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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七章 三脚金蟾

    魔障千山春来梦,孽缘一枕雨后云。

    寅时平旦,张昊睁开眼,院中很静很静,没什么风,偶尔有些沙沙声响,媳妇背对着他,睡得很香,能听到平稳的鼻息。

    丹经云:修道须晓两重天地、两个阴阳,两重天地者何?先天后天是,两个阴阳者何?运化身中真阴阳,摄天然清灵之气。

    三叹气吐浊,调外呼吸,以引真人元息,瞑目做洗髓静功,安闲恬静,元气来归,不离阴阳,亦不杂阴阳,方见本来面目。

    返本还源,他唰的睁开眼,心里有些惊慌,昨夜他做了春梦,日有思夜有梦,并不可怕,他甚至窃喜,因为梦中他用打坐对抗魔障。

    这其实是陈抟睡仙术,与后世所谓清醒梦类同,不同之处在于,控制阴神修行练功,乃勇猛精进,操纵阴神随心所欲,是寻死之道。

    所以后世玩清醒梦、也就是可以控梦的家伙,次日便神疲力倦,倘若不戒掉,什么未老先衰、疾病缠身、神经兮兮,一个也躲不掉。

    他惊的是,静功作罢,依旧朝天一炷香,之前以为是晨那啥,显而易见,他错了。

    突做春梦还则罢了,毕竟高堂列肴馔,美酒泛金樽,管弦娱耳目,佳人怀中珍,添承子嗣寄,金圭积我身,常恐功业殂,志向不得伸。

    他能炼神还虚,全仗前世知识,以及今生恰在最佳修仙的弱冠生理期,两者缺一不可,再看当下这雄赳赳气昂昂的架势,他不惊才怪。

    这特么是要破功的征兆啊,他心中哀嚎,难道要斩断官障私魔,决烈修持?

    女人可以不要,可不做官不挣钱,靠啥扭转大明时局,拿啥拯救亿万苍生?

    神仙法术?我呸!

    他仰脸默想片刻,起身双盘坐,俯首瞅瞅,悠悠一叹,那炷香依然虔诚。

    难道要变身人形自走炮?挥刀自宫不行,那是傻波一行为,看来得重拾静坐功夫。

    他怀孕在身,很久没打坐了,生怕孕育期满,胎儿冲举飞升,遗下臭皮囊,坐化矣。

    后天阴阳核爆叫活子时,化生先天一炁,洒落黄庭,丹胎萌生、成形、孕育、飞升。

    此过程全靠静坐温养,他怀疑变自走炮是先后天化合机制中断导致,说穿就是憋的。

    道功是他打小勤修苦练而来,堪称终极底牌,不管不顾不可能,他打算抢救一下下。

    默念八荣八耻等各家心经几个来回,静心澄意,绵长呼吸自停,遁入定境。

    醒来时候,只见身上包着被褥,一个戴暖耳、穿着厚厚皮毛坎肩的小人儿,正趴在榻桌上写大字,嗯,是阔爱的小金鱼,说明这里坐标是大明,老子尚在人间,下意识去摸当下。

    还好,不愧是天河定底神珍如意金箍棒,善哉。

    “小金鱼,几时了?”

    “快中午了,一个叫张书功的家伙早上过来,非说是少爷侄子,还在门房候着呢。

    小姐她们在西暖阁打牌,我见少爷坐着也能睡着,昨晚怕是累坏了,就不想叫你。”

    金玉放下毛笔,说着爬他身边,钻进他怀里去嗅,仰脸咽着口水问:

    “少爷,你到底吃什么好吃的了,好香的味道,那两姐妹过来,死乞白赖不舍得走呢。”

    一个懵懂孩子说出累坏的话,张昊有点好笑,香气是结丹境界的标志之一,即所谓丹熟身香,但也没那么夸张,只要不接近他,便发觉不了,练功就不行了,气血运转,丹香会散发。

    “就知道吃,照镜子没有,那几颗烂牙就是吃糖吃的,尤其睡前刷牙后,绝不能再吃,若是不改,哼,将来就会变成没牙的臭丫头。”

    金玉蹙起小眉头,一副难以下定决心的样子。

    张昊穿上袍服,出院拐去二堂,让人传野侄子来见。

    “叔,侄儿给你拜年了。”

    张书功进厅扑地跪下,咚咚磕头。

    “起来,事情办得如何?”

    张昊翘腿呷口茶。

    张书功爬起来,陈述寻找沈其杰的种种艰辛苦楚。

    “你确定他疯了?”

    张昊惊讶不已。

    张书功点头。

    “沈家不搭理我,下人说他早已分家单过,去常平仓做了看仓夫役,我便去仓库寻人。

    据说库官见他通文墨,便让他做户头,又升为斗级,突然就疯了,谁也不知是何缘故。

    我疏通关系见到他,真格六亲不认,还知道饥饱,每日就会担水换饭吃,不人不鬼的。”

    斗级是各种仓储必设人员,负责米谷扬晒、抬斛折席、巡仓看守等事。

    担水换饭,自然是水夫,库仓防火是大事,水夫要保证每个水缸常满。

    张昊不相信沈其杰会疯,却想不明白这货在搞咩鬼,命人取来文房四宝,铺纸研墨。

    “你没告诉他是我派你去的?”

    “小侄说了啊,那人疯疯癫癫的,根本就不搭理我。”

    张昊打量这厮,乌青的猪头脸没了,变做一个肥脸后生。

    “读了几年书?”

    张书功谦虚道:

    “足有四五年。”

    做歇家的没一个傻子,张昊懒得考校他,写个便条递过去。

    “去银楼找孟管事办工卡,先去粮食局帮忙,把扬州的仓储给我调查清楚。”

    张书功喜滋滋接过。

    “叔,我想请几日假,把媳妇接来。”

    “中旬我要见到书面报告,三州九县都要跑,你特么还顾得上玩媳妇?!”

    张昊忍不住火大,喷了一通。

    地方归他管理不假,朝廷也要考核他,譬如每年的仓政,要次年春上报户部,内容包括籴买的米谷数、放支数、承办人优劣等,更别说其它政务了,工作繁重,特么谁又给老子放假?

    赶走野侄子,叫来老熊聊了一会儿,圆儿跑来,让他回去吃饭。

    午饭是饺子和馒头,昨日吃剩的肉菜两个小丫头包圆了,宝琴夹个饺子蘸醋说:

    “下午还去河坝下苦力?”

    张昊嚼着腌萝卜丁摇头。

    “不去了,徐发科、这人是中州来的河工头目,闸门包给他了,昨日给我保证,开漕前能启用,我得和运军头目谈谈,开诚布公。”

    “吃个饭也不老实!”

    宝琴一巴掌糊在和圆儿嬉闹的金玉头上。

    “别处我不知道,金陵运总为争夺过江钱,早年闹出过人命,你建新闸,断了他们油水,真不知道如何说你是好,何必处处树敌呢。”

    张昊不搭理她,自顾自吃饺子。

    江南漕船均不过坝,而是由运军雇佣民船兑运,过江要雇佣挑夫盘坝,费用来自江南加派的税粮,名曰过江脚米钱,不是一笔小数目。

    这笔钱涉及:江北三总、金陵总、中都总、江浙总、上江总、下江总,他在瓜洲何仪真大肆建闸,运军中的既得利益者自然恨他入骨。

    蝲蝲蛄叫得再欢也不耽误种田,凡事都有两面,贪官污吏失去捞钱借口,江南百姓多少能松口气,如果连这点担当都没有,何谈为官?

    “断人衣食如杀人父母,你莫要犯傻。”

    饭后宝琴跟着他去上房签押厅,苦口婆心道:

    “不是有个锦衣卫住进府衙寅宾馆么,铁蛟帮是不是和金陵勋贵有瓜葛?”

    “你真是个小机灵鬼。”

    张昊笑着去拧媳妇脸蛋。

    锦衣卫并非京师独有,陪都金陵也有,这些锦衣卫多是开国勋亲贵戚之后,不过国初荫封武职有严格规定,非军功不得授职,时下不同,勋亲、贵戚、太监和高官子弟,皆可奏封。

    比如前阁老严嵩的孙子,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子,照样是锦衣卫,如此一来,锦衣卫从国初的几千人,暴增到时下的十多万,当然,这些人多是挂个名领取钱粮,不能做实任管事。

    “哪家勋贵的子弟?”

    宝琴蹙眉问道。

    “据说是徐家一个旁支远亲,在留守右卫做事,负责三山门。”

    宝琴心里豁然一松,斟上一盅碧绿茶水给他,眉眼弯弯道:

    “三山门油水最大,此人绝非等闲,如此就好办了,夫君不如卖徐家一个人情,只要这个三脚蛤蟆开尊口,那些运总便不敢给你使绊子。”

    张昊侧身斜倚扶手,捏着小茶盅笑道:

    “夫人误会了,徐家珍珠如土金如铁,岂会与这些贪官贼寇有关系,范推官抓了几个做贼的士卒,人家是来提人的,至于那些运军把总,拾掇他们太简单了,夫人不必担心。”

    嫣儿急趋莲步进厅。

    “爹爹、娘亲,前衙来人说卫官们到了。”

    云板敲响,换上官袍的张昊登堂入座。

    “末将拜见抚军!”

    众将官齐齐屈一膝,跪叩拜见。

    “诸位远到辛苦,来人,看座。”

    把总是营兵制低级军官,千总之下,百总之上,统兵约四百人,防守一城一堡。

    漕运把总特殊,共十二人,从卫指挥或千户中选任,每个把总统领运军一万余。

    比如江北三总之扬州运总,由扬州卫指挥担任,手下万余运军从各地卫所选派。

    张昊扫一眼堂下左右将官,开言道:

    “元宵未至,为何召集你们,诸位想必清楚,今年开漕,瓜仪会有大小七座坝闸。

    换言之,过江钱今年不用再收,以后也不会有,方把总,船只、人员可有问题?”

    左首上座的扬州卫指挥方一元抱拳起身。

    “回老爷,扬州段各卫人员和漕船缺额,历年都不曾凑够,其实人员好办,船难筹措,漕船定额九百五十八,今年缺八十二,卑职昨日随同符保回府城,已派人把老爷要的册籍送来了。”

    值班书吏得了示意,去统计房把报表拿来,张昊让人上烟上茶,翻看统计出来的结果。

    江北三总,负责扬州、淮安和海右三段,运军三万余,漕船约三千。

    扬州段缺员十之二,老残病亡逃匿,各种原因都有,多到无法细究。

    至于漕船一直缺额,主因是造船经费紧张,也不排除官员私占隐没。

    时下各运总船只损毁,要上报漕运衙门,领到修缮和打造银子后,自去清江厂订造、修补,清江厂的造船能力有限,自然要看银子下菜。

    运军被迫借贷,千方百计造船,毕竟有船才能完成朝廷任务,还能夹带私货贩卖谋利,然而借了高利贷,只会导致逃兵增加,走私泛滥。

    张昊合上报表,扫视那些抽烟喝茶的大小兵头。

    “大伙有什么困难只管说,若是没有,随后出现问题,即以军法从事,决不宽贷。”

    将官们面面相觑,有人试探着说了些苦情,见抚台让书吏记录下来,话匣子慢慢就打开了,一个二个接连发言,争相倒苦水。

    但凡带些杂货抵京,连咸菜鱼腥之物也要搜走,你敢犟嘴,他便拿缉私为由

    张昊算过漕丁所得津贴,根本不够沿途纤夫、闸坝、起拨、盘粮、交仓之费,这也是运军走私屡禁不止,反而泛滥成灾的原因。

    漕船夹带私货的数量甚至超过漕运正粮,船只空返时,再装载货物南下,为了夹带更多的私货,运军私自改装船只,增加载量。

    结果就是漕河险段频发船毁人亡事故,沿途有司对运军的盘剥加剧,双方甚至互相勾结,倒卖漕粮,然后用便宜的次粮充好粮。

    “说了半天,都是与自身无关的原因,尔等漕运指挥、千户、百户等官,多有不畏律条,贪赃害军者,运军疲敝,与你们脱不了干系。”

    张昊见众人乱纷纷跪地请罪,接着道:

    “本官已上报漕督,即日起,两淮卫所官兵的粮饷,由个人或家属去粮局和银楼领取,参与漕运的官兵,月银和津贴加倍。

    运粮超过三年者,免家属一人赋役,六年免除一家三口赋役,举报、发现走私者重赏,所属上司皆要连坐,还有问题么?”

    众人尽皆痴呆无语,过了一会儿,一个家伙畏

    “全部收归地方官府,从你们手里卖出去的屯田若是收不回来,那就要来缉私局喝稀饭。

    你以为漕丁粮饷打哪来的?若非你们盗窃国资,漕丁岂会困苦如斯!行了,回去做事吧。”

    众将官个个面如土色,纷纷行礼告退。

    张昊问陪堂书吏:

    “府同知到了没?”

    那书吏道:

    “回老爷,林同知昨夜上吊自尽了。”

    张昊呵呵冷笑。

    同知是府衙二把手,因事而设,负责地方盐粮、江防等事宜,这厮早不死晚不死,操江都御史一到就死了,分明是欺负他老虎不发威!

    “去把通判叫来。”

    “回老爷,林同知以前就是通判。”

    这个从府衙借调来的书吏甚是门儿清。

    “叫范推官来。”

    张昊转回签押院换衣服,暖阁里麻将搓得稀里哗啦,四个女人正好凑一桌。

    “大老爷,这么快?”

    宝琴抬眼,顺手把摸到的白板打出去。

    “事多着呢,嫣儿不用伺候,你们接着玩。”

    张昊去拔步床回廊换身便袍,取了商税局规划草稿,过来二堂,一盏茶喝了一半,院里传来脚步声。

    “坐,本府的商税谁在管?”

    范推官以为让他过来是询问林同知的事,不过商税也与此人有关,站在原地回道:

    “盐粮一直是林世忠执掌。”

    “一死了之,倒是便宜他了,捕盗有缉私局专管,眼下商税局要成立,往后除了朝廷钞关,其余地方州县乃至村镇集市全部禁止课税,我看商税局你来主管甚好,如何?”

    大明的税务机构在京有宣课司,地方有通课司,以及皇室、藩王、勋贵、势要和豪绅设的塌房、牙行等。

    户部只在繁华通衢设税课局,大使一人,从九品,吏员若干,巡拦一大群,巡拦不是巡检,实是城管。

    那些不设税课局的地方,商税便有地方官府代办,官府再承包给富且有良心者,只要上缴课税定额即可。

    地方相关人等为了余额收入,自然拼命搜刮,譬如沪县东乡,一个布棉交易市场,特么竟然有八个税所。

    士绅大户身兼镇长、街道干部、盐枭、税官、窝主、行首、社正等多重身份,自杀的林同知就是瓢把子。

    范推官皱眉沉默片刻,拢手当胸问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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