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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五章 纳投名状

    万马堂即鞑子仿照明国设立的理事衙门,位于绵绵板升十字街头,门口左右拦着两道亮锃锃的黑漆杈子,用来阻拦路上的闲杂人马。

    这个衙门依旧是赵全主持修建,占地有数十亩之多,可分东中西三路,西路后头一座杂院里,小胖妞其其格和几个姐姐在回廊上玩雪,看到张昊带着一群人进院,欢喜大叫。

    “阿巴嘎!”

    上房翠绿帘幕拉开一条缝,坐在火盆边取暖的也失哈屯听说是薛蟠来了,叱骂起身。

    “明狗、你出卖我们!”

    一屋子妇人小孩都是怒目相向,张昊抱着肥妞站在门口,苦笑道:

    “嫂子们息怒,让老黄说句公道话。”

    老黄扭头瞅一眼守在院门处的白莲教徒,收伞靠在墙边,拍打着身上雪花进屋,黯然道:

    “此事与薛老弟无关,大伙府上都有汉奴,这些人无一不是教民,我家台吉便是赵全所害。”

    “你确定是那个贱奴?!”

    里屋传来一声喝问,腿上缠着绷带的苦兔一瘸一拐,挑帘蹦了出来。

    张昊顾不得放下胖妞,慌忙过去扶住。

    “等二哥带兵过来再收拾他不迟,快进去躺着。”

    “我要活剐了他!”

    苦兔蹦回榻边,抱着伤腿坐下,疼得面容扭曲,额汗滚滚,摆手不要女儿递来的布偶,点上烟卷猛嘬几口,呲牙咧嘴道:

    “你过来做甚,担心你的货物?”

    “哥哥哎、我的小命都快没了,哪里还顾得上货物,是满四拿刀子逼我来的,若是不能让他满意,我和老黄怕是只有死路一条!”

    张昊苦叽叽盘腿榻上,把满四用意道来。

    北风夜卷黄河口,拂晓阴山雪更厚。

    几骑快马顶风冒雪,在大板升仪宾府门前勒住缰绳,大耳哲哲听到动静掀帘子,见是住在盐场的大公子忽力济回来了,急急让手下去后面通报,撑开伞冲出去嘘寒问暖。

    “嗯。”

    赵全闻报,放下手中那卷《佛说金光明权柄经皇》,拿起茶几上的上林春点一根。

    这本经书是索南喇嘛送他的,贼秃睁着眼睛说瞎话,自称奉俺答汗生前嘱托翻译此经,不过对方有意示好,眼下他也顾不上计较此事。

    “爹,叫我回来弄啥?”

    忽力济进屋脱了皮裘,沏杯茶抱手里暖着。

    “让你去万马堂,来这边做甚?”

    赵全看一眼大儿,有些恼怒儿子不听话。

    “去万马堂找王得道,跟他一块入关,照顾好弟弟妹妹,没我的吩咐,不准回来!”

    忽力济诧异道:

    “母亲她们也要入关?爹,三边都封了,王得道的门路怕是不管用啊?”

    赵全冷冷一笑,薛蟠给他打了包票,他相信这厮不敢作妖。

    “一切听从王得道安排,今日就走,去吧。”

    忽力济不敢犟嘴,勾头称是告退。

    谷应泰目送大公子离开,笑道:

    “大公子也是担心老爷,这才央着小的带他进城,小的听小段说,老爷把师兄派出去了?”

    赵全吞云吐雾道:

    “倪文蔚来信说是害了风寒,此人做事没的说,就是年纪有些大了,大罗小罗有勇无谋,只好让他过去照看,盐场的客人到了没?”

    “到了,老爷,扯力克和薛蟠轮番上阵,比吉死活不答应,都盼着布延带兵过来呢。”

    赵全呵呵冷笑,扯力克与比吉的婚事并不重要,只要布延赶来送死即可。

    “永邵布可有动静?”

    “回老爷,兄弟们都盯着呢,那林老狗若是敢轻举妄动,土蛮汗就敢在他背后来一枪,可恨的是黄毛,明目张胆驻扎在阿不害牧场。

    眼下已经聚集了六七百人,男女老少都有,肯定是喀尔喀故意放他们南下试探的,这些穷疯饿极了的狗东西,啥事都得干得出来啊。”

    “去瞅瞅客人安置好了没,不可怠慢。”

    “属下明白。”

    谷应泰抱手退下。

    赵全胸中烦闷,夹着烟卷过来檐廊下。

    院中急雪舞回风,恰如他的心境,恐惧、愤恨、不甘、压抑、焦虑,各种情绪绞缠在一起,化作一团燥火,烧得他嘴里发苦,眼珠子充血,解开皮裘系带,任由寒意刺骨才感觉好受些。

    这个鞑靼右翼三万户,名义上是兄弟七人所共有。

    老大济农领鄂尔多斯部,最出色的两个儿子是镇守西海王庭的大成、驻牧河南地的博罗忽,这两人为夺汗位,如今都在大板升。

    老二俺答汗领土默特部,驻牧丰州川,六子之中,辛艾老朽,丙兔在板升,黑兔病死,拜兔战死,其余两个只会混吃等死。

    老四拔都驻牧妥妥,八子之中,那木尔死在关内,布延很快就要带兵杀来,苦兔在他手里,其余诸子,要么没扎毛,要么在吃奶。

    老五那林领永邵布部,驻牧宣府独石口边外,其子脑毛大麾下部众最多,然而卧榻东侧便是土蛮汗,这一系人马不敢轻动。

    老三拉布是病秧子,全家老小都在大板升当米虫,老六那竹早夭,老七卜赤刺纯属饭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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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被他故意放走的布延杀回,再来一场火并,右翼三万户六大营,就要任他捏匾搓圆。

    这种鬼天气,布延的妥妥人马发挥不出骑射优势,有心算无心,绝非他的数万教民对手!

    “老爷,客人到了。”

    谷应泰打着伞,领着一个裹着大氅的人进院,赵全抱手定睛瞧去,不觉一愣,只见那人打下兜帽,五十来岁、须发灰白,煞是眼熟。

    吕光笑呵呵上来台阶,揖手道:

    “珪璋老弟,还记得老汉否?”

    赵全猛然记起此人是谁,不免大吃一惊。

    他初到丰州那一年,在潘云家里见过此人一面,吕光当年也是潜逃河套的通缉犯,丘富、潘云再三想让吕光入伙,此人却不辞而别。

    “你是君实兄?”

    “正是在下。”

    吕光哈哈大笑。

    “兄长一路辛苦,快屋里请!”

    赵全亲自沏茶上烟,嘴里不住的感慨,他如何也想不到,蒲州张家来人竟是这位。

    “大哥这些年过得如何?莫非在吃官家饭?”

    “贵人府上一介门客罢了,兜兜转转几十年,不料今日又回到丰州滩。”

    吕光忆起往昔峥嵘岁月,感慨万端,不觉便打开话匣子。

    赵全洗耳恭听,暗叹此人当真是好命,一个背负命案的草莽,幸遇天下大赦还罢,竟然混成了兵部侍郎、三边总督曾铣的亲兵。

    曾铣当年名声很大,传言此人的妻子是首辅夏言小妾之妹,这对连襟一文一武,想要收复河套,引起狗皇帝猜忌,后来俺答汗听说二人因复套之议被杀,为此还大肆庆贺一番哩。

    吕光难受得说不下去,抹把浊泪,一声长叹。

    赵全宽慰几句,问道:

    “大哥,我听说徐阁老乞休归田,你如今在给蒲州张家做事?”

    “算是吧,江湖人在哪不是混口饭吃。”

    吕光做往事不堪回首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有些话能说,有些话打死也不能说。

    徐阁老乞休那天他记得很清楚,回府就催他南下,后来他听说两京六部堂官李春芳、毛恺等人上疏,请求皇帝挽留徐阁老,根本没用。

    徐阁老退休还籍也不得安生,高拱穷追猛打,把海瑞升为右佥都御史,外放应天巡抚查案,徐家子弟被官司缠身,一个干净的都没有。

    华亭徐家由于数代没有分家,家族成员多达数千人,更有投献土地于徐家之辈,也改姓更名为徐,他至今都不知道此类人到底有多少。

    徐家利用诡寄、挪移、飞寄、撒派、虚悬等手段,夺人土地,盘剥乡里,侵田几十万亩。

    这样一来,地方上纳赋税多少,自然是徐家说了算,国赋流入私囊之事,徐阁老是被蒙在鼓中,还是心知肚明,他不敢想,也不敢猜。

    徐阁老是陆炳妹夫,金陵、无锡、松江等地的陆家产业,都被徐家纳为己有,皇帝突然清算陆家,那些地方官也跟着上疏弹劾徐阁老。

    金陵刑部右侍郎是徐阁老弟弟徐陟,此人劣迹斑斑,也被人举报,这厮十足蠢材,反而上疏揭发兄长的隐私,所言之事简直不堪入目。

    海瑞清查田亩,仅松江一地,控诉徐家的就有万人之多,徐阁老一病不起,让他进京求援,李学士给海瑞写信疏通,却碰了一鼻子灰。

    张居正告诉他八字:欲救徐家,必先复套,因为高拱与杨博交好,杨博和张四维是忘年交,只要他为张四维做事,杨博就会力保徐家。

    收复河套,不但是老恩主曾公和夏公的毕生心愿,而且是他心里永远也化不开的结。

    为了复套,拼掉老命又如何!他伸手取了茶几上的上林春,抽一支烟卷点燃,缓缓道:

    “丰州滩汉人来源复杂,其间固然有不幸被掳者,诚可悯恤,却也不乏甘心附贼谋叛者,如边军之逆卒、山右之教匪。

    朝廷悬赏尔等首级,若能斩获首级来献,即授以都指挥佥事,赏千金,老弟,我不是在揭你的短,而是复述贵人所言。

    如今河套这边的情形,我也见到了,确实与你信中所言相符,但我人微言轻,想取信上面人很难,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大哥,我懂!”

    赵全朝帘外呼喝:

    “拿来!”

    谷应泰飞奔而去,顷刻捧来两个匣子。

    “吕老爷请看,这是大同右卫叛将张彦文、这是教首白明珍之子白仲佑。”

    吕光斜一眼过去,不置可否。

    他看不出匣子里这两颗头颅的身份,不过白莲匪首白明珍名气很大,人称白老祖,屡屡作乱山右,甚至还勾结宗室皇亲参与谋逆。

    当年代王之子、奉国将军朱充灼因罪剥爵,阴结白莲教,引鞑子兵入塞,后来朱充灼、白明珍被边军捕杀,丘富、赵全等人潜逃。

    赵全挥退谷应泰,诚恳表述心迹道:

    “大哥比谁都清楚,我们这种人,敢不听话,就像猪狗一样,被鞑子绑去黑市换财货。

    白明珍、丘富、潘云、计二、周吴郑这些人都死了,我也知道大哥看不上这两颗头颅。

    不瞒大哥,白、张二人的首级是附送,你且安心再等几日,我另有大礼献给侍读老爷。”

    他说着隔茶几微微探身,低声说了一句,接着离座撩衣跪倒在地,流泪发誓: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等率众归附之心,若有虚假作伪,天诛地灭!还请大哥转告侍读老爷,求他垂怜则个,勿拒赤子回归母国。”

    吕光端坐未动,他心中的震惊无以言表。

    适才这厮告诉他,竟要用虏酋俺答汗祖孙三人的头颅做投名状,俺答汗已死,但是虏酋的长子和长孙,何尝不是虏酋?赵全手下教民数万,完全有本钱、有胆量做下此等大事!

    他肃容直视过去,寒森森道:

    “当真?!”

    赵全嘴中重重吐出两个字。

    “当真!”

    “我等着!”

    吕光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丢几上,起身而去。

    赵全爬起来来到廊下,抱手望着谷应泰撑伞追进风雪里,眼神中充满了嘲弄。

    回里屋坐下点支烟卷,拿起那封撕开封口,抻开信笺,瞅一眼空空如也的抬头落款,鄙夷一笑,细看下去,忽地愣住,一脸的难以置信。

    他也不知道枯坐了多久,再去摸索烟盒时候,发觉已经空了,室内灯烛莹莹,这才意识到天黑了,把信笺烧掉,听到脚步声扭头。

    满四亲随麻宝快步进厅,解开背上包裹,赫然是血淋淋的扯力克头颅,喷着烟雾喘气道:

    “老爷,丙兔带兵夺了绵绵板升,满头领去宫城了!”

    “薛蟠呢?”

    “他?我们趁乱杀了扯力克,其余人都丢给丙兔了。”

    赵全捋着胡子来回踱步,寻思片刻道:

    “备轿,去宫城!”

    夜间的厮杀没能影响张昊酣睡,整日价杀呀杀的,他都习惯了。

    天麻麻亮,老黄、那吉、苦兔、那木尔、卜赤剌家的崽子们陆续跑来,掀被子拽手脚,吵吵嚷嚷,烦得要死,闹着要吃锅溜子。

    众位台吉如今都被软禁在万马堂,各家各户的小崽子足有几十个,你拉我扯,硬是把他从床上拽起来,张昊没奈何,只得下床。

    盐、面汁、碎肉、雪里蕻沫搅拌好,牛油下锅,一勺子面糊溜着锅边浇下去,香气四溢。

    娃娃们咽着口水,巴巴的盯着锅里吱吱冒油的煎饼,不等熟透就下手哄抢,有人烫到手,有人被挤开,哭喊吵闹成一锅粥。

    “老爷。”

    王好文站在门口使眼色。

    “你来伺候这些小祖宗。”

    张昊一巴掌糊开带头抢夺的苦兔大儿,用铲子把煎饼切成小块分给那些乖乖崽。

    “谁敢抢就揍他!”

    王怀山见他过来,把碗里的酥油茶倒进肚子。

    “丙兔和满四昨晚在演戏,你猜布延在哪儿?”

    “博罗忽回鄂尔多斯了?”

    王怀山点头,布延确实带兵杀去博罗忽老巢了,脱掉湿透的袍子架在火上烤,说道:

    “满四昨夜带人逃进大板升,这厮今晚若是偷开城门,丙兔肯定要一头扎进去。”

    张昊挑帘,看一眼外面屋顶的厚厚积雪,嘴角泛起笑意,塞北的雪当真给力。

    俗话说得好,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赵全手下近万矿工、数万教民,放在平时,经不住一千铁骑冲击,眼下这种天气,有大小板升做堡垒,加上满四的人手,赵全完全有一搏之力。

    “可恨老倪这厮掉链子,都这时候了,也不见消息送来,我估计赵全今晚要动手。”

    王怀山琢磨片刻说:

    “东边的永邵布尚有万余兵力未动,满四最多两千兵力,赵全即便占据丰州川又如何?根本无法在关外立足,他会不会有朝廷撑腰?”

    张昊嘿然不语,赵全胆敢反噬蒙古主子,打的也许正是归降朝廷的主意。

    大明边镇将领手下,或多或少都有些自愿归附的鞑子兵,朝廷有规定,如能率男妇三百口来投,赏银授官,人数越多,升赏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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