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苑西北角的这片土地,一年前还是荒草丛生的空地,如今已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规整田畴。田垄笔直如线,沟渠纵横交错,引牛首池的水顺着新修的渠道缓缓流入每一块田地,清澈见底,在阳光下泛著粼粼波光。田边插著密密麻麻的木牌,标注著品种、播种日期、施肥量、灌溉方式,每一块田都有自己的身份。
公叔田早已带着几名农部子弟在此等候。他今日难得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袍,但脚上穿着双草鞋,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著泥点。见众人到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动作带着田间地头养出的质朴。
嬴政摆了摆手,目光扫过田间长势喜人的禾苗,又看向扶苏,语气中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扶苏,你这试验田,与寻常农田大不相同。且说说,这一年多,在田地里折腾出了什么?”
扶苏上前一步,先在田边一片空地上蹲下身,从章邯手中接过一根树杈,在泥土上一边勾画,一边缓缓开口。他的声音清朗,条理分明,像是在给一个感兴趣的朋友讲解一件他深爱的事情。
“父王,诸位大人,我们大秦如今沿用的耕种方法,主要为畎亩法。”
树杈在泥地上划出一深一浅两道痕迹,他抬手指著:“畎亩法,由畎和亩两部分组成。其中畎是沟,亩是垄,故而畎亩法也是一种垄作法。这种耕作法对于土地的利用,包括‘上田弃亩,下田弃畎’两种方式。”
扶苏的树杈在两道痕迹之间点了点,声音愈发清晰。
“它的特点是:在地势高的田里,将作物种在沟里,而不种在垄上,这就叫做‘上田弃亩’;在地势低的田里,将作物种在垄上,而不种在沟内,这就叫‘下田弃畎’。高田种沟不种垄,有利于抗旱保墒;低田种垄不种沟,有利于排水防涝,且有利于通风透光。这是我们大秦沿用至今的古法,虽有其用,却也有局限。”
周围一众大臣听得认真,有的俯身看泥地上的图样,有的捋著胡须若有所思。隗状抚著长须,苍老的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点了点头:“太子殿下对农事如此熟稔于心,难得。老臣年轻时任过郡县之职,也曾与农人谈论耕稼之法,却不如殿下讲得这般透彻。”
扶苏笑了笑,没有停手。他又在方才畎亩法的旁边,画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方框,又在方框内挖了三条沟、三条垄,沟垄纵横,排布规整,像一个精致的棋盘。
“这是另外一亩田地。”扶苏抬眼,看向众人,目光中带着一种笃定的自信,“这是孤观畎亩法之后,思索出来的一种种田方式。在一亩地里,作三条沟、三条垄,其中沟和垄的位置,每年互换一次。”
他顿了顿,声音郑重起来。
“这便是孤要向诸位介绍的——代田法,也可称轮耕垄作法。”
王绾上前两步,俯身细看泥地上的图样,眉头微皱,眼中满是好奇。他在朝中主管文书典籍,对农事虽不如公叔田精通,却也读过不少农书。畎亩法他见过,但三条沟三条垄、沟垄互换的种法,他从未听说过。
“太子殿下,沟垄年年互换,有何用意?”王绾问。
扶苏没有直接回答。他直起身来,接过章邯递来的一块打湿的巾帕,举在众人面前。巾帕吸饱了水,饱满而湿润,在阳光下泛著水光。
“诸位请看,肥沃的土地田亩,就像是这块沾满了水的巾帕。”
他一边说,一边双手反向一扭,将巾帕上的水分渐渐拧干。水滴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脚下的泥土上。不过三五个呼吸,原本饱满湿润的巾帕,就变得皱巴巴、干巴巴的,缩成了一团。
“但是在庄稼连年的种植过程中,土地田亩的肥力逐渐被庄稼所吸收,就像这块湿水巾帕一样,渐渐失去了原有的水分。”扶苏将拧干的巾帕摊开,那巾帕已经皱得不成样子,“最后,原来肥沃的土地田亩,也会逐渐变得贫瘠。这不是地不好,是种得太久了,地力耗尽了。”
这一番生动的比喻,让在场所有人都了然点头。王翦更是抚须大笑,声如洪钟:“太子殿下这个比方,说得透彻!种地就是耗地力,年年种,再好的地也会瘦!就像打仗,再强的兵,连年征战也会疲惫。地要歇,兵也要歇。”
扶苏微微一笑,将皱巴巴的巾帕放在地上,继续往下讲。
“如果要让这块土地田亩重新变得肥沃,大概有三种方法。”
他将皱巴巴的巾帕铺平,一边模拟风吹日晒雨淋,时不时从旁边的葫芦瓢中掬起一点水,滴在巾帕上,一边道:“第一种方法,就是暂时空置它,不再在这片贫瘠的土地田亩上耕种。空置一两年,又或者是三五年之后,原本被庄稼所吸收了的土地肥力,便会从大地之下的四方各处,自然而然地慢慢填充回去。届时,这块土地田亩自然就会再度变得肥沃起来。这便是休耕,老农们都知道的法子。”
公叔田与一众农部子弟站在一旁,闻言纷纷点头。这正是他们此前应对土地肥力流失的传统办法,也是黔首们最常用的办法。一块地种两年,歇一年,虽然能养地,但等于三分之一的土地常年闲置。
“第二种,就是重新给它补充土地田亩所需要的肥力,也就是给土地田亩补充一下有助于耕种的肥料。”扶苏重新将湿润的巾帕拧干,又从葫芦瓢中掬起一把水,均匀地洒在干瘪的巾帕上。水渗进布纹,原本皱巴巴的巾帕瞬间再度变得湿润,虽然不如最初饱满,但已经恢复了大半。
“像草木灰、田间腐烂的杂草、人畜粪便之类的东西,这些都可以作为补充土地田亩缺失肥力的肥料。将这些肥料施入田中,原本贫瘠的土地田亩,便会重新变得肥沃起来。这是农部这一年多来重点试验的方向,公叔先生带着子弟们试了十几种肥料,记录了上百组数据,已经摸索出了一套施肥的法子。”
李斯目光微动,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一种法家特有的严谨:“太子殿下所言极是。只是草木灰施肥,用量、用法、适配作物,皆需细细试验,方能推广。多了伤苗,少了无用。这不是拍脑袋能定的事。”
扶苏点头,看向李斯的目光中带着赞许:“李斯客卿所言正是。这也是农部这一年多来,在试验田中反复验证的事。没有数据,不敢妄言。公叔先生,你把施肥试验的结果给诸位大人说说。”
公叔田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片竹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数据,声音粗犷而质朴:“大王,诸位大人,农部这一年多,在试验田中划分了二十个小区块,分别用不同的肥料、不同的用量、不同的施肥时节进行对比。结果表明,每亩施用草木灰两石、腐熟粪肥三车,在播种前深耕时混入土中,可使粟麦增产两成左右。若配合轮作,增产可达三成以上。”
王绾听了,微微颔首,眼中满是赞许。他在朝中管过粮赋,知道两成意味着什么——关中百万亩田地,两成就是二十万石粮食,足够十万大军吃一年。
扶苏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郑重,树杈重新指向泥地上的沟垄图。
“而第三种方法,孤将之命名为轮耕法。而代田法,正是轮耕法的一种。”
他在泥地上又画了几笔,将三条沟三条垄的图样补充完整。
“轮耕法又有两种。一种名曰作物轮耕法。意思就是,今年在这块土地田亩上种植小麦,明年便在同一块土地田亩上改种菽豆之类的作物,后年再种回小麦。孤称之为‘换茬’。”
他解释道,语气中带着一种探索者的谨慎。
“不过这种作物轮耕法,目前还停留在设想阶段,暂时还没有得到确切的证实。但孤觉得这应该是可行的。毕竟作物不同,那么作物所需要的肥力应当也会不同。小麦需要地力深厚,菽豆却能固氮养地。有些作物可能需要的肥力比较多,有些作物所需要的肥力则可能比较少。如果头年种植所需要肥力比较多的作物,那么明年再种植所需要肥力较少的作物,土地便有了休养生息的机会,地力便不会耗竭。这个道理,就像人不能年年干重活,也要有清闲的时候。”
公叔田在一旁补充道:“殿下这个设想,农部已经在试验田中开始验证了。去年种麦的地,今年改种菽,长势明显比连年种麦的地好。虽然只试了一年,但苗头是好的。”
扶苏点了点头,树杈重新指向泥地上的三条沟三条垄。
“而代田法,便是另一种轮耕法——垄沟轮耕。一亩地中,沟垄相间,今年将作物种在沟中,待幼苗长出,便逐步将垄上之土培至苗根,让作物根系深扎,耐旱抗风。待到收成之后,次年便将原先的沟变为垄,垄变为沟,轮番耕种。沟和垄的位置每年互换,轮流休息,轮流耕种。”
公叔田上前一步,声音中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激动。他在田间地头跑了三十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的学问被看见、被重视。
“大王,诸位大人,这代田法在试验田试行一载,臣等每日记录数据,同等水肥、同等地块之下,亩产较旧畎亩法增产三成有余!且黄豆、粟米、麦禾皆可适用,沟垄互换,土地无需整块抛荒,便能年年耕种、年年养地,地力长久不衰!”
扶苏接过话头,树杈在泥地上点点画画,一一细数代田法的益处,声音清朗而笃定。
“其一,养地力。田地轮番休耕,不必整块抛荒。沟和垄每年互换,等于一半的土地在休息,一半的土地在耕种。既能持续耕种,又能让土地休养生息,地力长久不衰,比之连年耕种,亩产更稳更高。其二,抗旱防风。苗在沟中,根深土厚,春风不易吹折,天旱亦能保水。去年关中略有春旱,周边农田多有减产,唯独这试验田之中,作物长势丝毫未受影响。孤问过公叔先生,他说就是因为代田法沟深根固,能保土壤水分。其三,省种增产。沟中播种,疏密得当,用种量少于漫撒耕种,却能让每一株作物都得水肥,通风透光,成熟齐整,收割也更为便利。种子省了,产量却高了,一省一增之间,便是实实在在的收益。”
扶苏说完了,站起身来,将树杈递给章邯,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试验田边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禾苗的沙沙声。
王翦率先开口,声如洪钟,打破了沉默。这位在战场上杀伐果断、从不拖泥带水的老将,此刻眼中满是激动。
“好!好一个代田法!把畎亩法的好处全留着,还解决了地力耗竭的大问题!太子殿下,此法若推行开来,关中粮产必能再上一个台阶!粮草足,则军心稳,军心稳,则天下安!老夫打了一辈子仗,最怕的不是打不过敌人,是粮草接不上。有了这代田法,大秦的粮仓就满了,大秦的铁骑就能踏遍六国!”
蒙武也连连点头,方正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老臣附议!这代田法,看似耕稼小事,实则关乎国本!太子殿下深谋远虑,臣佩服!臣在军中多年,深知粮草之重。十万大军,一日就要吃掉上千石粮食。关中粮产若能提高三成,大秦的军力就能再扩三成。”
隗状抚著长须,看向扶苏的目光满是赞许。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见过太多公子王孙,能入他眼的少之又少。但此刻,他眼中的赞许是真诚的。
“太子殿下以古法为基,推陈出新,既通农理,又懂民生,大秦有此储君,国之幸也!老臣在秦孝公时入仕,亲眼见证了商鞅变法使秦国富强的过程。今日见太子殿下推行代田法,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当年的孝公和商鞅。”
王绾亦道,目光从泥地上的图样收回,落在扶苏身上,语气中带着一种文臣特有的庄重:“此法不仅利农,更能稳户籍、安黔首。农人亩产增加,赋税充足,地方便无动乱,此乃长治久安之根基。黔首吃饱了饭,就不会想着造反;有了余粮,就会珍惜眼前的安稳。代田法看似是农事,实则是安邦之策。”
李斯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田间长势喜人的禾苗,扫到泥地上清晰的图样,又看向身姿沉稳、言辞从容的扶苏。这个七岁的孩子,站在田间地头,用一根树杈和一块湿巾帕,把一套完整的农业耕作制度讲得清清楚楚,让在场的每一个大臣都心悦诚服。这不是背书,是真懂。
李斯眼中的赞许更甚,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
“殿下以农家之学为基,不困于旧法,因地制宜推陈出新,不仅通农事,更明治国之道。农为邦本,本固则邦宁,殿下此举,是为大秦筑牢万世之基。臣在荀子门下求学时,老师常说‘不闻不若闻之,闻之不若见之,见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殿下今日所行,便是‘行之’的境界。”
嬴政一路听着,始终未多言语。他只是沿着田埂缓缓行走,从这块田走到那块田,蹲下身看看禾苗的长势,又站起来看看木牌上的数据。他的目光从齐整的田垄扫过,从公叔田满是泥巴的裤腿扫过,从农部子弟们晒得黝黑的脸庞扫过,从五位大臣心悦诚服的表情上扫过。
他看着田垄间齐整的禾苗,在风中微微摇曳,像是在向他点头致意;看着木牌上一笔一画记录的详实数据,每一个数字都是农部子弟日复一日的心血;看着眼前一众大臣发自内心的认可模样,他知道,扶苏用这百亩试验田,不仅种出了粮食,更种出了朝堂上下对太子的信任。
嬴政原本肃穆的面容渐渐缓和,眉眼间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从心底迸出来的。
“以农固本,以法固国,以兵固疆。扶苏,你这一步,走得很稳。”
一句夸赞,胜过千言万语。
扶苏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深深躬身一礼,声音沉稳而谦逊:“此非孤一人之功,乃是公叔先生、许子与农部子弟日夜劳作、反复试验所得。孤不过略加指点,指明方向罢了。”
公叔田站在一旁,听到太子殿下的话,眼眶微微有些发酸。他在田间地头跑了三十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能在秦王和朝堂重臣面前,展示自己亲手种出来的庄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深深地低下了头。
阳光洒在百亩试验田上,禾苗泛著金辉,风过处,绿浪起伏,带着新生的希望。
扶苏站在田埂上,望着那片绿浪,嘴角微微翘起。他想起一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草地,石头多、杂草深,农部子弟们光清理就用了两个月。如今,这里已经成了大秦农桑振兴的起点。
路还很长,但方向对了,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
出了东宫,春末的日光透过枝叶洒下,落在青石路面上斑驳错落。风从渭水方向吹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将檐角铜铃的余韵送得很远。扶苏走在嬴政身侧,步伐沉稳,不疾不徐,一路引著众人,朝着上林苑深处的试验田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