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血荆棘。没那么容易死。”
他看着谢未。
“而且,他是我的人。”
他们把谢未抬回棚子里。
小满跑前跑后,拿水,拿布。阿壳蹲在门口,不让任何人进来。小雅帮着包扎伤口。叶俊一直握着谢未的手,没有松开。
夏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第79号。”
他转过身。
执行官站在不远处。
夏树走过去。
“你来干什么?”
执行官看着他。
“来看看你。”
他看了一眼棚子里的人。
“你的人,伤得不轻。”
夏树没有说话。
执行官说:
“但你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夏树的心一紧。
“什么?”
执行官看着他。
“你应该也察觉到了。”
他顿了顿。
“那些你造出来的,也有了自己的意识……自己的爱……”
夏树愣住了。
他看着棚子里的人。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那些他造出来的。
那些假的。
那些……
“他们……”他的声音有些干,“有自己的意识了?”
执行官点点头。
“从你审判无骨之花那天起,就变了。”
他走近一步。
“你的绝望,感染了他们。但也让他们……活了。”
他看着夏树。
“他们不再是你的投影。他们是他们自己。”
夏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好。”
执行官愣住了。
“你不怕?”
夏树问:“怕什么?”
执行官说:
“怕他们离开你。怕他们恨你。怕他们……”
夏树打断他。
“他们是他们自己。”
他看着棚子里的人。
“他们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想恨,就恨。想爱,就爱。”
他笑了。
“那是他们的事。”
执行官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第79号。”他说,“你让我刮目相看。”
他转过身,往海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
“对了。雾渊的东西,还会再来。”
夏树点点头。
“我知道。”
执行官问:“你准备怎么办?”
夏树看着那片海。
“来一个,杀一个。来一群,杀一群。”
他笑了。
“反正我杀得够多了。”
执行官笑了。
他走进海里。
消失了。
夏树回到棚子里。
谢未还在睡。叶俊守在他身边。阿壳蹲在门口。小满靠在他身上,已经睡着了。小雅在包扎那些伤口。
夏树走过去,在小雅身边坐下。
小雅看着他。
“没事吧?”
夏树摇摇头。
他看着谢未。
那张脸,还是很白。
但呼吸,稳了一点。
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谢未的手。
“别死。”他说。
谢未在睡梦中,动了动嘴角。
像是在笑。
夏树也笑了。
他看着那些人。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都是他造的。
都是假的。
但现在,他们是真的了。
有自己的意识。有自己的爱。有自己的选择。
他看着他们。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谢谢你们。”
没有人听见。
但他在心里说了。
谢未睡了三天。
三天里,叶俊几乎没有离开过。
他守在那个棚子里,握着谢未的手,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有时候谢未会动一下,皱皱眉,像是做了什么梦。叶俊就紧张地凑过去,小声喊他的名字。
“谢未?谢未?”
没有回应。
他又坐回去,继续守着。
阿壳每天来看一次。他蹲在门口,看着谢未,那双巨大的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他不懂什么叫“受伤”,但他知道谢未不动了,不说话了,不抽烟了。
“他会醒吗?”他问叶俊。
叶俊点点头。
“会。”
阿壳又问:“醒了之后,还会抽烟吗?”
叶俊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应该会。”
阿壳点点头。
“那就好。”
他转身走了。
第三天傍晚,谢未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棚顶。
木头搭的棚顶,有缝隙,能看见外面的天空。天是红色的,像被火烧过一样。
他动了动。
疼。
全身都疼。
他想起那个东西。那些手。那些刺穿他身体的手。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包着布。白色的布,染红了。
但他还活着。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谢未转过头。
叶俊坐在他身边,看着他。
那双眼睛,红红的。
像是哭过。
谢未愣了一下。
“你哭了?”
叶俊的脸一下子红了。
“谁哭了!你他妈才哭了!”
谢未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点虚弱。
但那是笑。
“没哭?”他问,“那眼睛怎么红的?”
叶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谢未看着他。
“守了多久?”
叶俊别过头。
“没多久。”
谢未问:“三天?”
叶俊没有说话。
谢未笑了。
“三天不睡,眼睛不红才怪。”
叶俊转回头,看着他。
“你他妈少说话。好好养伤。”
谢未点点头。
“好。”
他闭上眼。
但嘴角,还带着笑。
又过了两天,谢未能坐起来了。
他靠在墙上,抽着烟。
那根烟,是叶俊从某个角落里翻出来的。也不知道藏了多久,有点潮,但还能抽。
谢未抽了一口,眯起眼。
“还是这个味。”
叶俊坐在他旁边。
“你他妈都这样了还抽?”
谢未看着他。
“不抽更难受。”
叶俊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
谢未忽然问:
“那天……你为什么冲上去?”
叶俊愣了一下。
“什么?”
谢未说:
“那个东西。千疮之心。你拿着根木棍冲上去。”
他看着叶俊。
“你知道你会死吗?”
叶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知道。”
谢未问:“那为什么?”
叶俊看着别处。
“阿壳在它手里。”
谢未等着他继续。
叶俊说:
“阿壳是你的人。也是我的人。”
他顿了顿。
“我不能让他死。”
谢未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
叶俊转过头。
“什么有意思?”
谢未说:
“你这个人,有意思。”
又过了几天,谢未能下地走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忍受什么。但他不说疼。他只是慢慢地走,走到海边,坐在礁石上,抽烟。
叶俊跟着他。
“你他妈不能走慢点?”
谢未说:
“再慢就天黑了。”
叶俊说:“天黑了又怎样?”
谢未看着他。
“天黑了,就看不见你了。”
叶俊愣住了。
谢未笑了。
“开玩笑的。”
但叶俊觉得,那不是玩笑。
那天下午,夏树出去了一趟。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小雅问他怎么了。
他说:
“有东西来了。”
小雅问:“什么东西?”
夏树看着那片海。
“雾渊的。又一个。”
傍晚的时候,那个人来了。
不是从海里来的,是从天上。
一滴泪。
巨大的,像一座山那么大的泪。
它从云层里落下来,落在海面上。
没有激起浪花。它就那样浮在那里,透明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那滴泪裂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是一个女人。
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她的眼睛是透明的,像两滴凝固的泪。
她站在海面上,看着夏树。
“第79号。”
夏树看着她。
“你是?”
她说:
“我叫苦涩之泪。哀伤的伪神。”
夏树没有说话。
苦涩之泪走近一步。
“别怕。我不是来打架的。”
她看了一眼远处的营地。
“你这里,有很多人。”
夏树说:
“两千三百一十一个。”
苦涩之泪点点头。
“很多。”
她看着夏树。
“你想知道雾渊是什么吗?”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想。”
苦涩之泪在海边坐下。
夏树在她旁边坐下。
远处,叶俊和谢未站在棚子门口,看着他们。
苦涩之泪开口:
“雾渊,是比影渊更残酷的世界。”
她顿了顿。
“那里没有陆地,没有天空。只有无尽的……东西。”
夏树问:“什么东西?”
苦涩之泪说:
“血肉。”
她看着那片海。
“那里的一切,都是血肉做的。你踩的,是肌肉。你摸的,是皮肤。你看的,是内脏。”
她伸出手,指着天空。
“那里没有太阳,只有日照红雨。一直在下。永远在下。”
夏树的心一紧。
日照红雨。
那个他找了那么久的地方。
苦涩之泪继续说:
“那里的原住民,从血肉里长出来。他们不知道自己是人还是东西。他们只知道活着。活着,然后死。死了,变成更多的血肉。”
她看着夏树。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夏树没有说话。
苦涩之泪说:
“绝望。比影渊更深的绝望。”
沉默了很久。
夏树问:
“雾渊有多少伪神?”
苦涩之泪说:
“七个。”
她一个一个数:
“痛苦。千疮之心。”
“哀伤。我。”
“恐惧。噬魂之口。”
“孤独。回音之壳。”
“厌恶。腐臭之池。”
“羞耻。无面之人。”
“迷茫。失途之雾。”
她顿了顿。
“还有一个,不是伪神,是更可怕的东西。”
夏树问:“什么?”
苦涩之泪说:
“源头。那片血肉的源头。所有东西都是从它身上长出来的。”
她看着夏树。
“我们叫它‘母体’。”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来干什么?”
苦涩之泪看着他。
“来看看你。”
她笑了。那笑容,很苦。
“千疮之心回去之后,说了很多。说你有多强,说你的领域有多可怕,说你差点杀了它。”
她顿了顿。
“我想看看,能差点杀了千疮之心的人,长什么样。”
夏树没有说话。
苦涩之泪站起来。
“我看完了。”
她转过身,往海里走。
走了几步,她停住。
“第79号。”
夏树看着她。
苦涩之泪没有回头。
“千疮之心还会来的。带着更多的痛苦。”
她顿了顿。
“到时候,你要小心。别轻易死了。”
她走进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