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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历法

    第49章 历法

    咸阳宫偏殿之内,扶苏躬身一揖,神色郑重。这一揖比平时更深,显然他要说的事,分量不轻。

    “父王,还有一事。关于农部天时司,组建进展甚微。”

    嬴政微微皱眉,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了一下。天时司是农部六司之一,掌节气、气候、灾害的观测和记录,是示范田技术推广的重要支撑。

    “细细说来。”嬴政靠在凭几上,目光沉静。

    扶苏直起身,条理清晰地陈述:“父王,农桑之本,在于授民以时。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皆需精准历法指引节气时序。什么时节播种,什么时节收获,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

    “如今我大秦所用颛顼历,虽沿用数代,然历经百年,天象推演渐有偏差,已有疏漏。颛顼历是三代传下来的,但天象不是一成不变的。一百年前的节气,和今天的节气,已经有了出入。关东六国历法更是杂乱不一,各用各的历法——赵国有赵国的历,魏国有魏国的历,楚国有楚国的历。同一天,在秦国是芒种,在楚国可能还是小满。黔首种地不知该信谁的,官吏征税不知该按哪个日子算,连祭祀都定不准时日。”

    扶苏抬眸,目光清亮而坚定。

    “若要天下农事齐整,仓廪丰实,必先整肃历法,汇聚天下星象历算之才,重修精准历法。不是小修小补,是大修大改。以秦国的颛顼历为底,吸收六国历法的长处,重新测算节气、置闰、定朔,做出一部适用于整个天下的历法。”

    嬴政闻言,微微颔首,目光深远。他也深知历法于国之重——上应天象以定正统,下顺农事以安黔首,此事确是刻不容缓。秦国要统一天下,不能连一部统一的历法都没有。否则,即便疆域一统,人心也难一统。

    “天下间,精于天文历法者,皆有哪些流派?”嬴政问。他不是不知道,但他想听听扶苏的了解有多深。

    扶苏早有考究,这些问题他琢磨了不是一两天,从公叔田第一次说“找不到人”的时候,他就开始查资料、问人、做功课了。朗声作答,条理分明,如数家珍。

    “回父王,当世顶尖者,首推甘石星占学派。昔齐人甘德、魏人石申所著《甘石星经》,录恒星八百余座,定二十八宿方位,测行星行迹,乃是天下实测星象之冠。甘德能测金木水火土五星的运行轨迹,石申能绘制一百二十多颗恒星的图谱,精度之高,前所未有。其弟子遍布赵、魏、齐诸国,手握最精准的星象数据,是天下历算之学的顶峰。”

    “其二为阴阳家学派,邹衍一脉弟子。邹衍创五德终始之说,精研阴阳五行、节气物候,将星象历法与天时农事相合。他们既能推演时序,制定节气,又能为大秦定水德之统,正天下视听——大秦以水德代周之火德,这个说法,就是邹衍的弟子们论证的。他们在历法上的造诣,不在甘石学派之下。”

    “其三则是周室太史传承与列国历官世家,世代执掌天象记录、历法推算,承袭古六历精髓,深谙置闰、定朔之法。这些人是从周朝传下来的,祖祖辈辈干这一行,技艺世袭,功底深厚,但眼界有限,只知古法,不知创新。

    扶苏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务实的通透:“此外尚有列国方术历算之士,虽不入正统,却精通测算推演,可补官方之缺。这些人没有师承,没有门派,但算得准、测得精,只是不被正统学者认可。只是这些人才散居关东,或为六国旧臣所用,或隐于乡野,未曾为我大秦效力。不是他们不想来,是没有门路来。”

    嬴政听罢,沉吟片刻,指尖在案几上缓缓叩击。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目光锐利:“秦未一统六国,兵戈未休,如何能将这些星象历算之才,尽数召集入秦?六国不会放人,这些人自己也不一定愿意来。甘石学派的弟子在齐国备受尊崇,邹衍的弟子在燕国被奉为上宾,他们凭什么来秦国?”

    扶苏从容道出筹谋,皆是贴合当下秦国情势的可行之策。他没有直接回答“凭什么”,而是用五条策略,层层递进,编织成一张网。

    “其一,设官授职,以禄揽才。儿臣请父王增设太史令属官,专设历算博士之位,秩比六百石。凡入秦的星象历士,皆授正式官职,免除全家徭役,赐田宅、宅邸。六国学者重名节地位,给其官方身份,远胜重金利诱,必能引得正统世家子弟前来。他们不在乎钱,在乎的是身份。在大秦,他们是朝廷命官;在六国,他们只是门客。这个差别,比一千两黄金都管用。”

    “其二,借吕相国门客,引天下贤士。昔日吕相邦为了编《吕氏春秋》,门客三千,其中便有不少阴阳、历算之士。这些人虽然吕相邦被罢相,但仍有留居咸阳者。可令这些旧客为引,传信六国同门,以大秦诚意相邀,汇聚同派学者,共修历法。他们认识人,说得上话,比朝廷的使者更管用。”

    “其三,重金礼聘,礼遇顶尖。对甘石学派传人、邹衍亲传弟子这般顶尖人才,可遣使者携黄金百镒、锦缎千匹,亲往礼聘。许其设立星台观测,拨专款打造观象仪器,保其学术传承,不干涉其研究,让其无后顾之忧。这些人要的不是钱,是做学问的条件。大秦给他们最好的条件,他们自然会来。”

    “其四,庇护流亡,安其身家。如今关东战乱不休,不少历官世家因国灭流亡,无枝可依。我大秦可敞开国门,妥善安置这些流亡学者,护其家人周全,授其栖身之地。乱世之中,安身立命便是头等大事,他们必愿归秦效力。”

    “其五,借商寻访,暗网人才。可令巴清、乌氏倮二人,借商贸往来关东、四夷之机,暗中寻访隐匿的历算之士。巴清的商队在楚、赵、魏、韩旧地穿梭,乌氏倮的商队在草原戈壁游走,他们有的是机会接触这些隐士。以商路为引,悄无声息将其接入秦地,避免六国旧族阻挠。不必大张旗鼓,悄悄地,一个一个地接过来。”

    说到此处,扶苏顿了顿,又补充道,目光中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老辣:“且既能汇聚天下星象历法之精华,修正颛顼历偏差,定天下时序;又能将六国赖以观天象、定农事的核心人才收归大秦,从根本上削弱六国的根基。六国的历官都被大秦挖走了,六国的历法谁来修?六国的农事谁来指引?六国的祭祀谁来推算?让六国即便有心作乱,也无精准历法指引农事,无星象测算支撑祭祀兵事,可谓一举两得。”

    嬴政眼中精光乍现,扶苏此谋,既顾农事,又弱六国,还能收拢人才,思虑之周全,远超他预想。五条策略,从官方到民间,从重金到人情,从明面到暗处,把每一条路都铺好了。这不是临时想出来的,是反复推演、反复权衡之后的结果。

    “善!”嬴政拍案而定,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声震殿宇,“此事便交由你牵头主持,太史令全力配合。即刻下令,依你所言设历算博士,秩比六百石,由太史令属官管辖。安置吕不韦旧门客中的历算之士,愿意留的,给官职;愿意走的,不强留,但要留下联系方式,日后好请回来。遣使者分赴齐、魏礼聘甘石、阴阳学派传人,黄金锦缎不能少,诚意更不能少。”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扶苏,补充道:“再传旨给巴清、乌氏倮,令其商队沿途寻访历算人才,寻得一人,便记一功,与商贸之功同赏。让他们知道,大秦要的不只是牛和铜铁,还要人。”

    他看向扶苏,目光中满是期许,那种期许,不是父亲对儿子的偏爱,而是君王对储君的托付。

    “修历之事,关乎大秦万世农桑根基,亦关乎天下一统之大势。历法修成之日,天下黔首皆循秦历耕作,关东六国旧地,便再无脱离大秦掌控之理。历法统一,是比刀兵更深刻的统一。刀兵只能征服土地,历法能征服人心。”

    扶苏躬身领命,神色肃然,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迸发出来的。

    “儿臣遵旨,定当汇聚天下星象之才,重修精准历法,上应天象,下安农事,不负父王所托。”

    殿外,春风吹过咸阳宫的檐角,铜铃叮咚作响。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扶苏躬身的背影上,照在那张稚嫩却沉稳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