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穿越扶苏,我要当秦太宗 > 第九章 议事
    嬴政离开偏殿后,没有回寝宫。d!

    他大步走在咸阳宫的廊道下,玄色的衣袍在晚风中猎猎作响。身后跟着的近侍赵高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伐。嬴政的步子太快了,快得不像是刚从一个五岁孩子那里听完一番长篇大论的人,更像是一个刚刚在战场上找到破敌之策的将军,迫不及待地要去排兵布阵。

    “去传,”嬴政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李斯、王翦、尉缭、蒙武——让他们即刻入宫。”

    赵高微微一愣。这四个人,一个是客卿,一个是左庶长,一个是国尉,一个是将军。同时召见这四人,通常只有在大事商议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沉到了屋脊以下,再过不到半个时辰天就要黑了。

    “大王,此刻召见——”赵高小心翼翼地开口,“是让他们去书房候着?”

    “廷议殿。”嬴政头也没回。

    赵高心中一震。廷议殿是正式朝会的地方,不是日常议事之所。大王要在这时候开廷议?

    他没敢多问,低头应了一声“诺”,转身快步去安排了。

    嬴政独自走向廷议殿,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扶苏说的那些话——“从下往上”“宣传造势”“让黔首自己意识到谁在阻碍他们过安定的日子”

    这些词,这些概念,像一把把钥匙,把他心里那些一直模糊不清的想法一扇一扇地打开了。

    他早就知道,秦国要东出,要统一天下,不能只靠刀兵。六国合纵,秦国连横,打了几十年,互有胜负。秦军再强,也不可能同时与六国开战。分化瓦解、各个击破,这是秦国一贯的策略。

    但分化瓦解,从来都是从上往下——离间君臣、收买权臣、贿赂贵族。

    扶苏说的是从下往上。

    不是去挖墙脚,是去挖根基。

    嬴政在廷议殿的主位上坐下,殿内空荡荡的,烛火还没有点起来,暮色从高大的窗棂间涌入,把整个大殿笼罩在一片幽暗的蓝灰色之中。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在等。

    等那四个人来,等他把这个想法说出来,等他们来帮他完善、帮他落地。

    半个时辰后,廷议殿内灯火通明。

    四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殿门口,依次走入。走在最前面的是李斯,楚国人,身材修长,面容清瘦,一双眼睛总是半眯著,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隐藏什么。他原本是吕不韦的门客,后来被嬴政看中,如今已是秦国最受信任的客卿之一。

    紧随其后的是王翦,关中大汉,身形魁梧,脸上沟壑纵横,一双大手骨节粗大,一看就是握了一辈子刀剑的人。他是秦国最能打仗的将军之一,沉默寡言,从不争功,但嬴政知道,这个人心里装着的比嘴上说出来的多得多。

    第三个进来的是尉缭,魏国人,身材矮小,相貌平平,穿着朴素得像个乡野老农。但就是这个其貌不扬的人,为秦国献上了最系统的离间六国之策。他是秦国现任国尉,执掌军政,是嬴政最倚重的谋臣之一。

    最后一个是蒙武,齐国人,祖上世代为秦将。他的父亲蒙骜、弟弟蒙恬、儿子蒙毅——蒙氏一门,是秦国军中最显赫的将门之一。蒙武本人沉稳持重,深得嬴政信任。

    四人入殿,行过礼,各自落座。

    嬴政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寡人今日召诸位来,是有一事相商。”

    四人齐齐抬头,看向主位上的年轻秦王。

    嬴政的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然后说出了一个让他们都没有想到的开场白:

    “天下黔首,人心思定。”

    李斯的眉头微微一动。王翦面无表情。尉缭半闭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蒙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自平王东迁至今,五百余年,天下纷争不断。黔首流离失所,命如草芥,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嬴政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背诵一篇他已经反复琢磨过的文章,“谁能结束这五百年的纷争,让天下黔首过安定的日子,谁就能得到天下黔首的拥护。”

    殿内安静了一瞬。

    李斯率先开口:“大王此言,可谓切中时弊。臣在楚国时,亲见乡野之间,百姓苦于征役久矣。不仅是楚国,天下皆然。”

    王翦跟着点了点头,声音粗犷:“将士们私下也说,几辈子人打仗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大王说得对,人心思定。”

    嬴政见两人都认同这个判断,便继续往下说:“寡人最近在想一个问题——六国的诸侯、贵族、士人,不会主动思定。他们各有各的盘算,各有各的利益。指望他们配合,无异于痴人说梦。”

    尉缭听到这里,微微点了点头。他做国尉多年,最清楚六国上层的盘根错节。嬴政这个判断,和他多年来的观察完全一致。

    “所以寡人在想——”嬴政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能不能绕过六国的上层,直接让六国的黔首知道,是谁在阻止天下安定?”

    殿内的空气仿佛被这句话抽紧了一些。

    四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王翦和蒙武是武将,对这种“绕过上层、直通黔首”的思路不太敏感,但李斯和尉缭不同——他们都是谋臣出身,瞬间就嗅到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大王的意,”李斯身子微微前倾,“是要在六国散布言论,让百姓知道,他们之所以还在打仗、还在受苦,是因为他们的国君和贵族不愿停战?”

    嬴政点了点头。

    李斯沉吟了片刻,目光闪烁:“此法前所未有。”

    “前所未有,未必不可为。”嬴政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寡人想听听诸位的看法——此事可行否?若可行,当如何着手?”

    殿内安静了下来。四个人都在思考,没有人急着开口。

    尉缭第一个打破沉默。他的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大王所言,从底层着手,以言论动摇六国根基——这个思路,臣以为可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臣之前为大王献的离间之策,皆是从六国上层入手。离间君臣,收买权臣,分化贵族。这些手段行之有效,但有一个根本的局限——六国的上层,终究是人。人有贪欲,可以用财货收买;人有弱点,可以用计谋离间。但人也有理智,收买到了一定程度,对方会警觉;离间到了一定程度,对方会防范。”

    “而黔首不同。”尉缭的声音低了下去,“黔首不是一个人,是千千万万人。你无法收买千千万万人,也无法离间千千万万人。但你可以影响千千万万人——用言论,用消息,用口口相传。”

    嬴政微微点头,尉缭的理解比他预想的还要透彻。

    李斯接过话头:“尉缭国尉说得对。但臣有一虑——若直接打出‘统一天下、结束纷争’的旗号,六国诸侯会不会因此警觉,反而促成他们合纵连横?”

    这句话一出口,王翦和蒙武同时皱起了眉头。

    王翦沉声道:“李斯客卿所言不虚。六国之间虽有嫌隙,但若知道秦国要吞并天下,他们一定会抱团。秦军再强,也难敌六国联手。”

    嬴政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落在了李斯身上——他知道李斯还有下文。

    果然,李斯继续说了下去:“所以臣以为,目前不宜直接打出‘统一天下’的旗号。应该先以商队的名义,借行商之便,慢慢宣传,暗中引导。”

    “商队?”蒙武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商队能做什么?”

    李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谋臣特有的、成竹在胸的味道:“商队能做的事情,比军队多得多。军队所到之处,是征服;商队所到之处,是往来。军队让人害怕,商队让人欢迎。”

    他转向嬴政,声音变得更加从容:“臣建议,秦国可派出商队进入六国。表面上行商贾之事,实则暗传言论。商队所到之处,可向当地百姓讲述秦国的情况——秦国的黔首过得如何,秦国的法令如何,秦国的田地如何分配。”

    “同时,”李斯的语速放慢了,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商队可以救济六国中那些因为战乱而流离失所的黔首。给一口粮,给一件衣,给一剂药。不多,但足以让六国的黔首知道——秦国人不是他们想象中的虎狼。”

    嬴政听到“虎狼”二字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秦国在六国中的形象,一直是“虎狼之国”。这个形象有它的好处——让六国畏惧,让六国不敢轻易进犯。但也有它的坏处——让六国的黔首对秦国充满了恐惧和敌意。

    如果有一天,秦国的军队东出函谷关,六国的黔首不是拿起武器抵抗,而是夹道欢迎——那会是什么局面?

    嬴政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扶苏说“解放”时的那双眼睛。清澈,坚定,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

    “救济黔首,”嬴政缓缓开口,“这个可以做到。”

    王翦点头:“秦国的粮仓这些年充实了不少,拨出一部分来救济六国难民,不是难事。”

    嬴政又看向尉缭:“国尉以为如何?”

    尉缭沉思了片刻,说道:“臣以为李斯客卿的建议稳妥。先以商队渗透,暗中引导舆论,救济黔首以收人心。待时机成熟,灭掉两三个国家之后,再打出‘统一天下、结束纷争’的旗号。”

    他抬起头,目光沉静而锐利:“到那时,秦国已经不再怕剩下的国家连横了。连横的前提是势均力敌。灭掉两三个国家之后,剩下的三四国,合在一起也未必是秦国的对手。”

    嬴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尉缭说得对。连横抗秦,需要的是六国加起来的力量能够制衡秦国。但如果六国只剩下三四个,而且这三四个国家已经被秦国的舆论攻势从内部瓦解了民心——连横,不过是一句空话。

    蒙武一直没有说话,此刻才开口。他的声音沉稳,带着武将特有的简洁:“臣只有一个问题——商队进六国,万一被六国官府察觉,怎么办?”

    李斯接话很快:“所以此事需要极为谨慎。商队必须是真正的商队,做真正的生意。言论的传播不能由秦国人直接开口说,而要让六国的黔首自己去说、去传。秦国要做的,只是播下第一颗种子,然后让风把种子吹到四面八方。”

    嬴政靠在凭几上,目光在四人脸上扫了一圈。

    他今天召这四个人来,不是为了让他们直接执行,而是想看看这个思路在谋臣和将领中能得到什么样的反馈。如果反响不好,他可以再调整;如果反响好,他就可以开始布局了。

    现在看来,反响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李斯补充了具体路径——商队渗透,暗中引导。

    尉缭提出了战略节奏——先灭两三个,再打旗号。

    王翦和蒙武从军事角度给予了认可——可行。

    “好。”嬴政站起身来,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决断的力度,“此事寡人会再仔细推敲。今日诸位所言,寡人都记下了。”

    四人起身行礼,准备告退。

    李斯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嬴政。

    “大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臣斗胆一问——今日这个思路,是出自大王本人,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嬴政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寡人最近读了一些书。”

    李斯微微一怔,随即识趣地没有再问,行礼退出了殿门。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嬴政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道黑色的、孤寂的剪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轻轻地、几乎不可闻地笑了一下。

    “五岁。”他低声说。

    只有两个字,但里面装着的东西,比他今天在廷议殿上说过的所有话都要多。

    他转身,走向殿门。

    廊下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和远处鼎彝中飘出的淡淡烟气。咸阳宫的灯火在夜色中次第亮起,像一片在地上的星空。

    嬴政大步走在这片星空之下,脑子里同时转着好几件事——商队的路线、救济的规模、言论的措辞、灭国的顺序

    但他心里最深的地方,始终挂著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不是关于六国的,不是关于战争的,不是关于天下的。

    是关于一个五岁的孩子。

    一个说“权力来自于黔首”的孩子。

    一个说“人心思定”的孩子。

    一个说“从下往上”的孩子。

    嬴政抬起头,望向扶苏偏殿的方向。

    那边的灯火也亮着。

    那个孩子应该还在读书,还在思考,还在等他明天午后去讲下一卷史书。

    嬴政加快了脚步。

    他忽然有些等不及明天了。

    ———

    偏殿内,扶苏并不知道今晚咸阳宫的另一端发生了一场影响深远的廷议。

    他只知道,今天他对嬴政说的那些话,一定会在某个地方、以某种方式,生根发芽。

    他坐在矮几前,面前摊开着一卷《管子》,手指在竹简上慢慢移动,目光却有些游离。

    “商队”他喃喃自语。

    他今天没有对嬴政说“商队”这个具体方案。不是没想到,而是时机未到。他已经说了太多,再说下去就过了。

    但他相信,嬴政身边的人——李斯、尉缭这些人——一定会想到商队这条路径。

    他们不是吃干饭的。

    扶苏低下头,继续读他的《管子》。

    管仲在几百年前就用商战搞垮过邻国。以商队为掩护,以经济为武器,以舆论为先导——这些手段,古人早就玩过了。

    他今天做的,不是发明什么新东西,而是把这些散落在史书各处的碎片,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

    然后把它交给了嬴政。

    扶苏吹灭了案上的烛火,在黑暗中躺了下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银白色光斑。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种子已经种下了。

    接下来,就是等它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