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树摇摇头。
男人笑了。
“我们是‘遗民’。”他说,“从各个组织逃出来的人。暗社不要我们,神陨会不要我们,丧钟帮也不要我们。”他指了指身后那群人,“我们只能自己活。”
夏树看着他。
“所以呢?”
男人又往前走了一步。
“所以我们要杀你。”他说,“杀了你,我们就能回去。就能被那些组织接纳。就能活下去。”
他举起刀。
夏树看了他一眼。
男人的刀停在半空。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的血已经凝固了。
他倒下去。和其他人一样。
那群人愣住了。然后他们尖叫着四散逃跑,像一群受惊的羊。
夏树没有追。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跪着的女人。
她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
夏树的心漏跳了一拍。
是小雅。
不是他的小雅。是另一个。更年轻,更瘦,脸上全是血和污渍。但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轮廓——
是小雅。
“夏树……”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救我……”
夏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小雅——他的小雅——走到他身边,看着那个女人。
“她……”小雅开口,声音有些发抖,“她是谁?”
夏树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女人,看着她那双和小雅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那张和小雅一模一样的脸。
那女人伸出手。
“夏树……是我……我是真的……”
夏树往前走了一步。
小雅——他的小雅——握紧他的手。
“夏树!”
夏树停住。
他转过头,看着他的小雅。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她……”小雅的声音发抖,“她是假的。是那些人造出来骗你的。”
夏树沉默着。
他又转回头,看着那个女人。
她还在那里,跪着,伸着手,眼睛里满是期待。
“夏树……我是真的……你不记得我了吗?咖啡馆……星星……红雨……”
夏树闭上眼。
那些画面涌上来。
咖啡馆。阳光落在她脸上。她冲他笑。
郊外的草地。满天的星星。她靠在他肩上,一个一个地数。
红雨。她跑在前面,回头冲他喊“快点快点”,然后——
消失了。
他睁开眼。
那个女人还在那里。
他走过去。
在她面前蹲下。
她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泪光。
“夏树……”
夏树伸出手。
轻轻按在她胸口。
那里,有心跳。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心跳是真的。”他说。
那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对……我是真的……我……”
“但你不是她。”
那女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夏树站起来。
“你是他们造出来的。”他说,“用我的记忆,用我的心象,用那些我想看见的东西。”
那女人的脸色变了。
“不……不是……我是真的……我真的是……”
夏树没有再听。
他转过身,往回走。
“夏树!”那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尖利得刺耳,“你连自己的女人都不认吗?!你找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现在我就在你面前,你不要我吗?!”
夏树停住。
但没有回头。
“我要的她,”他说,“从来不在外面。”
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女人发出一声尖叫。然后——安静了。
叶俊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人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不会动了。
她死了。
和那些人一样。
夏树走到小雅面前。
她站在那里,脸上还挂着泪。
夏树伸出手,轻轻擦掉。
“你怎么知道她是假的?”小雅问。
夏树想了想。
“因为真的不会问。”
小雅愣住了。
“什么?”
夏树看着她。
“真的小雅,不会问我‘你认不认得我’。”他说,“她知道我记得。”
小雅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
“你……”
夏树把她拉进怀里。
“别哭。”他说,“我在。”
小雅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叶俊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谢未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有意思。”他说。
叶俊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有意思?”
谢未指了指夏树。
“他刚才,没有杀她。”
叶俊愣了一下。
谢未看着他。
“那个人。那个假的。他没有杀她。”他说,“他只是走开。她是自己死的。”
叶俊不明白。
谢未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夏树,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栋半倒塌的建筑里休息。
夏树靠着墙坐着,闭着眼。小雅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她睡得很沉,呼吸很轻,像一只猫。
叶俊坐在另一边,看着他们。
谢未靠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烟。阿壳蹲在角落里,那双巨大的黑眼睛一直看着夏树。小满缩在叶俊旁边,也睡着了。
沉默了很久。
谢未忽然开口。
“你感觉到了吗?”
夏树没有睁眼。
“什么?”
谢未吐出一口烟。
“你的能力。”
夏树沉默了几秒。
“变了。”
谢未点点头。
“变成什么了?”
夏树没有回答。
谢未等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但夏树忽然开口了。
“审判庭。”
谢未愣了一下。
“什么?”
夏树睁开眼。
“我叫它审判庭。”他说。
他看着自己的手。
“只要我想,我就能看见一个人做过什么。杀过多少人,害过多少人,骗过多少人。那些罪,会变成烙印,出现在他身上。”他顿了顿,“然后,我可以审判他。”
谢未看着他。
“审判的结果呢?”
夏树没有说话。
但他看了一眼外面。
外面,那些尸体还躺在废墟里。二三十具,一动不动。
谢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明白了。
“那些烙印……”他说,“会杀死他们?”
夏树点点头。
“罪越重,死得越快。”
谢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那你自己呢?”他问。
夏树愣住了。
“什么?”
谢未看着他。
“你杀了多少人?”他问,“你身上,有没有烙印?”
夏树没有说话。
谢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审判别人的时候,”他说,“有没有想过,自己也要被审判?”
夏树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
谢未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到门口,靠着墙,闭上眼。
夏树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干净。没有血,没有伤口,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双手下面,藏着多少东西。
他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他们继续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们看见了一座建筑。
很大。很旧。像一座废弃的教堂。
夏树在门口停住。
叶俊走过来,看着那扇破旧的门。
“要进去吗?”
夏树没有说话。他只是推开门。
里面很暗。只有几束光从破了的窗户漏进来,落在地上,像几把金色的剑。
教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夏树走过去。
那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衣服,跪在祭坛前面,低着头,一动不动。
夏树走近的时候,她抬起头。
是顾采薇。
那个“绣娘”。那个给过他小雅绣画的女人。
她看着夏树,笑了。
“你来了。”
夏树站在她面前。
“你怎么在这里?”
顾采薇站起来。
“等你。”她说,“等了很久。”
夏树没有说话。
顾采薇看着他。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夏树摇摇头。
顾采薇指了指四周。
“这里是‘忏悔室’。”她说,“影渊里唯一一个……可以赎罪的地方。”
夏树愣了一下。
“赎罪?”
顾采薇点点头。
她转过身,指着祭坛上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幅绣画。很大,几乎有一面墙那么大。上面绣着无数的人——有站着的,有跪着的,有躺着的,有正在倒下的。他们的脸都很模糊,但他们的眼睛——那些眼睛,全都在看着同一个方向。
看着夏树。
“这是什么?”夏树问。
顾采薇看着他。
“这是你。”她说,“你杀过的所有人。”
夏树的心猛地一紧。
他走近那幅画。
那些人。那些脸。那些眼睛。
老四。刀疤男。血宴的人。暗社的元老。神陨会的祭司。丧钟帮的疯子。那些在路上遇见、冲上来、然后倒下的人。
一张一张,他认出来了。
他们都在这幅画里。
都在看着他。
“你知道赎罪的代价是什么吗?”顾采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树没有回头。
“什么?”
顾采薇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一命换一命。”她说,“你杀一个人,就要用自己的命还。你杀了多少,就要还多少。”
夏树沉默着。
顾采薇看着他。
“你愿意吗?”
夏树看着那幅画。
那些眼睛。那些看着他、等着他、求他看看他们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愿意。”
顾采薇愣住了。
“什么?”
夏树转过身,看着她。
“我愿意。”他说,“但有一个条件。”
顾采薇看着他。
“什么条件?”
夏树指了指外面。
“让他们走。”
顾采薇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他们?”
夏树点点头。
“他们是无辜的。”他说,“让他们走。让他们去那个阳光世界,好好活着。”
顾采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
夏树走出教堂。
小雅第一个冲上来。
“夏树!”
夏树看着她。
“你跟他们走。”
小雅愣住了。
“什么?”
夏树指了指叶俊他们。
“跟他们走。去那个世界。好好活着。”
小雅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不要我了?”
夏树摇摇头。
“不是不要。”他说,“是让你先走。”
小雅抓住他的手。
“我跟你一起!”
夏树看着她。
“小雅。”
“嗯?”
“你知道我杀了多少人吗?”
小雅没有说话。
夏树指了指教堂。
“他们都在里面。等着我。一命换一命。”
小雅的眼泪涌出来。
“不……不行……”
夏树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没事。”他说,“我等了三年,找到你了。够了。”
小雅摇着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不够……不够……”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等我。”他轻声说。
小雅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光,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骗我。”她说。
夏树愣了一下。
“什么?”
小雅握紧他的手。
“你骗我。”她说,“你不会回来的。”
夏树没有说话。
小雅看着他。
“你一直这样。”她说,“从三年前就是这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