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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法家源流

    东宫书房已收拾妥当。烛火高照,照在案上铺开的空白竹简上,墨已研好,笔已润好,一切就绪。扶苏端坐案前,面前摆着空白竹简与笔墨,等著李斯的到来。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深衣,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神情专注而沉静。

    李斯身上朝服还未换下,显然是刚从廷尉府直接赶来。他穿着墨绿色的官袍,腰间系著银绦,手中捧著一只锦盒,步伐沉稳而从容。入内后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而不失风度:“臣李斯,参见太子殿下。”

    扶苏抬手示意,语气温和而郑重:“廷尉免礼,坐。今日劳烦廷尉前来,为我讲法家之学。”

    李斯依言落座,将锦盒中整理好的竹简取出,铺在案上,一卷一卷排开。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铺设一条通往知识殿堂的路。神色从容,目光沉静,扫过扶苏案前的空白竹简,见笔墨已备好,微微点头。

    “殿下既要学法,臣便从法家源流说起。”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一种历经沉淀之后的厚重感。这不是临时准备的讲稿,是他多年思考、多年实践的结晶。

    “法家,最早可上溯至夏商时期的理官。理官掌刑狱、定赏罚,是法家最早的雏形。而后至郑庄公时期,逐渐礼崩乐坏,诸侯争霸,各国纷纷寻求富国强兵之道。经由齐国的管仲、晋国的郭偃、郑国的公孙侨等相继变法之后,渐渐初步形成了一套法家的治国思想学说。不是一个人创立的,是几代人、几百年积累下来的。”

    扶苏微微颔首,提笔在竹简上记下要点。他写得”。过目不忘的本事让他不需要记太多,但他觉得,亲手写一遍,印象更深。

    李斯见状,心中暗暗点头,继续道:“之后又在一代代法家先贤的不断补充下,法家的治国思想学说越发成熟与完善。从管仲到韩非,法家走过了三百年的路。”

    他顿了顿,指尖轻点案上竹简,语气变得更加条理化。

    “因各国地域不同,先贤理解有别,法家内部亦分成了两系三派。其中两系,指的是齐法家与秦晋法家。秦晋法家主张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不区分亲疏关系,不分别贵贱身份,一切以法律为准绳。齐法家则主张以法治国,法教并重——既要依法治国,也要注重道德教化。”

    他进一步拆解,伸出一根手指。

    “秦晋法家奉法、术、势为至尊与圭臬,而齐法家既重术、势,又重法、教。至于三派,便是法、术、势三者。法、术、势,是法家内部的三条脉络,各有侧重,各有传承。”

    扶苏的笔尖一顿,在竹简上写下“两系:齐法家、秦晋法家;三派:法、术、势”。他对这些概念并不陌生,但李斯讲得比他读过的任何书都更系统、更清晰。

    李斯指著竹简上的“法”字,声音郑重,像是把这个字刻进扶苏的脑子里。

    “法,指的是以严刑厚赏来推行法令,使凡奉法遵令的人无或缺赏,凡犯法违令的人无所逃罚。法是公开的,是写在竹简上的,是每一个人都能看到的。赏罚分明,不偏不倚,这是法的核心。”

    他指向“术”字,语气变得更加微妙。

    “术,指的是君主驾御群臣、掌握政权以及推行法令的策略和手段——声色不露而辨别忠奸,赏罚莫测而切中事实的妙算。术是隐秘的,是藏在君主心里的,不能让臣子看透。你越看不透,就越不敢轻举妄动。”

    他最后指向“势”字,加重语气,像是在敲响一面大鼓。

    “势,则是威权。国家的威权应尽量扩大并集中在君主手中,使君主独掌军政大权,进而成为压制臣下的威慑。势是君主的位置、权力、威严。没有势,法和术都是空的。”

    扶苏听得专注,笔尖不停,将法、术、势的定义一一记下,又在旁边标注了自己的理解:“法——规矩;术——手段;势——权位。三者相辅相成,不可偏废。”

    李斯见状,话锋一转,语气从理论转向历史,开始历数法家先贤。

    “臣再为殿下介绍几位法家先贤,以及他们的主张。每一位都有自己的贡献,每一位都是法家这座大厦的一块基石。”

    “管仲,辅佐齐桓公治齐,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他一方面将礼义廉耻作为维系国家的擎天之柱,张扬道德教化的重要性,认为‘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另一方面强调以法治国,君臣上下贵贱皆从法,是法家史上第一个提出以法治国的人。

    扶苏抬眼,目光中带着思索:“齐法家的法教并重,便是始于管仲?”

    “殿下明鉴。”李斯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管仲之后,齐法家一直延续着法教并重的传统。管仲既重法,又重教,认为法和教不是对立的,而是互补的。”

    他继续往下讲,语速不疾不徐。

    “再比如公孙侨,也就是子产。他辅佐郑简公、郑定公时,将刑书铸在鼎器上,名曰‘铸刑书’,开创了公布成文法的先例。在此之前,法律藏在官府,百姓不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犯了法也不知道自己犯了法。子产把法律刻在鼎上,放在城门口,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他还提出‘以宽服民’‘以猛服民’的主张,不赞同‘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的旧说。法律不是用来吓人的,是用来治国的。”

    李斯接着道:“李悝,秦晋法家的创始人之一,任魏文侯相时,提倡‘尽地力之教’,主张发展农业,调整租谷,创‘平籴’法,兼顾农人与市民的利益。丰年政府收购粮食,灾年平价卖出,防止谷贵伤民、谷贱伤农。他还收集诸国刑律,编成《法经》六篇——《盗法》《贼法》《囚法》《捕法》《杂法》《具法》——是法家中第一部较为完整的法典。商鞅后来入秦变法,带的就是这部《法经》。”

    扶苏笔尖一顿。李悝的《法经》,商鞅带到秦国,成为秦律的底本。这一点他倒是第一次听说。

    “慎到,则是势派之宗。”李斯的语气带着几分敬意,指尖点在“慎到”二字上。“他提出‘立天子以为天下,非立天下以为天子也’——设立天子是为了治理天下,不是设立天下为了供奉天子。他强调治国以法为准绳,主张变法与处事都要看准‘势’的变化,让形势永远站在自己这边,以此控制变法、富国强兵。势不是天生的,是可以营造的。”

    “申不害则是术派之宗。”李斯继续道,语气变得微妙起来,“他提出‘明法正义’‘任法而不任智’,要求君主依法治国,用法令管理国家。同时主张君主‘操杀生之柄,课群臣之能’——掌握生杀大权,考核群臣的能力。循名责实,明确君臣分工,更要‘藏于无事,示天下无为’——不暴露自己的好恶,防止臣下投其所好而篡权。你越让人看不透,臣子就越不敢糊弄你。”

    ”。这几个字,他需要好好琢磨。

    说到此处,李斯顿了顿,飞快地抬眼瞥了一眼扶苏,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纠结。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商鞅,是秦国法家的根基,是秦孝公变法的总设计师,也是嬴政最推崇的法家人物。绝不能略过,但也不能讲得太随意。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语气更加郑重。

    “商君商鞅,是法派之宗。他提出‘圣人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只要能使国家强盛,就不必效法旧的传统;只要能使百姓得利,就不必遵循旧的礼制。主张变法革新,认为人的本性趋利畏罪,故而一方面制定完善律法治理黔首,一方面通过重赏立信,强推法令。徙木立信的故事,殿下应该知道——立一根木头在北门,说谁能搬到南门就赏十金,没人敢动;加到五十金,有人搬了,当场赏了五十金。从此秦国人知道,商鞅说话算话。”

    扶苏听得认真,指尖在竹简上“商君变法”四字旁顿了顿,眼中闪过深思。商鞅是法家实践派的巅峰,他的变法让秦国从一个偏居西陲的小国变成了天下最强的国家。但商鞅的下场,也是法家最大的悲剧——被车裂,全家被诛。

    李斯见状,心中稍定,却又想起最后一人,语气变得复杂起来。最后这个人,是他的同门师弟,是他一生中最深的纠葛。

    “还有韩非。如果说商君是变法之法,慎到是讲法兼势,申不害是术为法用,那么韩非,则是法术势合。他认为法、术、势三者不可偏废,唯有三者并用,方能巩固君权、治理天下。韩非说:‘明主之行制也天,其用人也鬼。天则不非,鬼则不困。’——君主行使法度要像天一样公正,使用臣下要像鬼一样莫测。公正则不被人非议,莫测则不被人困住。他把法、术、势熔为一炉,是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

    书房内一时寂静,唯有烛火跳动的轻响。

    扶苏放下笔,看着案上记满要点的竹简,目光从“管仲”扫到“韩非”,将法家三百年的脉络在脑中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向李斯,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廷尉所言,条理分明,我受益良多。只是——韩非之学,与商君之法,于大秦而言,有何异同?”

    李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处。商鞅和韩非,是法家两座高峰,一座是实践的巅峰,一座是理论的巅峰。两者的异同,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但扶苏问了,他必须回答。

    他略一思索,躬身道,声音沉稳而恳切。

    “商君之法,强秦之根基,重在‘法’。他以严刑峻法定规矩,让秦国人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耕战有功则赏,犯法有过则罚。赏罚分明,令行禁止。秦国从弱变强,靠的就是这套规矩。”

    他顿了顿,继续道:“韩非之学,集法家大成,重在‘合’。他以法为基,以术驭臣,以势立威,三者并用,方能长治久安。商君之法能让秦国变强,但能不能让秦国的强延续下去?韩非认为,光有法不够。法管百姓,术管臣子,势管全局。三者缺一不可。”

    他看着扶苏,语气诚恳,像是在向储君献上一把治国理政的钥匙。

    “殿下设立六部诸多职司,正需‘法’为纲纪——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整顿六部吏治,更需‘术’与‘势’相辅——没有手段,管不住人;没有威权,推不动事。法术势结合方能令政令通行无阻。臣再为殿下细讲韩非之术、商君之法,如何用于治国理政。”

    扶苏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案上的《法经》竹简上,眼中带着明悟。

    他知道,这只是法家之学的开端。法家不是几条冰冷的法律条文,是一整套治国理政的学问。而李斯的讲学,不仅是在教他律法,更是在助他稳固储君之位。法可以治国,术可以驭臣,势可以立威。三者兼备,才能做一个合格的君主。

    ”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着李斯:“好,廷尉讲得很好。请廷尉细讲韩非之术、商君之法,如何用在日常运转中。”

    李斯躬身,嘴角微微上扬:“臣遵命。”