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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嬴政从扶苏的偏殿出来,没有回寝宫,而是直接去了书房。

    夜已经深了,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赵高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他注意到大王走路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急躁,是那种有了决断之后、迫不及待要付诸实施的速度。

    “传旨,”嬴政在书房门口停下脚步,侧过头,“明日一早,召王翦、蒙武、尉缭、李斯、隗状、王绾入宫议事。”

    赵高微微一怔。六个人,军方三人——王翦、蒙武、尉缭;文臣三人——李斯、隗状、王绾。这是大秦核心决策圈的完整配置。大王深夜传召这六人,显然是有大事。

    “诺。”赵高没有多问,转身去安排了。

    嬴政走进书房,在书案前坐下。他没有批阅奏简,而是拿起一片空白的竹简,提起笔,写下了几个字:

    勋章。祭祀。纪念碑。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凭几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扶苏说的那些话——“士兵为国打仗,不是买卖”“除了利,还应该有情”“别被忘了”。

    六岁的孩子,能说出这样的话。

    嬴政睁开眼睛,看着竹简上的三个词,目光渐渐变得深远。

    第二日一早,六位重臣先后入宫。

    王翦来得最早。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战袍,腰间的佩剑还是那柄跟了他二十年的老剑。进门时他看了一眼殿内已经到场的几个人——蒙武、尉缭、李斯、隗状、王绾——心中微微一动。军方和文臣的核心人物都到了,这是要议军国大事。

    众人落座后,嬴政开门见山。

    “寡人昨夜想了一件事,今日召诸位来,是想听听诸位的看法。”

    六人齐齐抬头。

    嬴政将昨夜扶苏提出的三点——勋章、祭祀、纪念碑——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他没有提扶苏的名字,但李斯和隗状对视了一眼,心中都猜到了七八分。太子殿下刚巡视关中回来,这些想法,多半是出自太子之口。

    嬴政讲完之后,殿内安静了片刻。

    王翦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粗犷而直接:“大王,臣以为可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臣打了半辈子仗,手下多少将士战死沙场、伤残退伍,臣心里有数。朝廷的抚恤制度,该给的都给了。但将士们心里缺什么,臣知道——缺一个‘名分’。不是爵位的名分,是‘我替大秦卖过命’这个名分。”

    他看了一眼蒙武:“蒙将军,你说是不是?”

    蒙武点了点头,声音沉稳:“王将军说得对。将士们不怕死,怕的是死了没人记得。若真能立一块碑,刻上他们的名字,每年祭祀——臣敢说,秦军将士的士气,至少能涨三成。”

    尉缭半闭着眼睛,声音不高不低:“臣是国尉,管军政。军功爵制度运行了一百多年,该有的都有了。但太子殿下——呃,大王说的这三点,确实是军功爵制度的一个很好的补充。它不是替代,是补充。让将士们知道,朝廷不只是把他们当杀敌的工具,也把他们当人。”

    李斯接过了话头,声音从容:“臣以为,这件事不仅可行,而且必须行。原因有三。”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对军功爵制度是完善。军功爵重在‘奖’——奖有功者。但战场上的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立。那些没有立功、但流了血、受了伤的将士,朝廷不能不管。不是用钱粮管——钱粮已经管了——是用心管。”

    “第二,对民心士气是提振。关中老秦人,家家户户都有从军的子弟。朝廷为阵亡和伤残的将士立碑祭祀,老秦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以后征兵、征粮、征徭役,老秦人会更愿意出力。”

    “第三——”李斯微微一笑,“这件事若传出去,六国的士卒会怎么想?他们为各自的国君卖命,死了连个名字都没人记得。而我大秦的将士,死了有纪念碑、有国家祭祀。这仗还没打,六国军心就先散了。”

    王绾点了点头,补充道:“李斯客卿说得对。臣只补充一点——此事若行,必须周全。勋章怎么制、分几等、谁来颁;纪念碑立在何处、刻哪些名字、谁来刻;祭祀用何等规格、每年何时举行、由谁主祭——这些都要拿出一个完整的章程,不能草率。”

    隗状最后一个开口。他年近六旬,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臣附议。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戎——我大秦已经做得够好了。祀——历来只祭天地、鬼神、先王。如今要祭阵亡将士,这是前所未有的事。礼制上需要斟酌,但不能因为礼制上的困难就不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而且,臣说一句不该说的话——今日大王召集我等商议此事,我等都同意了。若有人不同意,风声传出去,外面的人会怎么看他?”

    殿内安静了一瞬。

    隗状这话说得直白,但谁都听得懂其中的意思。这件事,谁反对,谁就是“奸臣”。没有人愿意背上这个名声。

    嬴政靠在凭几上,目光从六人脸上逐一扫过。

    “这么说,诸位都同意?”

    六人齐声道:“臣等附议。”

    嬴政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既然如此,今日朝会,寡人会正式提出。诸位回去想一想,勋章、纪念碑、祭祀——每一样都要拿出具体的章程。三日后,各自上书,寡人看过之后再议。”

    “诺。”

    朝会在辰时三刻开始。

    廷议殿内,黑压压地站满了朝臣。三公九卿、各郡守、军中将领、客卿谋士,大大小小上百号人。嬴政坐在主位上,冕旒的玉串垂在面前,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今日的朝会议程本是几项例行公事——关中税收、边境军报、六国动向。几件事议完之后,嬴政没有像往常一样宣布散朝,而是扫了一眼殿内群臣,缓缓开口:

    “寡人还有一事。”

    殿内的气氛微微一变。群臣都听出了嬴政语气中的郑重。

    “昨日,太子扶苏向寡人进言,说了一件事。”嬴政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殿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说,大秦的军功爵制度,重利而轻情。将士们为国流血,朝廷除了给爵位、给田宅、给抚恤,还应该给他们荣誉,让他们知道——朝廷记得他们,大秦记得他们。”

    殿内鸦雀无声。

    嬴政将扶苏的三点建议——勋章、纪念碑、祭祀——一一说出。他的语速不快,像是在念一篇早就准备好的文稿,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斟酌。

    说完之后,他停下来,目光扫过群臣。

    “寡人已经与王翦、蒙武、尉缭、李斯、隗状、王绾商议过,他们都同意了。今日在朝会上提出,是想听听诸位的看法。有不同意见的,现在可以说。”

    殿内沉默了片刻。

    没有人说话。

    不是因为没有想法,而是因为——谁敢反对?王翦、蒙武、尉缭、李斯、隗状、王绾——军方和文臣的核心人物都同意了,这时候跳出来反对,不是自寻死路吗?

    再说了,这件事本身就没有什么可反对的。给将士们立碑、祭祀、发勋章,这又不是坏事。反对的人,脑子有病吗?

    御史大夫冯去疾出列,躬身道:“臣有一问。”

    嬴政微微点头。

    “纪念碑所刻之名,上至将军,下至士卒,凡阵亡者皆刻。臣想问——那些失踪的、尸骨无存的、没有人证明其阵亡的将士,刻不刻?”

    这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战场上失踪的人很多,有些人确实是阵亡了,但没有人能证明。如果只刻能证明的,那些失踪的将士就会被遗忘;如果连失踪的一起刻,又可能有人冒领。

    嬴政看了李斯一眼。李斯出列,答道:“冯御史问得好。臣以为,凡有据可查者,皆刻。无据可查者,由所在什伍、屯长、百将出具证明,经县尉核实后补刻。此事需要一套严格的核实制度,不能让人冒领,也不能让真正阵亡的将士漏掉。”

    冯去疾点了点头,退回了队列。

    又有人问:“纪念碑立在何处?咸阳?还是各郡各县?”

    嬴政亲自回答:“咸阳立一座主碑,各郡各县立分碑。主碑刻所有阵亡将士之名,分碑刻本郡本县阵亡将士之名。让每一个阵亡的将士,都能在家乡留下名字。”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这个安排,比众人预想的要周到得多。

    接下来是祭祀。太常寺的官员提出了疑问:“祭祀阵亡将士,用何等规格?太牢?少牢?还是其他?”

    这个问题涉及到礼制,非常敏感。太牢是祭天地、先王的规格,用牛、羊、豕三牲;少牢是祭诸侯、大夫的规格,用羊、豕二牲。阵亡将士的规格,既不能超过先王,也不能太低,否则显得朝廷不够重视。

    嬴政想了想,答道:“用少牢。但每年祭祀之日,寡人亲自主祭。”

    殿内再次安静了。

    大王亲自主祭。这不是规格的问题了,这是态度的问题。大王亲自给阵亡将士上香、行礼——这在任何时代都是前所未有的。

    没有人再提问了。

    嬴政扫了一眼殿内,见没有人再说话,便做了最后的决定:

    “此事交由丞相府牵头,太常寺、少府寺、国尉府协同,三日内拿出完整的章程。勋章如何制、分几等、谁来颁;纪念碑立在何处、如何刻名、谁来刻、谁来维护;祭祀用何等规格、何时举行、由谁主祭——每一样都要写清楚。章程出来之后,寡人过目,然后明发天下。”

    “散朝。”

    消息传得很快。

    朝会结束后不到一个时辰,咸阳城内的大小官员、各郡县的驻京代表、各国使节,都知道了大秦要立纪念碑、祭祀阵亡将士、颁发勋章的事。

    议论声四起。

    有人赞叹:“大王英明!此举必能振奋军心!”

    有人担忧:“刻那么多名字,石碑得多大?得花多少钱?”

    有人质疑:“阵亡将士的名字,谁知道是真是假?万一有人冒领呢?”

    但更多的议论,不是发生在咸阳宫的朝堂上,不是发生在官员的府邸里,而是发生在关中的乡野之间,发生在那些老秦人的家中。

    长陵乡。

    安正在自家门口劈柴。他只有一只手,劈柴的姿势很别扭——用脚踩住木柴,右手举起斧头,瞄准,砍下去。劈开的木柴歪歪扭扭,但够烧了。

    “安叔!安叔!”

    一个年轻人从村口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弯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安放下斧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咋了?跑啥?”

    年轻人直起身来,脸上带着一种安从未见过的兴奋:“安叔!朝堂上传下来的消息!大王要给我们这些老兵立碑了!”

    安愣住了。

    “你说啥?”

    “立碑!大王要立一块大碑,把所有阵亡将士的名字都刻上去!还要每年举行祭祀,专门祭祀战死的将士!还要发什么勋章——就是一块牌子,戴在身上,让人一看就知道你是打过仗的!”

    安站在原地,斧头还握在手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碑。刻名字。祭祀。勋章。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每一个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就听不懂了。

    “你你再说一遍。”安的声音有些发抖。

    年轻人又详细地说了一遍。他从朝堂上的消息说起,说大王在朝会上正式提出了三件事——勋章、祭祀、纪念碑。说大王要让每一个为大秦战死的将士都有名字刻在碑上,让每一个为大秦流过血的将士都有勋章戴在身上,每年还要举行祭祀,专门祭奠阵亡的将士。

    安听完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然后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没有出声,就那么站着,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流,滴在脚下的黄土上,一滴,两滴,三滴。

    年轻人慌了:“安叔,你咋了?你别哭啊——”

    安摇了摇头,用那只仅存的右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著。

    他不是难过。他是高兴。高兴得不知道该说什么,高兴得只能用眼泪来表达。

    他想起了那些和他一起在长平战场上活下来的战友。几十个人,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那些死去的兄弟们,他们的名字,还有人记得吗?

    安以为没有人记得了。

    但大王记得。太子殿下记得。

    安哭了很久,哭到最后,眼泪干了,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大王万年。”他的声音沙哑而坚定,“太子长乐安康。”

    年轻人看着安,也跟着红了眼眶。

    他转身跑向村东头,去告诉武。

    武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修他那辆破旧的独轮车。他的腿不好,蹲不下去,只能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扶著车轮,另一只手拿着锤子,敲敲打打。

    年轻人跑到他面前,把消息说了一遍。

    武的手停了下来。

    锤子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武低着头,看着自己那条瘸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咸阳宫的方向,嘴唇哆嗦了几下,说出了和安一模一样的话:

    “大王万年。太子长乐安康。”

    固是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听到这个消息的。

    他的父亲,就死在了战场上。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只知道父亲的名字。母亲也死了,死在家里,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再也没有睁开。祖母说,母亲是哭死的,哭父亲哭死的。

    固不知道父亲的名字会不会被刻在碑上。但他希望会。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父亲的名字。

    然后他抬起头,对年轻人说:“我要告诉祖母。”

    他跑回家,推开门,祖母正坐在灶台前烧火。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她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祖母!”固的声音很大,把祖母吓了一跳,“大王要给父亲他们立碑了!刻名字!所有人的名字都刻上去!”

    祖母手里的柴火掉进了灶膛,溅出一串火星。

    她看着固,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话来。

    然后她哭了。

    不是安那种无声的流泪,也不是武那种沉默的哽咽,而是放声大哭,哭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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