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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九章 大地惊雷

    战马嘶朔风,残星拂大旗。

    邓去疾从窝棚里钻出来,卷起打儿汉昨夜给他送的被褥,径直去后营查看伤员。

    给丁海把了脉,临走交代打儿汉去山上弄些柏枝,在火塘里沤着,烟雾和香气能防伤寒。

    一路人影幢幢,士卒正忙着拔营起寨。

    此时天色微微有些透亮,朔风卷枯草,凄寒透刀瘢,他巴不得风再大些,鞑子的箭矢绝对没准头。

    转去陈璞的帐篷,饭后登上崞山墩台,眺望四周,东边是蜿蜒曲折的滹沱河,西南地势逐渐平坦,形成一个方圆十数里的开阔地带。

    正南方远山叠嶂,那里是石湖岭关隘。

    鞑子占据关岭安营扎寨,依山傍水、居高临下、视野范围极广,也挡住了忻州明军北上合击之路。

    宣府兵集结之际,南边的鞑子也没闲着,同时摆开祖传的进攻型鱼鳞大阵,上单、中路、下路、打野、辅助,前后呼应,一应俱全。

    旌旗猎猎,阵云泱漭,鼓角争鸣声中,两军缓缓逼近,眼前的开阔地,即将变作厮杀场。

    “大哥,都督到了。”

    丑出驴话未落,便见帅旗转出山坳土岭,数百铁骑沿滹沱河滚滚而来。

    邓去疾目光游移,扫过那些在山林里插旗的明军士卒,障眼法罢了,按刀下来墩堡。

    陈璞站在了望口,看着黑压压、一望无际的鞑子军阵,面如土色厉叫:

    “告诉燕巡抚、郭总兵,东厂番子也在这边,不想死就赶紧过来,立刻!马上!!”

    丑出驴也被人山人海的鞑子兵吓惨了,叱喝手下:

    “一人双马,一刻也不要停,快去!”

    “万胜!万胜!

    一队轻骑直插前阵,旗手扛的马字战旗猎猎招展,明军挥舞兵器,呐喊声一浪接一浪。

    南边鞑子军阵冲出一骑快马,泼喇喇来到明军阵前,那鞑子勒缰扬声高呼:

    “马芳!

    “杀了。”

    那个一边高叫,一边近前窥探的鞑子看到有人张弓,吓得拨马便逃,被马栋一箭射落尘埃。

    马芳举起千里镜,此时辰初已过,浮云蔽日,风劲且哀,视线中的敌阵冥晦模糊,老拔都为防备猛火雷,按梯次结成的鳞状小方阵中,夹有奴营,让那些被掳的百姓当炮灰、做辅兵。

    “郭总兵现在何处?”

    旁边一个夜不收头目道:

    “鞑子驱赶数万百姓,堵塞了道路,双方还在争夺鹿径岭。”

    旁边的参将袁化见都督抬手示意,纵马出阵巡视,举起朴刀大吼:

    “标营随我杀鞑子!”

    “杀!”

    标兵营两千骑兵轰然而出。

    战鼓雷鸣,一队队步战刀盾兵、火枪兵、长矛兵、掷弹兵,在军官的带领下飞速列阵跟上。

    望着那些义无反顾的宣府健儿,马芳心头一片悲凉。

    老拔都明白自己成了瓮中之鳖,只有灭了宣府兵,才能安心北撤。

    他何惧一战,可是各路兵马都被鞑子吓破了胆,找借口作壁上观。

    可怜数千宣府儿郎,今日一战,也许再也回不去家乡。

    寒风凛冽,蒙军战阵铁骑如林、旗纛摩空,说不尽威武气象。

    高轮大车之上,老拔都戴狻猊兜鍪,披一领明国山字纹铠甲,花白的胡须随风飘舞。

    眼前的战场视之若掌上观文,那个马奴的手下确实悍不畏死,可惜还不够看。

    这些年来,命丧他手者,总兵两人,副总兵一人、参将四人、游击六人,其余无计!

    只要把马奴送下黄泉,余下各路明军自然一触即溃、望风而逃,心念及此,大喝道:

    “恶不慎去!”

    传令兵应命狂奔前阵。

    恶不慎领命,三千铁骑冲出本阵,中途分做三队,对面呼啸而来的明军骑兵同时变阵应对。

    铁蹄崩腾,箭雨呼啸,其间夹杂着猛火雷的爆炸声、战马嘶叫声、鼓角声、砍杀声、惨叫声,轰然而起。

    “变阵!压上去!”

    明军方阵前的军官呼喝大叫,千人步阵在奔跑之际化作三个圆阵,飞速冲向混战的骑兵战场。

    圆阵外围的刀盾兵闪开阵门,紧随其后的长枪兵冲上,寻找和己方骑兵纠缠的鞑子兵猛戳,铳手紧跟而上,鸟枪、手炮、火铳,各自寻找目标。

    铳声震耳欲聋,焰火黑烟四起,鞑子马匹从未听到过这么大阵仗的火铳声,加上一些马匹中弹,霎时间,人叫马嘶,乱冲乱撞。

    火铳兵放完一排,接着又涌上一排,刀盾兵抽刀竖盾,护住整个阵形,长矛兵的枪头好似毒蛇,疯狂捅刺那些冲到阵前的鞑子。

    虏骑被明军骑兵牵制,冲击威势大为减弱,一个鞑子号呼策马,硬是带着数支插进身体的断矛撞开盾阵,持盾士卒和身边的长矛兵惨呼倒飞。

    一篷羽箭厉啸着冲进缺口,又是一队虏骑狂奔而来。

    “上雷子!”

    队守长捡起盾牌狂吼怒叫,堵缺口的盾兵们看见猛火雷丢出去,举盾急退,无数支长箭钉到大盾上,声音密集而沉闷,好像下冰雹一样。

    那些明军士卒都穿着形如对襟短褂的罩甲,队守长、阵守长的腰下还有甲裙,有人身中数箭恍若无事,有人不幸要害中箭,当场便死了。

    “老屁眼右边!向前!向前!”

    爆开的猛火雷挡住了冲来的虏骑,圆阵中的军官叱骂那些捡漏贪战的长矛兵,士卒们顶着漫天箭雨,向鞑子本阵艰难推进。

    “阿不害!巴尔古!”

    随着老拔都怒喝,鞑子本阵左右两翼各有三千骑兵冲出。

    左翼三千精骑从侧后方杀向明军步骑,明军的三个步骑联阵瞬间陷入重围。

    右翼三千精骑直扑明军本阵前布列的第二个步兵方阵。

    “铁蛋跟上前阵!其余各自为战!”

    第二方阵中的阵守长一声大喝,方阵化为三个圆阵,中间的圆阵加速冲向前阵战场,左右圆阵迎上两翼杀来的鞑子骑兵。

    猛火雷接连爆炸,毒火烈焰汹涌四溅,铳声爆豆似的响起,冲击第二个明军方阵的虏骑哭爹喊娘,凄厉哀嚎,乱成一团。

    “蠢货!”

    老拔都看到战场上火光冲天,经久不息,终于意识到猛火雷的恐怖威力,好在明狗中军马字旗下已经没多少人马了。

    “来洪!”

    又是三千精骑疾驰而出,呈数条长蛇阵,直扑明军本阵两翼。

    马栋扫视左右仅剩的三千余马步,抱手道:。

    “大帅,你留下反而碍事,回去吧。”

    “爹给你压阵。”

    马栋咬牙抽刀,策马大吼:

    “杀虏!“

    老拔都看到来洪的骑阵和明军搅在一起,彻底放下心来,下大车上马,直奔前阵,挥鞭指着明军本阵的马字旗狰狞道:

    “都格尔,把马奴的首级取来!”

    陈璞举着千里镜,看到鞑子本阵冲出千余全副铠甲的精骑,而马芳身边仅剩不足千余马步,面无人色的朝丑出驴尖叫:

    “告诉他们,再不来就等着全家抄斩好了!”

    明军本阵后方,通往崞县的官道上,一骑快马狂奔疾驰,传令兵老远就在大叫:

    “二公子从句注山那边绕过来啦!”

    邓去疾皱眉,马芳育有两子,二公子想必就是那个做参将的马林。

    “多少人马?!”

    传令兵勒马大叫:

    “两千余骑兵,快到了!”

    邓去疾怒火中烧,别说两千,一万都不顶用!

    敌人不是只会送死的傻瓜,想尽一切办法也要和明军纠缠在一起,猛火雷已经没有用武之地,宣府兵再能打,也顶不住拔都三万虏骑。

    可恨的是,战场外围,至少有两路明军在观望风头,完全不顾宣府兵死活!

    “马总兵,借你的大旗一用!”

    坐在马扎上的马芳闻言霍地起身,虎目放出光来。

    燕郭二人的兵马就在外围,此战的意义,这二人一清二楚。

    只要能留下这三万余鞑子精骑,便是滔天战功,可这些人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

    唯有马字旗高高飘扬,直插鞑子本阵之际,这些自私胆薄之辈,才会争先恐后跑来抢功。

    他需要友军争抢斩将夺旗的首功,他想要宣府儿郎多存活一个!

    “邓兄弟,你当真要去?”

    邓去疾重重点头。

    马芳双目蕴泪,拢手当胸作揖。

    邓去疾忙上前搀住。

    “帮我卸甲。”

    亲兵上前解开马芳甲胄铁衣,看到老爷衬袍上血水淋漓,无不悲痛泣下。

    邓去疾披上那身血腥甲衣,胸中憋满了愤懑,拎枪上马,飞冲而出,高举手中的长枪狂吼:

    “杀!”

    身后的骑兵几乎同时举起枪刀呼应,个个叫得声嘶力竭。

    “马奴终于坐不住了!”

    一身精致甲胄,系着大红披风的都格尔望向迎头撞来的不足五百余骑,哈哈大笑。

    那些明狗和他的手下一样,铠甲精良,背着牛皮小圆盾,携带的兵器杂七杂八,并没有滚瓜溜圆的猛火雷,他很放心,一马当先杀了过去。

    凄厉的号角声响起,因惧怕猛火雷,散做小队的铁甲重骑纷纷聚拢,成锐阵狂飙突进。

    双方几乎同时加速,瞬息拉近至一箭之地。

    千余鞑子重骑根本不把这些明军放在眼里,更无人放箭,而是挥舞兵器、猛磕马腹冲刺,要一鼓作气,将这些明狗碾成肉泥。

    邓去疾策马狂飙,漠然的盯着那个穿着明军甲胄的鞑子将官。

    两马交错而过,邓去疾马不停蹄,直冲铁甲骑阵,枪出如龙。

    “杀——!”

    都格尔坐在那匹神骏的健马上,捂着飙血的脖颈,一脸痛苦和不解,咕咚栽落马下,被迎面而来的家丁马队踏成了肉泥。

    邓去疾怒睁双目,人如下山猛虎,枪似出海蛟龙,肆意收割鞑子,挡者披靡,所向无敌。

    身后左右的家丁同样是宣府百战精锐,左手圆盾翻飞,右手战刀不分人马,专挑软处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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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队人马像个犀利的箭头,势如破竹,飞速推进,血肉模糊的躯体在马蹄下翻来滚去,断肢、残臂、头颅、肠子,混合着血水尘沙横飞。

    前方突然一空,邓去疾扫视左右,心中猛地一凛,不是杀透敌阵,是鞑子主动退避,呼喝策马,全身都趴在马背上,拼命叫喊:

    “加速!跟着我!加速!”

    远处一个鞑子将官策马奔驰不停,疯狂大吼:

    “拦住他们!左翼顶上,放箭!

    那些家丁都是战阵里厮杀出来的老油子,几乎在同一时间举起圆盾,长箭落下,刺耳尖锐的啸声让人毛骨悚然,接二连三有人中箭落马。

    邓去疾听到坐骑惨嘶,甩镫窜出,战马轰然倒地,他爬起来冲向最近的鞑子兵,纵声狂呼:

    “杀!”

    当他夺马再次杀透铁甲骑阵,发觉身边的人居然多了千余,一个满脸是血的小将呲牙笑道:

    “邓爷!援兵到了!”

    一个满脸血污的家丁举刀指着鞑子本阵左翼狂呼大叫。

    马林望向鞑子左翼的鹿径岭方向,恨发欲狂道:

    “老子迟早要和郭老狗算算这笔账!”

    邓去疾扫视战场。

    西南边来的援军都是步卒,只能起个牵制作用,战场中心的明军残余步卒筑成一个大方阵,还在苦苦支撑,可是己方本阵已无兵力支援。

    即便他杀向战场中心的血肉磨坊,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只有撬动鞑子本阵,那些已经赶到,还在迟疑观望的明军,才会着急下场抢军功!

    悲愤直冲顶门,他手中的长枪猛地指向鞑子本阵,大吼:

    “诸位可愿随我再冲一阵!”

    众人皆惊,继而被他的豪气所激,纷纷狂叫:

    “俺侯通愿随邓爷取了虏酋狗头!”

    “还有俺!”

    “算我一个!”

    邓去疾猛磕马腹,战马吃疼,风驰电掣,全速狂奔,耳边的呼呼风声和急骤的马蹄声,让他血液沸腾起来,忍不住持枪高声狂吼:

    “杀!”

    千余骑兵跟着高声喊叫,吼得声嘶力竭、面容扭曲,借此来发泄心中的无边恐惧。

    鼓声震天,战场上的士卒看到马字大旗高高飘扬,冲向鞑子本阵,瞬间浑身热血沸腾,狂呼大吼,忘掉了所有的恐惧和胆怯。

    激昂浑厚的怒吼声突然炸响在战场上,犹如惊涛骇浪,又如霹雳雷震,轰然直上重霄,似乎要冲开那万叠横空的寒云。

    老拔都眼见战无不胜的亲卫铁骑溃败,怒不可遏,下令砍了那些逃回的败兵。

    一众台吉纷纷上前,苦苦劝阻。

    回荡在战场上的吼声让拔都须发戟竖,盯着那面渐渐清晰的马字旗,他的瞳孔突地一缩。

    雪、是该死的雪!

    胡天八月即飞雪,朔风凛凛,彤云密布,纷纷扬扬卷下漫天雪花。

    老拔都鼻孔喷烟,凶厉的双眼扫向周围,到处都是全副武装的铁骑、飞驰往来的传令兵,还有一队队抬着伤兵和箭矢穿梭的奴隶。

    他的身边是各部落大小头目,每年大雪降临,诸部都会觊觎丰州川的粮食,这还是小事。

    蒙兀儿右翼三万户失去大汗,接连损兵折将,蛰伏的瓦剌和左翼土蛮汗,定会趁火打劫。

    他甚至想到了右翼三万户四分五裂,土默特本部被赶出河套的惨状,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为何会走到这步田地?

    也许是掳掠太多,拖慢了行军速度。

    也许是他大意了,自始至终,都没有把那些懦弱怕死的明军放在眼里。

    老拔都打个颤抖,扭头望向东边,接着又听到一声猛火雷的爆炸声。

    “砰!”

    那是翻越鹿径岭而来的宁武关明军步卒,牵制了本阵左翼的兵力,还有身后石湖岭的明军,说不定也在蠢蠢欲动。

    “卓力兔!把奴营的百姓赶去石湖岭,堵住南边的明军!”

    他的耳边是北风的怒号和厮杀声,眼前是焦灼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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