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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三章 搅屎棍法

    钞库街,仪宾府后宅。

    侍女奉上茶水退下,张昊接过赵全递上的香烟,凑到烛光下瞅瞅。

    不是帝国炮,而是香山卷烟厂特供皇室的御烟,估计是韩四郎这小子弄来的,此烟价值不菲,一包要一两银,一般人根本抽不起。

    他颇有些感慨,诸多产业中,烟草后来者居上,不但进入资本主义生产关系,还实现了机械化生产,而这,就是他修铁路的底气。

    摆手不接赵全递来的火机,劝道:

    “赵大哥,虽说戏文里唱什么刘备吃烟一辈子,娶了孙权他妹子,关公抽了一口烟,斩了六将出五关,可这烟卷害处颇多,少抽为妙。”

    “我也深有同感,不过后悔已经迟了。”

    赵全口鼻中喷出数股浓雾说:

    “老弟,这边的局势你咋看?”

    张昊放下香烟,端茶盏抱手里暖着,叹气道:

    “来这边有些时日了,咋说呢,我有种山雨欲来的感觉,不瞒大哥,我在那吉身上下了大注,想不到是一锤子买卖,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不必灰心,只要你能建起库库和屯,恰台吉、洪台吉他们肯定支持你嘛。”

    “大哥你就别说风凉话了,关外生意我懂,和谁交好都不管用,出门我爹就再三叮嘱我,没有大汗给的凭证,沙匪这关绝对过不去,当初答应建库库和屯,便是给大汗纳的投名状,我最难受的,正是大汗和那吉先后撒手归天啊。”

    张昊说着抱手,眼中希翼满满,移屁股问计:

    “大哥何以教我?”

    “我就喜欢和明白人说话,痛快!”

    赵全的脸舒展了好些,露出欣慰的神色,转脸对帘外侍立的婢女道:

    “请满头领。”

    张昊眼中掠过一丝惊喜,抑制不住兴奋道:

    “今日在宫中见到满头领,正打算去府上拜见呢,大哥,你真是我的及时雨啊!”

    “他出宫便过来这边了。”

    赵全淡淡道,继而露出严肃面容。

    “这关外谁说话管用,你心里有数,任何时候都要记住,内外还是有别的。”

    张昊连连点头说:

    “大哥提点的极是,谁是自己人,谁是外人,这一点小弟心里分得清楚,内外必须有别!”

    不一会儿,一个黑瘦面皮、刀削脸的锦袍人挑帘进来里间,嘴里还在发牢骚。

    这厮看到屋里有客人,惊讶道:

    “这位是?”

    “哎呀呀!”

    满四慌忙抱拳作揖。

    “原来是薛大官人,久仰久仰!”

    张昊忙不迭起身还礼。

    “满将军休拜,可折杀俺也,小生也是久闻将军的大名啊。”

    赵全坐在茶几边笑道:

    “老弟,满头领在此,我就把话挑明了说,不管贵人们如何闹,这塞外离不得咱汉人,今冬没了你我,丰州川就得变成饿殍滩,你觉得呢?”

    对面的满四抢着插话:

    “赵大哥的话我一百个赞成,既然是自己人,我也给薛老弟打个包票,谁敢动你的货,一个字、死!”

    张昊秒懂,满四绰号“满天飞”,打劫商旅,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貌似桀骜不驯,无人能制,其实是俺答汗故意放出去的恶犬,这厮在警告他,和脱脱、苦兔交好没用,不听话就得死,再拜而称谢,入座便露出市侩嘴脸。

    “赵大哥想要多少?”

    “老弟说这话就见外了。”

    赵全嗔怪道:

    “你生意做大,做哥哥的只有欢喜,河套情形你也见到了,哥哥最多算个管家,所以咱汉人得抱团,要认清、谁才是自己人。”

    “我懂,大家好才是真的好,赵大哥和满大哥那一份绝对少不了,有啥需要只管开口!”

    赵全哈哈大笑,没口子夸赞道好。

    “老弟,五王爷那林和我聊起来,说你背后站的京师勋贵端的不少,你的货我也见了,要啥有啥,那些勋贵的胆子未免太大了吧?”

    坐在对面的满四又插嘴:

    “我也好奇,难道皇帝老儿打算开市不成?”

    张昊被这俩一唱一和的狗汉奸搞糊涂了,板升内乱的导火索已经点燃,说爆就爆,狗日的为何还有闲情逸致关心这些操蛋事?

    “咋说呢,徐家与国同休,一门两国公,尽人皆知,不过我家主上领五军中府、任金陵守备的个中内情,外人却不大清楚。

    老国公早年屡遭小人算计,还被罢过官,官场起落浮沉,早就看透了,加之年纪不饶人,为子孙后代计,便一心图个财货。

    此番开海没跑,老国公估计塞上互市也是迟早的事,便想来北边抢个头啖汤,不过大哥你也明白,北边是京师勋贵的地盘。

    好在南北两国公,一笔写不出两个徐字,定国公出面张罗,又有几家愿意入

    开国功臣徐达一门两国公,长子徐辉祖袭魏国公爵位,传承至今,四子徐增寿在靖难之役倒向朱棣,被建文杀了,朱棣称帝后追封其为定国公,魏国公一系留在金陵,定国公一系跟随朱棣迁都北上,就这样,徐家拥有两个世爵。

    赵全等他逼逼完,问道:

    “老弟,朝廷真打算开市?”

    张昊恍然,此獠堪称朝廷头号通缉犯,最怕明蒙罢战开市,关心朝堂风向说得过去。

    右翼三万户内乱无可避免,接下来是漫长的严冬,西边瓦剌、东边土蛮汗、漠北喀尔喀等部落,会放过这个夺取河套的天赐良机么?

    内忧外患,年岁凶荒,苦的是鞑子百姓,届时涌向三镇求粮求收养的难民潮势不可挡。

    鞑子南逃、边民北窜,时下很常见,就像后世棒子国民南逃北窜一样,润人啥时候都不缺。

    大明边镇官员遇见鞑子部落请求归附,一般都会收留,向慕王化嘛,不失为一件政绩。

    按照目前局势发展,鞑子安然撑过今冬的几率不大,不想被赶出河套,必然向明国提出罢战和谈,陈其学为了政绩,定会咬下香饵。

    赵全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明蒙互市、握手言和,不对呀?这厮早干嘛去了,特么给内乱火上浇油,害死那吉的难道不是这个狗汉奸?

    “大哥,你怕那几位王爷和明国谈和?”

    赵全呵呵冷笑,那双泛着血丝的眼睛寒光闪闪,令人脊背生寒。

    张昊避开他的眼神,一副嘴贱说错话的怕怕模样。

    “大哥,朝堂上有封贡互市这个风向,否则我哪敢过来做生意嘛,那个、时辰不早了,我还得出城呢,一天到晚不落屋,怕是要挨骂。”

    赵全露出笑意,他在脱脱府上,见过这小子的侍妾,是个绝色。

    “你是怕城里乱起来吧,放心,有大哥在,没人敢动你一根寒毛。”

    “那敢情好,大哥,我真得回去,老黄的令牌都给我了,你瞅。”

    张昊摸出王怀山讨来的万马堂办事牌子。

    “既然如此,我就不留你了。”

    赵全送到廊下,对下人道:

    “让克喇巴特尔多带几个人,把薛老弟安全送到大黑河。”

    “夜路不安全,老弟你悠着点儿,我就不送了。”

    满四抱拳殷勤致意,像个多年滴老友。

    院子里寒风刺骨,送走客人,二人缩着脖子快步进屋,满四接过烟卷去灯头猛嘬几口。

    “大哥,你的用意我明白,就怕这小子眼中只有蒙古贵人,指靠不住啊。”

    “只要他想赚银子,便不足为虑,那个瓦剌公主才是变数。”

    赵全说着,眼中凶光大冒,怒斥:

    “既然收到我的信,路过魔鬼城为何不宰了她!?”

    满四叫苦:

    “那些侍卫和喇嘛就不说了,大成对她垂涎欲滴,非要随行,特么这孙子一路把那个小娘皮照顾得无微不至,我那点人手不够用啊,大哥,一个女娃子能翻起多大浪?你太高看她了。”

    “她背后是瓦剌!”

    赵全额头青筋暴跳,泛着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唉声叹气道:

    “眼

    满四干笑一声,劝道:

    “大哥,走一步看一步吧,随便他们斗去,咱们坐收渔利就好。”

    赵全气极而笑,摇摇头,无奈地握拳捶打脑门,眼前这厮的脑袋瓜子,真的比满五差太远,可惜该死的、不该死的,都特么死了,眼目下,连个可用之人都找不来。

    “你在关内还有可靠的人没?”

    满四又叫苦。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药堂和盐铺全被抄了,剩下的臭鱼烂虾不敢指望,大哥,我不是埋怨自馨,你说他怎么把范登库杀了呢?”

    赵全喝口浓茶,懒得给他解释,黄教索南贼秃野心勃勃,若是和蒲州张家勾搭上,他哭都没地方哭去,杀了好,一了百了,黯然道:

    “自馨是个好孩子,他若是活着,此事哪里还要我来操心。”

    “大哥节哀,你的意思是、直接找张家?”

    赵全缓缓点头。

    “今冬右翼三万户凶多吉少,那些台吉平时看你我便不顺眼,俺答汗死了,没人能控制局面,板升这边张家肯定安插有眼线,等和谈的苗头露出来再接洽,张家岂会尿你我这一壶?”

    满四叼着烟卷抓挠胡子。

    “那就只能动用太原的人手。”

    赵全愁眉紧锁,心情愈发沉重起来。

    他不愿牵连太原的亲人,可是这件事干系身家性命,除了亲人之外,还能相信谁?

    “容我再想想,你去大成身边待着,就说我不敢参与此事,随便他们好了。”

    阴山雪后朔风寒,星月明灭行路难。

    汽灯划破黑暗,橇车顺着河道一路向东疾驰。

    张昊在熊皮睡袋里醒来,天色已经亮了。

    大青山庄院奴仆都老倪送来的润人子女,见老爷回来,跑前跑后伺候,张昊洗脸的当口,见杨云亭进屋,顿生物是人非之感。

    这厮留起了大胡子,一身粗布棉袍,当年那个风流倜傥的贵公子,悄然无影踪。

    “少爷倒是一点没变。”

    杨云亭笑着忽然落泪。

    张昊唏嘘摇头,擦擦脸挥退小厮们,入座道:

    “什么事急着见我。”

    杨云亭抹一把眼泪,去茶几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上,点上烟卷吞云吐雾道:

    “我身边带有不少西番回回国的商人,到了临洮府,只得亮明身份,随后被王崇古叫了去,他催我去大同找你,说是十万火急。

    见到陈其学,他虽然没有明说,多少也给我透露些实情,我担心延误军机,只

    张昊看完王崇古的信,踱步沉吟道:

    “办正事要紧,去把笔墨拿来。”

    杨云亭出去要来文房四宝。

    “啥正事?”

    “西海虏酋大成、大小松山虏酋丙兔,眼下都在河套,这是拿下大小松山的天赐良机,如此一来,河套就是囊中之物!”

    杨云亭吃惊道:

    “复套?!”

    张昊点头,入座笔走龙蛇。

    昔年朝廷五征漠北,三犁虏庭,垒土九仞,功亏一篑,盖塞外地广而人稀,不啻瀚海,诸酋分地游牧,狡兔三窟故也。

    今鞑靼右翼虏酋暴毙,精锐命丧三边过半,又有海虏大成、松山虏丙兔等,率部齐聚河套争位,统驭无人,内乱大起。

    臣恐陛下不知鞑虏性如禽兽,被懦弱奸小蛊惑,意图观其内斗,寄望互市羁縻,实乃滋其畜牧,遂其生产,养虎为患。

    虏据河套,为中国患久矣,先帝垂怜边民受无罪之杀,宵旰念之,诸臣工无有分主忧者,而今眼目下,复套良机至矣。

    臣蒙先帝厚恩,陛下殊遇,万死不能补报,念及此身,唯余一腔热血,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

    伏乞敕下四镇军马,令总督王崇古收复大小松山,断海虏、套虏犄角之势,及调宣大敢战官军付马芳统领,伺机而动。

    臣愿罄竭家资输饷,挟英雄之圣君,愤夷狄之侵凌,誓死扫清鞑虏,奠安

    大明的“河套”,其实没有后世河套大,西至宁夏镇(银川),东至偏头关(山西偏关),南至边墙,北至黄河。

    东西约二千里,南北数百里不等,大致分前套、后套、西套,三块适合农耕的平原,板升地区和库库哈屯即前套。

    国初边防名曰九王守九边,朱棣削藩,撤掉关外都司卫所,及至土木堡之变,塞外险要尽失,只能大建边墙御虏。

    蒙元丢失中原,退居草原,米粮、衣布、锅釜、针线等日用所需全无,其瘦饿之形,穷困之态,石人见了也落泪。

    鞑子不可能向更为寒冷的北方发展,向西、向东又受诸多因素限制,想解决生活困难,继续向南索求劫掠是首选。

    河套不缺盐池,野沃土肥,宜农宜牧,进可南下搞劫掠,退可蓄养战力,于是乎,这里成了蒙古各部争夺的肥肉。

    俺答汗爷爷达延汗一统蒙兀儿,将成吉思汗的灵堂八白室迁入河套,从此丰州河套便多了一个新名字:鄂尔多斯。

    嘉靖时期,土默特部落俺答汗崛起,一统右翼三万户,河套易主,又多一个名字:土默川。

    出河套向东便是偏头、宁武、雁门三关,可以洗劫山右腹地,或破大同、宣府,直逼京师。

    出套而西,则侵略宁夏、兰州、凉州、甘州、西宁、临洮、岷州等边镇的府卫,窃据西海。

    出套而南,则寇掠榆林、延绥、延安、庆阳、平凉、巩昌、凤翔、西安等府卫,荼毒全陕。

    随着丘富、赵全等败类北逃,河套成为鞑子生息繁衍的安乐窝,南下攻掠我大明的桥头堡。

    套虏一跃而成边防的重中之重,朝堂上屡有复套之议,当年严嵩看到嘉靖犹豫不决,借机扳倒想要揽权复套的首辅夏言,复套之议告吹。

    右翼三万户在河套站稳脚跟,酿成庚戌之变,如何自保都成问题,从此再没人提议复套。

    话说回来,有前番大胜垫底,他又自掏腰包供饷,再让唐老师、陈其学、王崇古敲边鼓,隆庆八成会热血上脑。

    无论如何,把鞑子捶服帖之前,他不会让朝廷和鞑子和谈,毕竟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上了谈判桌也休想得到。

    张昊这边写,杨云亭那边封装,信笺一封接着一封,收信人有隆庆、老唐、王崇古、陈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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