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公元199年),二月。
寿春城内,袁耀正在望着天空发呆。
顺便怀疑人生。
尽管穿越过来已经有大半个月了,但他还是没能完全接受现实。
两个世界的巨大差异是一方面,更重要的原因则是他这辈子的身份。
毕竟袁耀如今的便宜父亲
对于袁术此人的评价,后世的看法基本很统一,而袁耀经过半个月的近距离观察,也得出了一个很中肯的结论。
高情商:望之不似人君。
低情商:万泉部诗人。
摊上这么个爹就够糟心了,更让人糟心的,则是此时的袁术已是山穷水尽,朝不保夕。
自从在建安二年,也就是两年前,袁术很没逼数的称帝僭号,自称仲氏以后,他就成为了众矢之的,被各路诸候轮番吊打,实力地盘不断缩水,眼下仅剩半个九江郡,困在寿春城等死。
这对袁耀来说无疑是个噩耗。
身为袁术的独子,理论上的仲氏太子,好处他一点没沾上,毒打却是迫在眉睫的。
而面对这样一个天崩开局,袁耀当然想逆天翻盘,但谈何容易?
看看现在的局势吧:
北边,曹操刚刚擒杀吕布,一统中原之势已成,等腾出手就能轻易踢死袁术这个路边一条。
南边,孙策虎踞江东,暂时未必会主动进攻,可吃袁术绝户的兴趣还是有的,不仅有,还很大。
除此之外,又有兴汉魔怔人刘备,他才不管你这那的,嘴里喊着仁义啊羁拌啊什么的就冲过来了。
袁耀抚额长叹,有这三尊大神伺候一个小小的袁术,他们仲氏的福分那能小得了吗?
正当袁耀苦思冥想该如何破局时,侍卫忽然来报。
“陛下正在召集群臣,准备升殿议事。”
“议事?”
袁耀心头一动。
算算时间,眼下是建安四年春,距离袁术彻底败亡,也就几个月的时间了。
那么这场会议,大概率是穷途末路的袁术想要死中求活,进行最后的挣扎吧?
想到这里,袁耀决定过去听一听,说不定还能做点什么。
由于连年征战的功劳,寿春城人口锐减,交通状况极佳,袁耀没花多长时间,就抵达了位于城北的皇宫。
顺便还撞见一个熟人。
“殿下也来了?正好,我们一起入朝吧。”
左中郎将黄猗,同时是仲氏驸马,袁耀的姐夫。
黄猗看起来有些愁眉苦脸——此刻大部分仲氏官员都是这幅倒楣模样——刚见到袁耀就抱怨了一通。
“徐州战事不利,直到下邳城破都没能突破包围圈,支持吕布。”
“现在吕布一死,我们彻底孤立无援,以后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哎。”
“殿下你说句话呀,有没有什么办法?”
你问我,我问谁?
袁耀含糊其辞的敷衍着黄猗,同时加紧脚步,很快进入了皇宫正殿。
当天上午辰时三刻,一场决定仲氏政权未来命运的重要会议正式召开。
一身天子冠服的袁术斜靠在龙椅上,神情萎靡,面容枯槁。
堂下则是分列左右的文武群臣,同样无精打采,士气低落。
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袁术军气数已尽,可谓神仙难救。
何况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仍在不断传来。
袁耀抬头看了一眼,他的堂叔袁胤这会正在硬着头皮向袁术汇报最新军情。
“自曹军攻破下邳后,近一个多月都在清剿吕布的残馀势力。”
“如今徐州南部已完全归降曹操,预计北部也很快会被平定。”
“我军曾尝试接应吕布残军,一度与曹军数次作战,但……不敌。”
人群中开始唉声叹气。
袁术同样焦虑了许多,但他向来嘴硬,直到此时依然心存幻想:“只要臧霸的泰山军向曹操发动进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袁胤有个很明显的呆滞,喉头上下滑动,艰难开口:“陛下,臧霸……”
长史杨弘主动接话:“臧霸没有发动进攻,他率泰山诸将一起投降了曹操。”
幻想彻底破灭,袁术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终只能伸出颤斗的手,扶了下有些歪斜的冕冠。
眼看袁术逐渐红温,杨弘在对方破防前及时开口:“臣有一言,或可为陛下分忧。”
不光袁术,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杨弘。
杨弘侃侃而谈:“依老臣愚见,淮南连年遭灾,残破不堪,已难以为继。而河北之地,袁本初正与幽州公孙瓒交战,相持不下,恰逢前些日子青州刺史袁谭曾写信求助,我等何不应他之请,去冀州助阵?”
这番话颇有水分,纯粹是给袁术留脸。
袁绍跟公孙瓒大战是真的,但局势完全一边倒,后者龟缩易京,早晚要被揭壳。
所以袁谭向袁术求助也是无稽之谈,最多跟杨弘有过书信往来。
不过大家就算看破也不会说破,恰恰相反,这个方案一经提出,很快便得到了群臣的一致赞同。
毕竟谁都不傻,困守淮南死路一条,肯定是抱袁绍大腿更有前途。
就连袁术本人,哪怕杨弘暗示说可能要把帝号和玉玺让给袁绍,他也没直接反对。
逊帝总好过伪帝,更好过先帝,这个道理很容易想通。
眼下唯一不赞同杨弘的,恐怕只有袁耀了。
袁耀小声对黄猗说道:“姐夫,我初来乍到不太懂流程,你帮我想个说辞。”
黄猗问道:“什么说辞?”
“就是找个政治正确的理由,反对去河北。”
“殿下,国家大事,怎能妄言!”
袁耀瞥了一眼黄猗,合著这位也是想投奔袁绍的。
得,既然连一门众都不靠谱,袁耀也不指望别人了,准备自己上。
只是平心而论,在不开天眼的情况下,杨弘提出的方案确实象是当下的最优解,很难反驳。
不过没关系。
因为袁耀深知,当对手的理论没有明显破绽时,最好的应对办法不是深入分析查找其中的漏洞,而是抛出一个更大的暴论。
“列位诸公,我有一言。”
众人回过头去,发现是现年十八岁,尚未加冠连成年人都不算,按说是没有资格在这种级别的会议上发言的袁耀。
袁小将丝毫不怯场:“在下想请教一个问题,遥想我军自南阳起兵,势力范围曾一度横跨荆豫徐扬四州,到头来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呢?”
这个问题一下子戳中了很多人,大家都忍不住回想起了当年,彼时我军所到之处,袁门故吏竭诚欢迎,真可谓占尽天时,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怎么短短不到十年之后,竟至于一变,要困在寿春城死无葬身之地了呢?
有人偷偷把目光望向了最前方,如果非要找原因的话,袁术本人恐怕是毫无疑问的全责。
袁耀对此完全同意,可惜他暂时还不能当带孝子。
他今天要说的另有其人。
袁耀:“在下以为,我军之所以衰败,归根结底要怪四个人。”
旁边一人问道:“哪四个?”
袁耀竖起手指:“南阳是天下大郡,本可以成为我军的根基,但有个人杀了原来的荆州刺史,导致董卓派刘表镇抚荆州,刘表安定完内部后就与我军为敌,使得南阳后方不稳,难成大业。”
“后来我军与袁绍相争,双方围绕豫州多次交战。而当时豫州从属于我军,连豫州刺史都是陛下所表,却被袁绍军袭取了刺史治所的阳城。这位豫州刺史便是第二个。”
“再往后陛下派大将讨伐荆州刘表,此战按说不该有悬念,我军稳占上风,一度围攻襄阳指日成功。不料这名大将莽撞冒进,临阵而亡,致使我军功败垂成。此人正是第三个。”
“至于第四个人,他生了几个子女后死了,陛下好心收留了他们,可他的儿子借口第四个人的妻弟有难,借兵东征扬州,结果刚打下江东便忘恩负义,与我军交恶!”
一席话讲完,众人面面相觑。
好半天后,主簿阎象才缓缓问道:“敢问殿下,方才说的四个人,可是孙坚、孙文台、孙破虏和乌程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