,弄来盐引后,售与水商,或直接下场支盐,售与水商。

    水商或买盐引支盐,或买内商盐货,运送至指定州县,拿着行盐凭据卖与官府佥定的铺户、盐店,淮盐行销地远及黔省,一路关卡盘剥,加上拆解分包耗费,赚的是辛苦钱。

    他核算过三商资本利润率,内商经营成本最高,上下打点花费占经营成本一半

    两淮课税岁入约140万两,包括:开中引价35万、余盐银60万、科罚银10万、修漕河盐河赈济等银20万,共约140万。

    当然,140万两财政收入的大前提是国泰民安,由于私盐泛滥、官盐滞销、灶丁逃亡、灾荒不断,每年能收上70万两就不错了。

    这并不妨碍内商收入,也就是说,这些人,尤其是囤户,每年可得利润1千万两左右,扣除本金、纳税等各项费用,纯利5百万两。

    这个惊人数字真实不虚,案头诸衙卷宗齐全,很容易计算出来。

    两淮盐区,淮南用煎熬法,有聚团共煎,6人共一牢盆,日煎盐600斤;有小灶锅,一家通夜可熬2锅,一锅盐30斤,日产盐60斤。

    淮北用摊晒法从事海盐生产,一夫一日晒盐,可得200斤,一年365日,以120日晴天计,一夫一年得盐大约在2万斤左右。

    两淮盐区灶户1万多家、灶丁4万余,其中淮南灶丁2万余,淮北灶丁1万余,因此,两淮食盐生产能力,可达每岁10亿斤左右。

    两淮是全国最大产盐区,下辖泰州、淮安、通州3分司, 仪真、淮安2批验所,共30 个盐场,其中淮南25个,淮北5个。

    两淮盐课正额全部用于开中,岁办小引70多万引,小引标准是200斤左右,合计不到2亿斤食盐,大约140万两国课财税收入。

    然而淮盐生产能力可达每岁10亿斤左右,那8亿斤食盐哪儿去了?当然要推给灶丁逃亡、灾荒不断,貌似实情,其实都变成了私盐。

    淮盐行销地是南直隶、江右、豫南、湖广、黔省,这些地区人口总数约千万,每人每岁食盐12斤,则需食盐7.2亿斤左右。

    这与两淮官盐2亿斤的运销量,存在极大供需差额,但与淮

    而这,就是占窝内商纯利5百万两的根源,也是秦晋徽等四方大盐商,在扬州建园子、养瘦马,竞豪斗奢、花天酒地的底气。

    没人是傻子,他能算细账,朱道长也能,否则不会在抗倭缺钱的关口,派冒青烟理盐,从贪官奸商身上榨出数百万两白银。

    奈何我大明盐政烂透了,除非推倒重来,那些增加引目、提高盐税之类的措施,只会导致盐引益壅、盐课益欠、盐法益坏。

    昨晚他思量过,皇权核心是财政,财政核心是征税,巨额国课丢失,实质是皇权旁落,毫无疑问,改盐即维护皇权(中央集权)。

    朱道长不懂后世所谓的经济政治,也未必能参透,那些损公肥私的权贵及其利益集团,就是王朝最危险的敌对势力、大明的掘墓人。

    但他可以让朱道长明白,改盐不但巩固皇权,还能让大明江山万万年,那么通过皇权加持的盐税变革,大体上是可以行得通的。

    毋庸置疑,此番税改其实是一个难得现代化契机,问题在于,要在“税”后面加一个“政”字,也就是必须用制度建设固化税政。

    说人话就是,在改革经济政策基础之上,进而升级为系统性的政治体制改革,这已经属于“变法”的范畴,超出了他现有能力。

    不过他等得起,所以,奏疏如何写是关键,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深入底层了解具体情况是必须,还有个大前提,安抚王宝琴。

    “你得可怜可怜我,没完没了的要,为夫受不住了,下盐场权当休息了,还望贤妻体谅一二。”

    金玉左看右瞧,一脸迷糊。

    “小姐你想要啥?”

    “闭嘴!”

    宝琴满面羞红,就着橘红流沙的高邮咸鸭蛋喝口粥,恶狠狠瞪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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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板敲响,张昊一身棉袍进来前衙大堂,入座扫一眼,文武拢共十二个人,都是诸衙选派,值日文书呈上花名册,报说程兆梓告病。

    他也不在意,把招募缉私丁壮、漕粮交兑库仓查核等事分派下去,让符保留守,带上祝小鸾、一个府署调来的老吏、两个皂隶出衙。

    车骑碾寒冰,雪云凝远山。

    出城门,他下意识望向西郊,小汤山香积寺隐没在灰蒙蒙的云烟迷障里,当年东乡坊丁来此地打拐,便是在香积寺抓住了人贩子门廷式。

    前日沙千里告诉他,香积寺的大雄宝殿修缮和释迦牟尼圣像重塑,便是名扬广陵的大盐商、二分明月楼主人、邪教妖首汪泽岩慷慨捐资。

    不过二分明月楼已换了主人,周淮安跟踪汪泽岩南下,在桃源县碧天寺发现一些情况,至于汪泽岩现在何处,他只能等待周淮安的消息。

    滴水成冰的季节,雪橇是出行最佳利器,顺着运河南下便是江口瓜洲渡。

    此地虽然规模不大,却是运河和长江沿线的重镇,每岁开冻,万千云帆浮江而至。

    河两岸衙署、观庙、船坞、库仓、民居,密密麻麻,向南一直蔓延至瓜洲土坝。

    扬州卫所地处江淮要冲,自然参与漕运,瓜洲百户所就在运河边的柳林镇上。

    穿过集市进来卫所,一个百户官整理着袍服急慌慌来见,行礼之际,帽子掉在地上,一窝乱发劈头盖脸散开,吓得扑地便跪,满嘴酒气,惊恐叫道:

    “老爷恕罪!

    张昊伸手拽起这货。

    “不用怕,带我去营房瞅瞅。”

    “是是,老爷随小的来。”

    那百户拿着帽子引路,推开一间大通铺房门,里面空无一人,尴尬道:

    “老爷,今年上冻早,大伙因此闲散些,除了值守船坞、管仓的,其余都、那个,都回家了。”

    张昊笑了笑,又去别的房间瞧一眼,同样空空如也,他怀疑所里没有人,也没当回事。

    漕军扬州把总管辖七个卫所,千艘船只,约万人,大体上每岁年底接收漕粮,次年开冻北运,十月才能回到军营,这还是好的,赶上天气变化,或是另有其它转运任务,终年不得休息,根本没工夫参与训练和屯田,遑论军事防守。

    说穿了,这些参与漕运的卫所旗军,就是劳役,也可以称作国有漕河物流运输企业。

    “去附近住的军户家看看。”

    “是是是,路滑,老爷你慢着点。”

    那百户把乱发塞进帽子里,捂脑袋领着出营上街,就近进来一条小巷,推开一家院门进去。

    “刘二在家么?鱼皮!”

    那百户喊一嗓子,推开堂屋没见人,见南边一间房里冒着狼烟,过去一把推开。

    “咳咳咳!恁娘、也不怕熏死?”

    “牛总,你咋来啦

    一个老太太说着打浓烟里出来,看到一群人在外面,愣住了。

    张昊往烟雾笼罩的屋里瞄一眼,一个湿漉漉的老树根架在火堆上,两个穿着破烂衣衫的小孩缩在火边取暖,他心里揪了一下,示意皂隶把顺路买的米粮给老太太,转身出院。

    那百户面无人色追上来,带着哭腔道:

    “老爷,小的真不知道他们贩私盐啊。”

    “走,去你家坐坐。”

    张昊回卫所喝杯茶,听罢百户诉苦,出来去后墙根撒泡尿,安慰那百户一句,带上人离开。

    漕兵很苦,出运时候朝廷包吃,每人每天补助行粮九合,实际上,丁壮一日一升五合才能吃饱,至于月粮,那是要养家的,发放时,被上官苛剥、拖欠跑不了。

    运军收入低微不说,漕运风险很大,船毁人亡常有,加上沿途闸官、仓库收粮官的勒索,漕兵常要举贷过日子,而且停运后没有补助,全靠月粮,勉强饿不死。

    上来瓜洲坝,运河两岸集镇尽入眼底,黑压压一眼望不到边,问那些被皂隶叫来的河官闸官:

    “这边有多少人口?”

    一个管闸的上前道:

    “回老爷,坝内坝外加起来,不下五万,开漕时候还要翻倍。”

    张昊眺望坝外,江边同样是屋舍连云,与坝内不同,坝外百姓惧怕江水泛滥,修建居住的屋舍十分简陋,多是低矮茅屋草棚子。

    不远处,欢声笑闹刺耳,那个用来拖拽船只入漕的盘坝斜坡被冰雪覆盖,一群衣着光鲜的半大娃子,跑上滑下,玩得不亦乐乎。

    去那小板棚里瞅瞅,巨大的绞盘上搭盖着稻草、油布,想起自己当初坐船入漕北上,暗叹时下交通困难,远眺东边闸门,心里忽然一动。

    那个闸门其实是个拦潮泄洪口,根本不是为了通行漕船,工部为何不增建闸门、开设钞关?

    总漕、总河、御史,还有这么多来往的官员,难道都是傻子?难道是害怕漕河的水被泄掉?

    “没人提议建闸么?”

    坝上风太大,那河官近前回禀:

    “工部的老爷们巴不得建闸,为此事吵吵好多年,至今无法施行。”

    “为何?莫不是害怕缺水?”

    “这只是其一,南运河除了白粮民运船只,漕船并不过坝北上,而是雇民船到江南库仓领兑漕粮,然后雇人挑过来再装船。

    如此一来,雇民船和挑夫都需要钱,诸州县便在征收漕粮时候,每石向百姓多收一斗三升过江米,作为雇船盘坝所需费用。

    老爷,这笔钱牵涉各方利益,坝内外近十万百姓,靠盘坝营生糊口,上游仪真老江口的情况也是一样,建闸就是与民争利。”

    张昊无语,望向大江对岸的丹徒,再看这边坝内外人烟密集的集市,只剩下苦笑。

    建闸和后世拆迁一个卵样,钉子户是个大难题,我大明屁民莫得人权,因此,河坝周边的商家、民户其实不成问题,这些人背后的行首奸豪、垄断牟利之徒,才是真正的阻力。

    寻思片刻,进来管闸值房,喝叫笔墨伺候,开写一份手令,让人送回盐院。

    他准备扩大募壮规模,筹建河工局,终生包吃住,月银一两,职位有限,先到先得。

    这么做好处很多,首先,河工涉及海盐产运销各个方面,尤其是水灾不断的两淮盐区。

    其次,坝外江边乱搭乱建带来极大安全隐患,这些盘坝为生的群体,完全可以进入河工局。

    再者,有了人,就能建闸,而且必须建,因为这里是南北要冲,漕粮盐运枢纽与盐政中心。

    最后才是钱,且不说闸关带来的收入,河闸建成之日,也是大明建筑工程总公司上市之时。

    雇工修漕建闸需要银子,羊毛出在羊身上,他又写封信,让银楼筹备淮安交易所开张事宜。

    “都去做事吧。”

    下了河坝,信函让河官送去驿递,乘雪橇拐去运盐河,顺着蜿蜒河道,向东而去。

    两淮本就河湖荡汊密布,加上食盐的产、运、销严重依赖水利,若是没有祝小鸾这个带路党跟着,他只能晕着头到处瞎转。

    一路下田间地头、入灶户盐场,走走停停。

    这天他让大伙留在富安镇上,一个人去了三仓屯,该村离海不远,他没看到海,被一条灰扑扑的堤坝挡住了视线。

    这座堤坝叫范公堤,宋代的盐政水利工程,范仲淹主持修建,当年他在崇明岛就听说过范公堤,自大江口海门县向北,直抵淮安之盐城,蜿蜒七百余里,历代都有修补增筑。

    进村尚未到饭时,几乎家家院子里都是狼烟升腾,老大一股草木燃烧的刺鼻气味。

    张昊趴在一家低矮的土胚墙外,朝院里瞄瞄,一个瘦汉正在棚子下煮盐。

    “客人可是来收盐的?去找尹老爷就好。”

    那瘦汉见生人推门进来,扭头看一眼,继续忙碌。

    张昊过去坐下帮着掌火,来前他在镇上打听过,这个村子是十里八乡最穷的,村民也不是灶户,由于近海土地咸卤,那就只能煮盐。

    奈何这边荡草稀缺,要买柴煮盐,而且煮的盐也不敢私自贩卖,只能卖给村官镇霸,为啥?因为铁锅、柴草等工本,是村镇老爷供给。

    “咣咚!”

    院门被人踢开,一个小年轻挑着卤水进来,看一眼陌生人,放下担子,径直去劈柴。

    一排粗制滥造的铁锅咕嘟嘟翻滚,那瘦汉穿着破烂单衣,手持大铁铲翻炒一锅即将煮好的盐巴,大冷天干得汗流浃背。

    “罐子拿来!”

    张昊去墙根下提来罐子,那瘦汉挥铲三下五去二装好,接着把另一锅卤水倒腾到空锅里。

    罐子里的食盐白中带黄,板结成一坨坨的,拈一点尝尝,苦咸,有毒就不说了,毕竟大明百姓不讲究这些,这种颜色,绝对卖不上价钱。

    “这一罐怕是有五六斤,能卖不少钱吧?”

    那瘦汉擦一把汗歇歇气,苦兮兮道:

    “海盐比不上河东池盐,也比不上川蜀井盐,和那些财主老爷吃的青盐更是没法比,就有一点好处,产量高,俺这一罐盐最多卖三十文,扣掉薪柴钱、尹老爷的份子钱,到手不过几文。”

    “忒贱了些。”

    张昊感慨一句,其实早就见怪不怪了。

    本地盐虽然便宜,但是市场上一斤要卖二三分银子,最贱时候也要一分五厘。

    这五斤盐算下来,一斤才卖五文钱,扣掉本金和盘剥,几乎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廉价的原因很简单,乡民煮的盐,还有灶户加班煮的余盐,都是挤占官盐市场的私盐。

    国初无论正盐余盐,朝廷均给予一定补贴,米麦为主,还有宝钞,名曰官给工本,这是保障灶丁生活所需,维持盐业再生产之必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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